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昭醒来时,天已然大亮。
他撑起身子半坐起,呆愣了好一会才想起昨夜的事。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能感觉到那里有一股温和的灵力滋养着心脉。是君泽打入他体内的那颗灵珠。
他心里五味杂陈。然而这一切的情绪,都比不上他在幻象中看到君泽陨落时的惊悸感强烈。
一直以来,他都是毫无条件地相信和依赖着君泽。仿佛只要这个人在,他便无需有任何担忧。同时他也自然而然地认为,这个人会一直都在。
他从未想过青华帝君,也会羽化,也会陨落。
虽说那是心魔化出的幻象,但他从未见过这般真切的幻象。他所看到的一切太过鲜活,太过细致,像是真实发生过一遍的回忆。
那股心悸的感觉又要浮起,被体内的灵珠硬生生安抚了下去。
他心下不安,欲起身去看看君泽。
甫一出屋,却见院子里坐了一个人,正百无聊赖地喂着池中的锦鲤。
天珩听到动静回过头来:“小贤君,你醒了?”
这人看上去分明也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却总是做出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
言昭无奈地应了声,四下看了看,没有见到君泽的身影。
“帝君有事暂时离开了,”天珩见他落寞的样子,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小贤君原来这般粘人的?”
言昭翻了道白眼,反唇相讥道:“哪里比得上你粘大祭司。”
天珩一时语塞,心道这小贤君眼神倒是犀利。
他本就是受大祭司所托来看看言昭,如今见人无恙,便告了辞。
言昭站在原处思索了片刻,推门进了君泽的房间,里面的陈设整整齐齐,一如他们来之前的样子。可见君泽昨夜便离开了。
他莫名遭心魔攻击,君泽又在这个当口有急事离开。言昭感觉事情有些蹊跷。
心魔一物,是最低等的魔族,由贪嗔痴三毒而生,它甚至算不得灵体,没有自己的灵识,只是一缕无主的怨念。但这怨念若是侵入了其他灵体,进而控制本体的话,便会生出真正的魔。
凡人寿命短暂,易生心魔。神仙通常寡欲,且元神不那么容易被外物侵入,因此言昭几乎从未在神境内见过心魔。
他在祭台上感受到的摄神或许是真的有人故意为之,趁他灵台空虚之际将心魔打入他体内。但这幕后之人却并无意以心魔控制他的身体,而是让他看到了一些诡谲的幻象。
“他是想……告诉我些什么?”
想到此处,思绪被打断了——他的灵镜蓦地亮起了光。
灵镜化出,里面出现了君泽的侧脸。他凝着眉,发丝纷飞,似乎是在赶路。余光瞟见言昭时,他的面色柔和下来。
“身体无碍了?”
言昭点了点头。他抿了抿唇,忽然说了句:“对不起。”
君泽神色微动,似乎是停了下来。
“为何要道歉?”他问。
言昭坦诚道:“昨天是我胡乱发脾气了。”
他是在说白日里无端生闷气那件事。
原来他的小徒弟真的是在生气,君泽心道。
“……生气又是为何?”
言昭有些别扭地撇开了脸。因为一句“出师”便独自生闷气还迁怒于君泽这种事,怎么好说出口?
于是他嘟囔了句:“……这个不能说。”
君泽闻言笑了。
默了半晌,他喊了一声:“言昭。”
接着似乎是斟酌了一会,才开口:“为师以前没有收过徒,亦不知别的师徒是如何相处的,便只能以当年青玄教我的方式教予你。”
“我时常想,是不是对你太过严苛了。往后如若你觉得为师做得有不妥之处,直说便好。”
言昭怔住了。
这是他第一回听到君泽以为师自称,也是第一回听他这般袒露心声。他凝眸看着灵镜那边的君泽,胸口的暖意快要溢出来似的,嘴角也忍不住扬起。
他心想,这世上再没有比君泽更好的师父了。
“师尊。”
“嗯。”
“师尊。”
“……嗯?”
君泽眼中含笑,无奈地侧头看了他一眼。
言昭见他周围天色越来越昏暗,便问:“这是要去往哪里?”
君泽想起言昭似乎与蒙虞的徒弟尚有些交情,如今还不能确定那毒雾是否出自蒙虞之手,不好直说。
于是他换了个说辞:“来找人打听一件事,关于昨日那只心魔。”
言昭想了想,如实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了君泽:“师尊,虽然那心魔搅乱了我的元神,但似乎没有夺舍之意,幕后之人或许别有用意?”
君泽沉吟了半晌,方道:“这倒不像离未真神的作风。”
言昭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离未真神是……?”
上回只说到了曲幽真神的事迹,言昭猜测这离未真神大约就是另一位执掌死的真神。只是瞧君泽的面色,这里头的曲折估摸着又是说来话长了。
“等师尊回来再详说吧。”
“嗯,过几日便回,”君泽应了一声,又嘱咐道,“你自己多加当心。”
灵镜熄灭时,君泽已经到了阴山深处。越过天色最阴沉的那一段路后,里面竟是另一番乾坤。碧空澄澈,明媚的日光洒下,落在一片静谧的湖面上。
君泽循着久远的记忆,找到了湖心的一座小岛。
他与蒙虞其实许多年前有过一些交集。那时蒙虞还不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毒修,而是九光宫勾陈帝君座下最为天资聪颖的小弟子。
彼时君泽接下青华帝君之位还不算太久,有一回他因事前去寻访勾陈帝君,却听说九光宫有位弟子胆大包天,竟盗走了记载了禁术的经册。勾陈帝君勃然大怒,亲自前去捉拿这大逆不道的弟子。
君泽来得不巧,只好随勾陈帝君同行。一众人到阴山时,被一道结界挡住。然而这小弟子的结界自然挡不住勾陈帝君,他震怒着震碎了结界,却见湖心的小岛中,躺着一具晶莹的水晶棺。
蒙虞跪坐在水晶棺旁边,神色惊惶。他手里拿着那本经册,正要催动禁术。
下一刻,他被勾陈帝君的威压震得发麻,手中书册掉落,再难直起腰来。
勾陈帝君一步一步从湖面向湖心岛走去,他每行一步,施加在蒙虞身上的威压便多了一分。等到他走到岛中央时,蒙虞已经快要连喘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勾陈帝君侧目睨了一眼水晶棺,冷哼一声,收回了眼神。
“逆徒蒙虞,擅动禁术,险铸大祸,自此逐出九光宫。”
经册回到勾陈帝君手中,众人唏嘘着离去。而蒙虞似乎没有憎恨或不甘,他狼狈地爬起来,只是趴在水晶棺上,嚎啕大哭了一场。
那时君泽并没有看到水晶棺中是什么。此刻他登上了小岛,竟见岛中央的山洞里,那座水晶棺还静静地躺着。
他靠近了些,见棺材附近寸草不生,便止了步。蒙虞应当是在水晶棺周围布了毒阵,防止外人侵入。
不过这个距离,君泽也隐约看见了棺中的景象。那里面躺着一个面容白皙如玉的青年,丝毫没有干枯或老死的迹象,看上去像是睡着了一般。只是他的眉间有一颗鲜红似血的朱砂痣,仔细看去,它的形状竟还缓慢变化着。
神仙本就是灵体,因此并无尸身,这棺中躺着的,大约是拿破碎的元神拼凑出来的一具“假尸身”罢了。
君泽从司灵那里听过一些传闻。蒙虞为救这人偷禁书,叛师门,修毒道,如今看来,一切也是徒劳无功。
他释出灵识,四下探了探,并没有发现蒙虞的踪迹,就连他徒弟的痕迹也被抹得干干净净。
倘若当真是离未真神借蒙虞之手损坏结界,以他全知的能力,必然也早就料到君泽会来阴山寻人。
不过君泽这次来也没做抓到蒙虞的打算,只是想借此行试探一番。看来东极境结界一事,蒙虞确实难脱干系。
只是担心蒙虞会朝别的境界下手,尤其是九幽境。
君泽阖上眼,催动了已被他安置在九幽境的问穹剑,见九幽境内尚为平静,这才松了一口气。
见天色尚早,君泽思索了片刻,决定回一趟九重天,找司灵天君要一点线索,她的玄天镜应当能看到些什么。
言昭今日出门时,遇上了应南。他微微一笑,看起来倒是十分沉稳可亲。
应南道:“我正要去山下接个人,贤君若是闲来无事,不如同行?”
言昭心想成天闷在这别院或是自己瞎晃悠,确实没什么效用,不如跟着他认识些玄狐族的人,说不定能寻得些蛛丝马迹,便应下了。
二人一路走一路闲聊着。
应南看上去完全没有老族君的老态。除了望德真君,言昭其实没有见过太多暮年之貌的神仙。
“贤君不知,我玄狐族其实还算不得真正的神仙,只是可化人形的灵兽,同人界的妖族相似,只是多了这东极境的恩泽,寿命更长一些罢了。”
说罢应南叹了口气:“兄长其实比我要大上许多,在玄狐族里,已是罕见的长寿了。”
路过来时半山腰的小径时,言昭看着两边的花株,忽然明白君泽那时为何驻足了。老族君在宫苑里种的都是些姹紫嫣红的牡丹一类,君泽素来不喜,反倒是桃杏这些更能入他的眼,这道旁的风格倒更像是他会欣赏的。
如此说来,难道当初自己就是长在这处,被君泽赏花时捡了回去?
言昭忍不住抿唇笑了一声。
应南犹疑道:“贤君为何发笑?”
言昭清咳了一声,换了个话茬:“这山下住了什么人,还需要你亲自去接?”
“是一个……小姑娘,”应南眼中似有惋惜,“她是大祭司的继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