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河上,鬼差摇着一叶小舟,载着两个人,正往阎罗殿去。
河上还有许多这样的鬼船,都是用来将新死之人送去对岸的。这二人混在其中,并不起眼。
言昭用余光打量了一下周围,发现这幽冥地府也并非他想象中那般森然可怖,也有穹宇,也有重楼,只是比之天宫,要黯淡许多。
他与君泽先前穿过冗长的冥道后,便见到了那座地府之门。
因这一遭洪水丧命的凡人人数众多,那门几乎大开着。鬼差无常将散落各处的死魂皆引到了此处,逐个查验后,一一送入门内。
君泽没有上前,而是传音入密,将那无常喊了过来。
无常起先见到这两个平平无奇之人,心生警惕。认出之后,便哆哆嗦嗦着想要跪下行礼。
君泽伸手拦住了,简要说明了来意。
无常犹疑了半晌,口中念叨了两句,不多时,便有一只传音蝶从他手中飞出,翩翩往门内飞去了。
他压低了声音道:“二位还请与这些魂灵一同入门,待属下禀明转轮王后,再做定夺。”
君泽微微颔首。
待那无常回去后,言昭才开口问道:“师尊,那转轮王不是你的神识所化么?”
他起初只是觉得这转轮王的名字十分熟悉,暗自默念了两遍才想起,史书记,青华帝君不仅身化十方救苦天尊,还有这十殿阎王,也是他所化。
言昭的术法与九重天史其实都学得不算好,归根结底是没有什么兴趣,只是青华帝君除外。
君泽有些诧异,随即笑了笑:“十殿阎王乃是青玄所化。”
守门的鬼差得了无常授意,不动声色地将他二人放了进去。与其他魂魄一样,需得乘舟渡过这忘川水,去往阎罗殿。
忘川水并不浑浊,但入目是一片墨色,望不见底。
地府的鬼差与死魂也都沉闷不言语,一时间安静得只能听到摇桨的声音。
这些死魂将要被送去第十殿转轮王处审判生平。
若是无罪,便在饮下孟婆汤后,送去轮回台转世。只有罪大恶极者,会送去更深处受刑。
言昭想了想,应南若是觊觎这些新死的魂魄,必定要在其中某个环节上动手脚。
君泽看起来仍在闭目养神,只是眉头始终紧皱着,应当是在试图感应应南的灵息。
言昭悄悄送了句传音过去:“如何?”
君泽睁开眼,微微摇了摇头。
他二人随着鬼差上了岸,言昭看到殿前已经站了一些死魂,多是在洪水中毙命的人。
虽然换了面貌,但神仙的魂魄自然与凡人是不同的,因此转轮王在他们进殿时,便认出了君泽。
他动作顿了顿,应当是已经收到了无常鬼的传信,趁着上一个魂魄审判完毕后的空当,朝君泽这边看了一眼。
君泽向他回了个眼神。
二人虽然都没有开口,但神色不断变幻着,言昭便知他们是在以传音通信。
过了一会儿,转轮王正了正神,不动声色地继续审着。
期间他唤来鬼官吩咐了几句什么,那鬼官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趁着殿中终于有了些声音,君泽方才开口:“十殿阎王均不知应南来了地府。”
言昭讶异地睁大了眼。
各境之主对境中的异动是最为敏感的。十殿阎王作为地府之主,居然被一个入了魔的玄狐瞒天过海,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言昭想了想,先前在东极境时,君泽似乎也对应南的动向毫不知情。
能有这样通天的本领的人,大约也只有那两位真神了。
“是……离未真神所为?”他问。
君泽低低应了一声。
虽然真神的身躯仍被封印着,但神识大约早已苏醒。整个三界六道,本就是他们的囊中之物。这些他们对他来说,不过是个消遣的小把戏。
前头的魂魄均已审问完毕了,除了一人生前有恶,被送去了第二殿楚江王那里定罪,其余都是普通死魂,被鬼差引着往奈何桥去了。
到他二人时,转轮王面不改色地编纂了些生平,一同发配去了轮回。
言昭虽知此番来是为正事,但从前没有亲眼见过地府是如何运作的,难免有些新奇。
直到一碗孟婆汤被递到他面前。
他捧着汤碗,顿时僵住了。
这孟婆汤,他喝得还是喝不得?
君泽难得露出一个忍俊不禁的笑。他越过言昭,接下一碗汤,一口饮尽。
言昭见状,便也毫不犹豫地饮下了。
过了奈何桥,又走了一段路,远远地能看到轮回台的样子。它像一方建在高处的汤池,里面泛着白色的雾气。
忽然有凄厉的喊声传来,言昭微微侧头看去,声音是从第二殿传来的。
随后是楚江王拔高的宣判声,盖过了那惨叫。
“江州,高文远,拐诱贩卖孩童,致三人死,着,入九幽地狱,刑期百年。”
九幽地狱,便是九幽境。那里只有无穷无尽的荒芜,与穷凶极恶的猛兽,魂魄入了九幽境,便要日日与凶兽毒虫共处,并且只会感受魂灵撕裂腐蚀的痛苦,魂魄却不会消散。是以,也叫做九幽炼狱。
九幽境也是青华帝君的属地,但言昭没有问过君泽,为何会由他来掌控这极凶之地。
他回过神来,往前方看了一眼。前面去投胎的魂魄,已经有过半都跳入了轮回台。而他二人也终于行至高处,看到了轮回台的全貌。
言昭这才发现,那白色的东西并不是雾气,而是有如实体的白光,在台子中流转出了一道浅浅的漩涡。
他盯着那团白光,感到莫名的目眩,几乎有些站不稳。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攥住了他的手腕。
“回神。”
言昭一惊,用力眨了眨眼,低下头不再看那轮回台。
君泽没有松开手,缓缓牵着他往前走。言昭听见他的声音在灵台中响起:“你的神魂太不稳了,回去之后,还需得补一补术法。”
听见“术法”二字,言昭不由得有些头大,但君泽如此说了,他也不敢反驳什么,只好含糊应下了。
眼见这些新死之魂都快要投胎完了,应南却始终没有现身。
按理他是冲着这些魂魄来的,一旦跳下轮回台,便是斩断了前缘,再难寻到踪迹。应南不可能在他们跳入轮回台后再出手。
言昭二人也离轮回台越来越近。
他虽然不再看那白光,但是元神的震荡却抑制不住。这感觉让他想起了那日在东山下,柳飞鸿所使的摄魂术,实在让他有些后怕。
“师尊,”言昭终于忍不住问道,“这轮回台也有摄魂术吗?”
君泽闻言顿住了。
“摄魂?”
这轮回台中藏了天道,常人见了神思恍惚实属正常。只是对于君泽这等功行之人,便没有什么影响。
轮回台自然不可能会摄魂,况且……
“摄魂术,是狐族独有的。”
君泽的神色冷了下来,又向言昭确认了一遍:“当真是摄魂术?”
言昭不敢妄下定论,他忍着不适,闭上眼又细细探了一遍。再张口时,声音有些发颤:“的确……是摄魂术。”
君泽凝眸看向那轮回台。
漩涡带起一丝微风,吹着旁边正准备投下台子的魂魄。他神色木然,闭上眼,正要一头栽下去。
异变陡生。
那名死魂没有没入那白光之中,而是被什么东西弹了回去,滚了几圈,掉到了台下。
穹顶忽然响起了轰隆声,言昭抬头看去,似有电光闪过,一路劈向轮回台的方向。
地府从未生过这样的变故。
那些死魂都是刚刚喝过孟婆汤的,现下都是没有记忆与意识的散魂,被这场景惊得措手不及,漫无目的地开始四处冲撞起来。
鬼差见状,立刻舞起了招魂幡,这才勉强稳住了局面。
这阵仗言昭有几分熟悉,他凝神在脑海中回忆看几遍,才意识到在哪里见过——是玄狐族的祭台上,他被心魔拉进幻境中时,君泽引来的天雷。
然而尚未平静许久,那轮回台的白光,竟然在电光之中动了,似乎想冲破困住他的天雷,逃逸出去。
言昭不禁瞪大了双眼:这轮回台竟是个活的?
君泽这时才松开了牵住他的手,随后罡风四起,头顶的轰鸣声更甚,无数道剑气出现在他上方。
那当中裹着一柄满是煞气的剑。
正是刚刚从九幽境中召回的——问穹剑。
台上的鬼差与魂魄纷纷被什么无形之物震下了轮回台,只余下了君言二人与那蠢蠢欲动的白光。
君泽没有丝毫犹疑,问穹剑带着万千剑气直直斩向了白光。
一时间,电光与天光共同乍起,刺目得睁不开眼,将这幽冥地府照得如同天宫白昼,竟连幽深的忘川水也刺穿了几分。
过了许久,光亮散去,十殿阎王匆匆赶来,见到台上的景象,也不免怔住了。
“帝君,这……”
两人的伪装早已被剑气的威压碾碎,变回了原本的模样。而那轮回台,也碎成了一片废墟,只余下点点萤光四散飞去。
君泽将那萤光拢起,交给了一殿阎王。而那废墟背后,此时终于飘出了一缕残魂。
待看清那残魂的模样,言昭双目骤睁,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应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