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山的天总是那么蓝。
就好像围绕着阴山的那一圈雾,永远灰蒙蒙的。
石室内,光线昏暗,但不显得阴森逼仄,反而透出一丝<a href=https:///tags_nan/wenxinwen.html target=_blank >温馨的味道,像是有人特意布置过。沉甸甸的锁链反着暖黄的光。
烛火跳动了一下,是有风吹了进来。百蜚伸手护住了火焰,火苗渐恢复原状。
烛光太微弱了,在这样幽暗的石室里派不上多大用场,用夜明珠之类的法器更好。但他固执地不用那些太亮的东西,怕扰人——哪怕身后的人已经昏迷了几百年。
“师尊,我昨日去了一趟九重天,”百蜚给玉梳施了个除尘术,转过身,捞起石榻上散落的长发,“亲自向那位道了谢,也算是圆了我一个心愿。”
他一边梳着发,一边喃喃低语。也不知是说给榻上的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以前我不羡慕旁人,昨日我看见他们师徒二人,却不知为何……有些羡慕了。”
百蜚手中动作顿了一下,发丝滑落,凉意让他稍稍回神,意识到自己今日说的有些逾矩了。但他忍不住,昏黄的烛光照不亮石壁的纹路,却滋养了讳莫如深的私念。
“虽然师尊可能不想回来,但对我来说……这样也挺好。”
锁链纹丝未动,正如被锁着的人,没有一点动息。
百蜚习以为常,梳完头发后,赤着脚走上石榻,动作恭敬而小心。他在昏迷的人正对面跪坐,开始每日一回的运功。
蒙虞自天外之境被带回,灵体却一直未苏醒。
天帝寻了人来看诊,道是体内灵气太久未流动,已如一潭死水,只剩一点心脉吊着性命。想要恢复,只能徐徐图之,慢慢疏通经脉,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天帝本还想等他醒来好好审一审,听到这样的结果,也只好作罢。
但蒙虞犯下的罪过不能就此了过,天帝便召来他那唯一的徒弟,将人送回了阴山关押。
百蜚永远记得那一日,他接过那具冰凉的身体时,抖得几乎说不出话。好半晌,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谢过陛下。”
他早已做好了孤守阴山一辈子的打算,没想到还能等来这一天。虽然是一个不会动、不会说话,人偶一般的师尊,但他甘之如饴。
刚开始运功调息时,百蜚每日都有所期盼,但榻上的人没有半点苏醒的迹象。久而久之,他才明白那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的意思。如今他已经能平静以对,只把此事当做一种早课,刻进了本能。
灵力在不大的石室里涌动,洞顶都结出几点水珠,稀稀落落地滴在地面。有一滴落在了蒙虞的眼睫上,百蜚运功结束睁眼时瞧见了,下意识伸手去擦。
指尖刚碰到眼睫的那一刻,金玉之声响起,百蜚恍惚之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那是……锁链撞动的声音。
下一刻,眼睫上的水珠蓦地颤落,低低的嗓音响起:“……挺好?”
水珠落在了百蜚跪着的膝上,很快渗透衣料,凉得他当即清醒了。
“为师这样长眠挺好么?”蒙虞极为缓慢地睁眼,声音因为太久没有说过话而沙哑,“阿蜚。”
百蜚心重重一跳,仓皇地收回手,俯身行了个大礼。
“师尊,徒儿没有此意,”他没有起身,声音微微颤抖,“师尊平安归来,徒儿欣喜若狂,哪怕就此昏迷不醒,徒儿也愿意一辈子侍奉左右。”
蒙虞目光扫过他的脊背,修长挺拔,虽然依然清瘦,但已经不是他记忆中那个瘦小少年的模样了。
他动了一下腕骨,那锁链立刻绷紧,入骨的疼痛流入经脉,立刻令人脱力。
蒙虞笑了一声,被这痛意勾起了过往的记忆。执迷不悟的不归路漫长而痛苦,眼前陌生的徒弟,却又让他觉得时间一晃而过,如白驹过隙,抓不牢,留不住。
他放轻了声音,仿佛变回了那个温和虚弱的毒修:“这么害怕做什么,我如今是阶下囚,动也动不了了。来,抬起头让我看看。”
百蜚僵了一下,缓缓直起身。
看见他面容的那一瞬,蒙虞怔住了。眉眼还是熟悉的模样,蒙上了一层成熟的面具。只是眼神骗不了人。他以为百蜚的颤抖是害怕,是怨愤,此刻一看,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
——他竟是真的高兴。
为什么呢?蒙虞不禁这样问自己。
他为一己私欲,将少年人独自留在这与世隔绝的荒凉地方,只有一具尸体陪着——还是他不喜欢的人——一走就是这么多年,杳无音信,没有比这更混账的师父了。
他不恨我么?
可百蜚的眼里看不见恨。
百蜚被看得有些局促不安,主动挑他最关心的事来说:“师叔的冰棺……我一直在好好养护,虽不如师尊,倒也没什么大碍,与从前无……”
“阿蜚,”蒙虞打断了他,“你长大了。”
他的话音听不出情绪, 百蜚却感觉嗓子被涩意堵住,泪如雨而下。
蒙虞有心替他擦一擦,一动手臂,就被那要命的锁链钉死在原处。他叹了一口气,道:“先别忙哭,九重天估摸着要来人了。”
百蜚用手背胡乱抹掉了眼泪,顾不上狼狈,警惕道:“这么快?”
“这不是普通的锁链,只要我一醒,它就能感知到。”
“他们要做什么?”
“提审。”
蒙虞话音刚落,灰色迷雾之外果真出现了天兵的身影,正在往他们所在的石室而来。
百蜚肃然起身,欲前去周旋,被蒙虞拦住了。
“不碍事,”蒙虞端出冷淡的面色,微微坐直了身体,“正好我也有话要说。”
**
“提审蒙虞君?”
言昭端着酒盏,还未入口,就为这消息吃了一惊。
慈济神君点头:“也对,你先前一直在凡间历劫,还不知道。蒙虞君虽被帝君救了回来,但一直昏迷不醒,据说是昨日才睁眼。”
慈济本来对饮酒没什么兴趣,但今日这酒出奇的香,他不由得也端起言昭给他斟的那杯,细细品了一口。
“这是哪里来的酒?”
“司灵天君去凡间鬼混……呃……办事的时候,偶然在一艘船上看见的。”
“船上?”
“是一个很会酿酒的闲散真人留下的。”
上回言昭分了一坛给赋明宫,司灵天君礼尚往来,这次还了他一坛。
慈济神君默然。
……怎么听着像偷?
不对,这会儿不是纠结酒的时候。
言昭心不在焉地朝凌霄殿的方向看了一眼:“也不知道几时能结束。”
他与君泽才从西玉山回来,还没歇上一时半刻,君泽便被一道传信叫走了。蒙虞和天外之境的事算是机密,由六御亲自审,旁人不得参与。
慈济宽慰道:“帝君自己已经去过天外之境,情况也大都明了,多半审不出什么新名堂。”
言昭点了点头。
慈济忽然想起个人,问道:“你不去看看你那个毒修朋友?”
“百蜚?”言昭弯眉笑了一下,“人家师尊刚醒,这会儿心里肯定装不下别的了,我去了也没什么……”
他说着自己顿住了,总觉得这话里的意味有几分暧昧——主要是他自己心虚。然后他抬起头对上慈济神君如炬的目光,更心虚了,连忙低头喝酒。
慈济神君本来没往那处想,见了言昭这反应,不由得牙酸起来。
“这回不让我用眼药了?”他揶揄道。
言昭:“……”
见对方一副开诚布公的模样,他也坐直了身子,清咳一声。
“没有故意瞒着你,只是我……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慈济“哦”了一声:“那你对帝君怎么开口的?”
言昭没说话,耳根却肉眼可见的红了。
慈济心里啧啧称奇,又觉得拿言昭寻开心的机会真是难得,追问道:“难不成是帝君先开的口?”
言昭把那酒盏放下又拿起,试图转移话题:“慈济哥哥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慈济抿着唇,让酒液慢慢流入喉咙,陷入了回忆。
他二人坐在正殿前的花园边,一转头就能看见长华殿里那棵参天的树。
“那倒是挺久以前的事了,”慈济慢悠悠道,“我记得是你真君之试刚结束那几日。”
言昭闻言愣了。
真君之试?可他明明是在崔嵬一事之后才开窍的,难道……
慈济:“那日我往长华殿去找帝君禀报痴鬼失踪一事,正撞见你二人在那棵树下歇息。”
言昭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树叶随风飘摇了两下,沙沙的响动似在细语。
“你在帝君怀里睡得正香,帝君么,什么也没做,只是低头看着你。那时我在想……”
言昭静静听着他的描述,心跳不可自抑地变快。
“想……什么?”
慈济发出一声慨叹似的哼笑:“我在想,那可不是看徒弟的眼神啊。”他说着转了转手中的酒盏,摇了摇头:“不过我瞧帝君那会儿自己也没察觉到吧。”
言昭喉咙滑动了一下。
难怪……难怪师尊的春宵梦境里的场景,与那一日极为相似。
原来冥冥之中,在有意识之前已然动心的,不止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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