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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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山殿重归寂静。随着青玄最后一缕神识消散,那些久远的过往也就此彻底封存。

君泽拨开繁茂的枝叶,牵着言昭慢慢往外走。

“怎么忽然想到来平山殿?”

言昭想了想,还是没把慈济神君“供出来”,笑着道:“师尊不在,太无聊了,就在东极境四处逛逛。对了,蒙虞君审得怎么样了?”

君泽:“与此前推测的差不多,不过……”

言昭:“有别的发现?”

两人说话间,已经回到了正殿前的花苑,于是就近坐下,讲起了蒙虞一事的前因后果。

蒙虞藏在阴山毒阵里的尸身,乃是他的同门师兄。两人曾经都是九光宫勾陈帝君门下的弟子,尤其是蒙虞,天资聪颖,深得勾陈帝君喜爱。他们自幼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本是一段佳话。

然而世事无常。某次清剿魔修的任务中,蒙虞一时托大,遭了暗算。他师兄为了救他,当场殒命。

蒙虞带着破碎的元神回去找勾陈帝君,乞求他救救师兄,勾陈帝君一看便摇头——死得彻彻底底,救不了了。

弟子出事,勾陈帝君自然是惋惜。见他二人感情甚笃,便将后事交与蒙虞。岂料蒙虞执迷不悟,竟开始搜集禁术,想要复活他师兄。后来被勾陈帝君发现,帝君勃然大怒,将其逐出九光宫。

后来,蒙虞便开始修毒道。他无意中研制出了能破除结界的毒,被曲幽真神相中。曲幽真神诱骗他说,只要能破除天外之境的结界,便有办法复活他师兄。于是他在曲幽真神唆使下,用此毒屡屡为祸人间。

玄狐应南、恶鬼崔嵬,他们手中的毒针,都出自蒙虞之手。

言昭问:“他去到天外之境,用的也是这种毒?”

君泽:“不错。不过他被曲幽真神蒙骗了,所谓的天外之境,并不能救他要救的人。”

言昭:“竟是如此……”

他曾经怨过蒙虞君对君泽下手,如今听来,个中无奈,倒也不忍苛责了。

“这些都是既定之事,没什么可审的了。倒是他提及毒针时,发现了一些蹊跷。”

“什么蹊跷?”

“当年他送出去的毒针,大都被用了。只有一个人,他手中的毒针还不曾出现过。”

言昭微愣:“会否是曲幽真神目的达到,就没下命令了?”

君泽摇了摇头:“那人不是曲幽真神派去的。而是蒙虞在某次试毒时,偶然撞见的。他对那毒很有兴趣,便拿旁的东西,跟蒙虞换了一枚毒针。”

那人得了毒针,一千年过去了,也没有用它。

若是旁的东西,还能说是忘了。但这种毒的指向性太强,让人很难不怀疑那人是真的“偶然撞见”,还是早有图谋。

“蒙虞君可有说是什么人?”言昭问。

“他的确不认识,只道那人遮掩了容貌,声音听上去是个老人。”

“老人……”

不知为何,言昭心头蒙上一层不安,宛如山雨欲来。

“不碍事,”见他面色不虞,君泽覆上他的手,“天帝仍在继续调查,有新的线索,会告知与我。”

言昭回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

正好君泽需要一个清净地方,用来修复那盏塑神灯。塑神灯荒置太久,许多地方变得脆弱。

两人便没回九重天,在东极境待了一段日子。

期间,言昭时不时就去君泽的寝殿里叨扰。美其名曰想看看原本的塑神灯会是什么样,实则是旁敲侧击,打听东海的事。

他不相信自己的识海与几十万年的东海一模一样会是巧合。

说起来,他的识海从幼年时的萧条空旷,到现在海阔天高、林叶葱葱,像极了某种过程。譬如绘画之人,先起草图,再一点点填充细节。

让他的“草图”变成画作的契机是什么呢?

言昭不得而知。

某一日,他装作不经意地提起此事。

“我听师祖说,他是在东海捡到你的。师尊生于东海么?”

君泽正往塑神灯中注入灵力,闻言动作一顿。

“最早并非东海,而是距海有一段距离的内陆,”他一边疏通着最为滞涩的底座,一边娓娓道来,“此前同你提过,我真身是块黑曜石,本是个死物。盘古身化天地时,散落的神识落了一缕在这块石头上,经年累月,才生出灵智。”

君泽朝窗外的天看了一眼,这般叙说时,自己仿佛也回到了那段时日。

“我一开始深埋在地底,故而生了灵智也见不到外界的景象,日夜与黑暗作伴。但那时的沧海桑田变换很快,水波将我冲刷进了海里,这才得见天日。”

“原来是这样,”言昭点点头,但又觉得没问到关键,不屈不挠道,“那……那时候的东海是什么样的?”

君泽放下灯盏,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你想问的是,为何你的识海变成了那时东海的模样,对不对?”

言昭睁大了眼:“师尊怎么知道?”

君泽没接话,仍是那样看着他。

灵光乍然闪过,言昭惊呼出声:“是那时候……!”

上次练完剑,君泽教他稳住心神时,进过一回他的识海。当时君泽还问了一句,为何他的识海会变成这样。

言昭:“师尊那时候就知道了?”

君泽颔首:“而且,我了解青玄的性子,他定是带你看了些什么。”

言昭见小心思又没藏住,干脆直接问道:“所以是为什么呀?”

君泽看他的眼神瞬间温柔下来。

“方才所说是逗你的,我不是被海水冲刷出的地底,而是遇见了……一棵树。”

君泽抬手轻轻一挥,面前出现了一幅烟雾似的水墨画,画中是一段盘亘在地下的树根,根支正好触碰到了一块黑曜石。

“我不知道那棵树从何处来,那也是我见过的第一个生灵。它一开始只是颗小得不起眼的种子,而后迅速生根发芽,钻出了土外。靠着它,我终于见到了外界是什么模样。原来世界还分天和地,天是一片光明,不是无垠的黑暗。”

言昭静静听着,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但他又不敢笃定,只好任心脏怦怦直跳,听完了君泽接下来的话。

“多年后,那棵树也生了灵智。但它似乎把我当成了一颗树种子,见我怎么都不发芽,日日替我焦急,”说到此处,君泽垂眸朝他笑了一下,“那时沧海桑田变化的确很快,我们所在的那片陆地眼见就要被海水吞没。”

言昭对上他的目光,喉间滑动了一下,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角,轻声道:“后来呢?”

“后来……”随着君泽话音变化,那幅悬浮的画也变了笔触。浪涛席卷,倾覆而下。黑曜石还在,那棵树却不知所踪了。

“后来海水果然淹没了那片土地。小树为了不让我淹死在水里,竟然将它刚修炼出的元神渡给了我。而这颗本不该化形的石头,因此也化出了人身。”

言昭怔怔不言语,眸光闪动。

难怪……师祖的记忆里,师尊一直在找着什么东西。

君泽拂袖收起了画卷:“后来我便一直在找它,但或许是缺了元神的缘故,再也找不到了。”

“那你现在,”言昭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般的沙哑,“现在找到了吗?”

君泽本来把桌案后的椅子让给了言昭,自己在旁侧站着,这会儿想弯腰,姿势便有些别扭。但他还是俯身搂住了椅子上的人。

“嗯,找到了。”

言昭双臂蓦地一紧,干脆一翻身,将君泽拽得坐在了椅子上,自己则坐在了他腿上。这姿势在桌案背后狭窄的空间里,逼仄又局促,却又生出一点异样的亲密。

莫大的欣喜,混着难以置信的不安,冲得他眼角发烫。

“真的是我吗?”

君泽环着他的腰,让人坐得更稳当了些。

“寻常来说,没有血脉关系的两个人,元神是无法相连的。在西玉山,我之所以能连上你的元神,便是因为当年,这道元神碎片到我体内,与我自身的元神融为了一体。你神魂常常不稳,多半也是这个缘故。”

他说着,面上露出一丝歉意。“只可惜融合得太早,如今我也没办法将它剥离出来了。”

言昭低下头,在他颈窝蹭了蹭:“没关系,那师尊一直陪着我就好了。”

耳鬓厮磨了一会儿,言昭忽然想起自己重新托生的由来,惊诧地抬起头。见他眸光突然暗淡,君泽低声问:“想到什么了?”

“如果说,我是曲幽真神故意选中,放到你身边的,”言昭的声音弱了下去,“你会不会失望?”

君泽笑了一声:“虽然那时你隐瞒了这一点,但我大约猜到了。真要说的话,我还得感谢他。”

这话倒是与言昭当初对曲幽说的如出一辙,冥冥中的默契已不言而喻。

“言昭。”君泽唤了他一声,却没再说话。

四目相对的一瞬,诸多心绪不必言明,早已刻进了彼此的眼眸中。

言昭微微倾身,覆上了那双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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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收到好多投喂和海星,被幸福砸晕0w0 谢谢大家的支持!(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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