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真言

23 / 139 章 · 3,423

人间正是三月天,严州城内春意正好。飞雪一般的柳絮被风吹起,又翩然落下,洒满了往湖边去的那条小径。

一名白衫的少年正慢慢走在这条小径上,伸手接住了一朵飞絮,朝身边的人笑了一下。

“这才没过多久,完全看不出是遭过水难的样子了。”

走在他身侧的青年淡淡应了一声:“这便是人间。”

尽管在命途漫长的神仙看来,凡人如天地间的蜉蝣,但他们在却能在短暂的寿命里,日新月异,生生不息。

这正是刚从幽冥地府回来的君言二人。

先前发生的事情,已经以灵镜告知了天帝,他们便也不急着回九重天,得以在人间逗留几日。

走过这条小径,便到了湖边。游人三三两两聚着,人虽不算多,但有临湖对弈的,有持笛吹曲的,算得一派生意盎然。

言昭还未好好看过人界的景致,此时悠然漫步湖边,自然是看什么都有兴趣。

再往前头,到了一处颇为热闹的地方。岸边停了几艘画舫,舫上传来悦耳的琴声。

君泽也起了些兴致。

言昭看他朝那舫边坐着的头家去了,两人交谈了几句,君泽从袖中摸出了些碎银钱,头家便笑着招呼他上船去。

言昭愣了愣,便见君泽冲他招了招手。

他快步上前,跟着君泽踏上了船板,好奇道:“这钱是哪里来的?”

“天尊庙供奉的。”

天尊庙竟还有这用途,言昭感觉怪怪的,心中想笑又忍住了,咳了一声掩饰了过去。

琴声是从船头传来的。他们往船头走去,那里倒是十分宽敞雅致,摆了几方小桌,奉了茶点,已坐着几个人。有个伶人正坐在船沿抚琴,见来了新客,便抬头浅浅一笑。

过不多时,画舫缓缓动了,沿着湖岸悠悠驶着,带起阵阵微风,惬意非常。伶人和着琴声唱起了不知名的小调,不是常见的那种幽怨闺思之曲,倒像是在叙说着什么喜乐趣事。

言昭听入了神,一曲罢了,仍在回味那曲中人和事。他不免小声感叹:“果然还是人间有趣些,在九重天上整日便是修行。”

君泽却摇了摇头:“你若生为凡人,便不一定这么想了。况且……”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迢递的天穹,没有再接下去。

周遭的船客有人见这二人气质不凡,不免多看了几眼。正巧伶人曲唱完,回到了舫中,君泽便带着言昭去了二楼的雅间。

此处景色更佳,还清净了许多。

言昭伏在窗边,安静地看着窗外的山水,柔风拂在脸上,他心猿意马地放空了自己,任由曾看过的那些人间故事在脑海中轮转。

只是那画面变幻着,又莫名变成了九幽境的黄土,变成了玄狐族的花簇,变成了妙严宫的寝殿,最后归沉在他识海的海浪声中。

他看着眼前翻动的水光,慢慢升起一股疑惑:他应当是从来没有见过那片海的,为何总是出现在梦中,最后还覆盖了他半个识海?

身后传来窸窣的动静,言昭回头看去。君泽正坐在桌案前,不知哪里弄来的笔墨,正微微低头写着什么。

他凑到跟前,看了看那笔下的字迹,像是什么心法。

“师尊,你在写什么?”

“一些术法,”君泽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这些更适合剑修。”

言昭这才想起,他说要自己重新把术法捡起来学一学,原来不是玩笑话。

言昭属实怕这个,苦不堪言地皱了皱眉。但他没有抱怨,也没说拒绝,这段时日,他确实也因为这个,让君泽操了许多心。

他忆起了轮回台前感受到的,与君泽之间如天堑般的落差,不免微微垂了眼,默不作声地看着身边人手中的笔毫在纸上来来回回。

君泽见他安静如斯,倒是有些意外,心道这是改了性子了。

只是这本心法写得委实有些久,停笔时,言昭已然趴在桌案上睡着了,同所有的木灵一样,呼吸清浅几不可闻。

君泽看了他一会,收回了目光正襟危坐。

他闭上眼,灵台之中铺开了东极境的全貌。只见那画面慢慢收拢放大,最后停在了妙严宫的一间藏书阁内。

这藏书阁并不大,里头都是些上古流传下来的书册,晦涩难懂,连君泽自己都极少去翻阅。

然而他这回似乎是早有目标,丝毫不犹豫地停留在了东面的一排书架前。

翻找了片刻,他终于在一本写满了古文字的书中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书中那段文字从纸上浮起,幻化成金色的光,一笔一划地,拓印在了君泽的识海之中。

待到整段拓印完毕,书册重新合起,露出了最后的落款,简短二字——“离未”。

画面散去,君泽缓缓睁开了眼。

他反复默念了几遍拓下来的文字。那是一段鲜为人知的术法,古往今来也没有几人用过。

待到终于念熟了,他才侧过身去,面对着熟睡中的言昭。

灵力催动,君泽启唇念出了口诀,那金色的字符顺着灵流拧成了一缕金丝,没入了言昭心口,最后流到了尾指处,停了下来。而金丝的另一端,同样游移到了君泽的尾指。

口诀一停,那金丝便渐渐黯淡了下去,只余君泽指上的地方还闪着微弱的光,打了个圈儿,环住了他的指根。

他摩挲了一下那光圈,思索了片刻,将之隐去了。

雅间内安静如初,有风吹了进来,方才写的那本心法册被吹开了几页,散出缕缕墨香。

那风正舒适,倒教言昭睡得更沉了。

君泽微微舒展开眉目。他知道今日所为也难瞒过那位真神,便对着虚空挑衅地轻声笑了笑。

言昭醒过来时,暮色已至。他揉了揉眼,发现君泽已经不在雅间内。

他低头看去,船头已经收拾空了,只站了一个人在那处。

心法册还搁在桌案上,他收在怀中,正要下楼时,瞥见阁上摆了一只竹箫,心念一动,将它也带了下去。

画舫已停靠回了岸边,但站船头处,能看见这湖泊的全貌,这里的黄昏之景,竟也美得动人心魄。

言昭站过去时,君泽的目光正落在一只飘来的小船上。那小船似乎是无主的,在湖面上随波飘了许久。

待到那船靠近时,君泽轻轻一跃,几乎没有一点声音,悄然落到了小舟上,言昭便也跟了过去。

只是一低头,才发现舱内的角落处躺着一个人,拿斗笠和席子盖住了身体,方才才没教人察觉。

君泽顿了一顿,说了句“叨扰”,正要离开,躺着的那人才呵呵一笑,揭开了斗笠。

“两位既来,便是有缘人,无妨无妨。”

这人坐起身,言昭这才依稀看见是位老翁。

他打了个呵欠,不知从哪里翻出个小矮桌来,还有一坛尘封的酒。

“老朽躺了一天,无聊得很哪。如今有酒,有人,待天一黑,月下航船,甚妙,甚妙。”

这老翁虽待在这逼仄的小舟内,却丝毫不显邋遢,倒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

天色黑下时,果如那老翁所言,月明星稀,甚至连船头的灯也不用挂,能将这夜里的湖光看得清清楚楚。

老翁给他二人也各斟了一杯酒,这酒也不知是什么酿的,飘出的香气便已十分勾人了。

言昭尝了一口,赞叹道果真是好酒。他在九重天时没有怎么喝过酒,只在偶尔有宫宴时喝过几次,这酒却比宫宴中尝过的更加绵香。

老翁瞧见他腰间的竹箫,“呦”了一声:“小友还会吹箫?”

“会的曲子不多。”

他将那竹箫抽出,递到唇边,缓缓吹了起来。

老翁抚了抚白须,满意地笑了笑。

君泽在一旁静坐着品酒。

一曲毕了,言昭举着竹箫看向他。

“师……”到了唇边的话被他卷了回去,极快地改了口,“师父会么?”

君泽放下酒盏:“不会。”

言昭讶异地张了张口,他没想到看起来无所不能的青华帝君竟然也有不会的,一时间反倒不知该怎么接话了。

“那……那以后我教你?”

君泽失笑:“……好。”

言昭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傻话,懊恼地咬了咬舌头。

老翁却笑着接过了那竹箫:“这个老朽擅长,来给你们露一手。”

这老翁却真是个深藏不露的,愣是把那竹箫吹出了唢呐的气势。箫声回荡在湖面上,袅袅不绝,余音绕梁。

言昭听着曲子,不由得多饮了几杯酒,在自己察觉之前,已然有些醉醺醺了。

君泽见状,接过他手中的酒盏,放远了去。

言昭没了酒,只好盯着他看了半晌。

“师尊,有时候我感觉自己像在梦中。”

他这回没有改称呼,像是忘了那老翁尚在,嘟囔着吐了些心事。

“从前我以为你与六御其他帝君一样,威严可畏,弟子如云。后来见着了,才发现不是那样。”

他停了停,似是回忆了一下,又接着道:“你愿意收我为徒,我高兴了许久。但后来你说等我出师了如何如何,我便想那之后你是不是就要收新的徒弟了?但我好像……”

酒意冲得他脑子有些混沌,一时形容不上来那时他的心境是什么。

君泽怔然看着他,终于明白了那日在玄狐族,言昭闹的是什么脾气了。

“不会再收了,”他无奈地笑了一声,有这一个已够他费神的了,“我与其余六御不一样么?”

言昭想了想:“不一样,他们是一丝不苟地在做天地君主。你是在……旁观着天地苍生。”

君泽顿了顿,一时间误以为他是看出什么来了。

言昭说着,醉意上来了有些晕,便歪了歪头,伏在了矮桌上。只是这桌子实在有些太矮了,不是给人趴的,君泽便接着他的手臂,将人挪到了自己膝盖上。

言昭靠了一会儿,弯眉露出一个笑来:“不过,我还是更喜欢师尊你一些……”

君泽眼睫动了动,不知该回些什么,却听他呼吸渐渐绵长。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