“第一天枢星,则阳明星之魂神也。阳明者,天之太尉,司政主非……”
文珺捧着书,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书册上的文字,神魂却早已飞到了天外。
天玑星君住了口,看了一眼心不在焉的文珺,叹了口气,两指一并化成了一道诀,打在了他额头上。
文珺“嗷”地叫出了声,委委屈屈地抬头看着天玑:“父君……”
天玑不为所动,一板一眼道:“你这般不上心,以后怎么接星君的位置?”
“你和母亲不是还好好的吗,”文珺嘟囔着,“而且,怎么还要学其他星君的品职?那也轮不到我呀。”
“……说不准,如今天界也不如以往那般安宁了。”
文珺见天玑面色凝重,不由得收了些心,问道:“父君这是何意?”
天玑合上书册:“自毒修损毁幽冥结界一事以来,六御帝君议事的频次便高了许多。以往太平时日,约莫万年这六位才会齐聚一次,而今不过五百来年,他们已经议了三回。我担心不久之后,就要有异变发生。”
“父君也不用太过担忧,”文珺道,“北斗星君管的主要是凡间的事情,若是真有那等异变,要么六御会去解决,要么六御解决不了的,我们也无能为力,倒不如顺其自然。”
天玑听了,心道也确实是这个道理。他无奈地笑了一声:“你这个性子,怎么养得跟玉衡一模一样。”
那不是因为你一直把我丢在玉衡叔父跟前么,文珺心道。他没敢说出口,只是悄悄吐了吐舌头。
提到玉衡星君,文珺想起来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叶辰了。数十年前,凡间正遇上一遭昏君误国,天下大乱,饿殍遍野。司命天君推演出,有一具备治国之能的良才出世,但命途坎坷,叶辰便奉了天帝的命令,下到凡间助这位良才改命去了。
“玉衡叔父还要多久才能回来?”文珺问。
天玑算了算时间,也有些奇怪:“按理说事情早该办完了。罢了,玉衡本也贪玩,大约是在凡间多留了一会儿。”
文珺幽幽道:“真好,我也想去人间看一看。”
天玑睨了他一眼:“你若有言昭至君一半争气,自个儿遍能去了。”
文珺:“……”
文珺觉得天玑这是在为难他。
他与言昭两人从小一块儿长大,幼时,本是他术法学得更好一些。但自打言昭拜入青华帝君门下后,仿佛任督二脉被打通了,修为一飞冲天,短短五百年,便已经在万真大会上晋升至君了。
——哦,这还已经是两百年前的事情。
这两百年间,天庭众仙议论着,不愧是青华帝君的徒弟,不知言昭仙君能否在千岁之内升至神君。然而成了至君之后的言昭却忽然沉寂了,不再参加万真大会。今年也正好万真大会在即,他仍没有报名的意思。
文珺心想,天庭这样大,怎么可能人人都有言昭那样的天赋。他作为星君之后,本不用靠别的路子升品阶,但为了早些过得自在一点,不用被天规天条拘着连人间都去不了,也参加了好几次万真大会。如今混了个道君当当。他这个年纪升到道君的神仙,其实也不多。只是,拿去跟言昭比,自然是相形见绌了。
“你给我找个好师父点化点化,说不准今年我也能升上至君了。”文珺嘴硬道。
天玑沉默了。
他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此事的可行性。
“……父君,我开玩笑的。”文珺担心他真给自己找了个师父,日日夜夜督促着,那才真的是没法过了。
天玑想了想道:“也罢,等玉衡回来了,你还是跟着他吧。你与他合得来,虽然性子跳脱了些,但有些事情他看得比我们通透得多。”
文珺欣然应下了。
等天玑终于讲完了那些乏味的经书,文珺便轻车熟路地溜进了望德先生家后边的那片林子中。他从芳骞林跃上了妙严宫的宫墙,看到了正在别院里打坐入定的言昭。
文珺不欲打扰他,便放轻了动作,悄无声息地落地,在言昭对面坐了下来。
他其实很少见到言昭像这般安静的样子,盯着看了一会儿,感到有些恍惚。
五百年,对他来说,快得像弹指一挥,但言昭变得太多了。他身上的稚气几乎褪了个干净,为了方便习剑,将头发束成了高高的马尾,举手投足间也满是意气风发的英气。
简单来说,就是文珺再也不可能像小时候一样,打趣他生得像个漂亮的女孩子了。
不过,在青华帝君面前时,还能看到他脸上露出几分少年气。
过不多时,言昭周身旋起了一阵风,灵力骤然迸发,吹得文珺的头发糊了满脸。他吐出了不小心卷进口中的发丝,看到冲天的灵力像汇聚的水流一般,没入了言昭的印堂之中。
风停时,言昭睁开了眼。
看见文珺在对面,他倒没有半点惊讶,淡然道:“何事?”
文珺还沉浸在刚刚见到的场景中没有回神。言昭沉寂的这两百年,有人猜测他毕竟年纪太轻,天赋已至瓶颈,没有能力再升至真君,为了不给青华帝君丢面子,才不再参加万真大会。
但文珺清楚得很,言昭如今的修为,莫说是真君,就是拼一把神君,也不是不可能。
“哦……”文珺其实也没有什么要紧事,只是忽然无聊得紧才跑来找他,“今年的万真大会,你还是不参加吗?”
其实这事上回已经问过了,那时言昭斩钉截铁地说不会。
他看着言昭的表情变了变,像是动摇了。
“嗯?你改主意了么?”文珺问道。
言昭揉了揉眉心:“……师尊让我去。”
“这不是好事么,”文珺乐道,“我还等着言昭真君带我去凡间瞧瞧呢。你怎么反倒不高兴?”
言昭没说话。
他不乐意的理由,太过孩子气了,他难以启齿。
九重天有个规矩,或者说是天帝对众仙的一种恩泽。那便是会给真君之上的仙君赐府邸。
言昭是望德先生养大的,自然没有自己的府邸。后来拜了师,多数时候是在妙严宫或者东极境度过的。
若是成了真君,他便没有理由再成天待在妙严宫里了。
言昭咳了一声,换了个话题:“你若想去凡间,让叶辰带你下去不就是了。”
文珺“唉”了一声:“玉衡叔父还没回来呢,而且他不愿意带我去,总说,‘凡间如今动荡不堪,不想节外生枝’。”
言昭低头想了想:“人间正遭乱世,他也不容易。”
文珺又抱怨了一会儿天玑给他安排的经书课,言昭听得明白,文珺其实与他有一点很像。他们都是靠某一种特定的天分与兴趣在修行,若摸不对门路,便有如隔山,很难精进。他想到了一个人,说不准与文珺脾性恰好能对上,切磋一番有利于修行。
“你指的是谁?”文珺听他这样说,免不了有些狐疑。
言昭勾起唇角笑了笑:“谨羽。”
那个脾性古怪的苍鹭妖。
如今应该喊她谨羽道君了。
文珺听了更加不安了:“你不是在诓我吧?”
“当然不会,我几时骗过你?”
文珺抬头看了一眼青云仙君府邸的方向,若有所思地回家去了。
送走文珺之后,言昭摒除杂念,唤出归云剑练了一会儿,果然再次冲破境界之后,畅快了不少。
天色渐沉,他听到正殿传来说话声。应当是君泽回来了。
万真大会前的事务繁多,他与慈济神君白日里忙碌得很,基本到了天黑时才能回来。言昭心头微动,朝着前殿走去。
正殿没见到君泽的身影,只有慈济神君一人在忙。慈济正埋没在一片文书里,抬头看到来人,放下笔冲他笑了一下:“言昭?帝君正要找你呢,你去长华殿吧。”
长华殿是君泽的寝殿,言昭不陌生,但如今站在门前,却不知为何总觉得心神跳脱,甚至忘了敲门。
“进来吧。”里头传来君泽的声音,言昭这才如梦初醒。他闭上眼摇了摇头,推开了门。
君泽正在翻阅着什么书册。言昭瞄了一眼书名,他看过那本书,是在查蒙虞君的下落时见到的。“天外之境”到底在哪里,他至今也没找到可用的线索。而之前在东极境肆意作乱的离未真神,后来也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再也没有生过事端,更没有现过身。五百年前的那一场祸事,如今想起来,像是一场没有发生过的幻梦。
言昭走到了桌案前:“师尊,你找我?”
“嗯。”君泽放下书,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看出了言昭心里有不痛快,却没有说破。
“有样东西要给你。”
君泽伸手在空中划了几笔,一道符咒模样的亮光随着他指尖的动作蓦然出现,随后那符咒慢慢飘入了言昭体内。
“这是入境符,”君泽道,“你带着它,往后便能随意出入东极境与九幽境。”
言昭怔怔看着他,有些不明所以:“怎么突然……”
“过些时日,我要闭关一趟,多久能出关,尚不知晓。”
言昭闻言,顷刻将心头那些不愉快全忘了,眼里露着急切。
“我知道你还在查蒙虞和离未的事情,才让你参加万真大会。有了真君的身份,也更好办事些。”
“……好。”言昭垂了垂眼。
如今听闻君泽要闭关,他也没有那么抗拒万真大会了。说到底,如果君泽不在此处,那他待在哪儿,似乎都一样。
“你要闭关,是因为腕上的伤吗?”言昭仍记得,当初在浮玉岭,君泽也是因疗伤才闭的关。
“算是吧。”
言昭不解:“那到底是什么伤?”
似乎每次提到此事,君泽总是模棱两可地随口带过去了。次数多了,言昭不免有些疑虑:有什么伤能在青华帝君身上留这样久?
君泽也知瞒不了太久,便道:“说来话长。等这次闭关回来,我再说与你听。”
君泽又问了问他这些日子的修行如何,等到谈完了,言昭准备推门回去时,君泽却又叫住了他。
殿外的微光透过窗棂照在言昭身上,投下了一道斜影。言昭就在那微光里定定看着君泽。
君泽亦有些恍惚。这些年,他分明是亲自教导,一日一日地看着言昭长大,长成了如今的模样。今日却好像数百年第一次见到言昭一般,他在心里喟叹着——原来他的小徒弟,如今已是能够独当一面的仙君了。
“我同天帝提过了,”君泽慢慢开口,“若你升得真君,便直接接妙严宫的事务,无需再受其他调令。长阳殿便分与你吧,若嫌自立门户麻烦,就住在长阳殿,离原来那间别院也不远。”
他的声音温和又坚定:“你是我青华帝君的徒弟,无需藏拙。”
言昭杵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原来他那些细小的心事,根本没瞒过君泽的眼睛。他摸了摸胸口。
太快了。
快得他担心君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几乎想立刻夺门而出。
他胡乱说了句“好”,推门离开了长华殿。走了几步又生出些悔意,他想在君泽闭关之前再多看师尊几眼的。
言昭以为是自己残存下来的孩子心气暴露,一时羞愤才会如此。但等他回到别院歇下时,那躁动的心绪仍旧没有平复。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想:我这到底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