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心夜

122 / 139 章 · 3,180

言昭收到信时,已是夜半时分。

转移魂魄耗费太多精力,回九重天路遥且繁琐,两人索性回了东极境。

玉啸闻见熟悉的气息,从林中飞来,落在言昭身侧,蹭了蹭他的手背。言昭笑着摸了一下它的脑袋,随后回了自己的寝殿。

东极境的夜比九重天更静谧。言昭听了一会儿此起彼伏的虫鸣声,打算解衣休息。窗边摆了一面长镜,他解到一半,在散落的发丝间看见一抹红痕。

言昭凑近镜子细细一看,锁骨上,腰腹上,都有。他愣了片刻,鬼使神差地想起今日慈济神君见到他时,眼珠乱晃的模样。

言昭:“……”

这下被雷劈的不止是慈济了。

他想过找机会坦白,却没想过是以这种方式。

言昭揉了一下锁骨上的痕迹,丝毫没有消退的迹象,不禁疑惑。

按理说,在灵池里泡了那么久,就算是伤痕也该消了,这痕迹却淡而鲜红,像是刚弄上的一样。

除非……

言昭看着镜中的自己,脸颊渐渐发烫。

……除非弄出这痕迹的人是故意的。

他思绪不禁飘走了,站在镜子前发呆。这时,搁在桌上的联络灵镜蓦地亮了,与烛火交映出虹光。字迹流转,铺成一封信。

言昭拿起灵镜,看清字迹后一愣。

来信之人出乎意料,信的内容也愈看愈心惊。

他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心口被那几行字填满,陷入了沉思。

“啪”的一声,烛火突然熄灭,随之而来的是门外轻微的一声扣地声,像是谁停住了脚步。

言昭回过神,凝重的面色顿时一收,指尖一弹重新燃起了灯,快步前去开门。

“师尊?”

君泽背对着明月,手里捧着一尊香炉。

“歇下了么?”

“还未,”言昭莞尔,将人迎了进来,“师尊怎么过来了?”

君泽将香炉放在桌上,随手点燃。不多时,烟雾袅袅,淡淡的檀香味弥漫开来。

君泽:“怕你睡不安稳。那阵法耗神,替你调息一会儿再睡。”

言昭当然乐意至极,自觉地爬上床榻,侧朝外打起了坐。

君泽在他身前坐下。灵流凝聚在掌心,隔着几寸距离,流遍言昭全身经脉。床帐也跟着微微浮动,晃出两道朦胧的影子。

两人都披着发,换上了松散舒适的衣衫,正是准备休息的装束。在妙严宫,这本是常有的情境,然而如今两人多了一层关系,气氛一下子变得旖旎起来。

调息完毕,君泽移开手,视线落在方才掌心挡住的位置。白皙的脖颈下,红得几乎艳丽,是他情难自抑时留下的痕迹。现在冷静时再看,便有些不像话了。

他往前伸了伸手,指腹几乎快要碰到肌肤,正要抹去它。言昭突然睁开眼,握住了他近在咫尺的手,眼里含着笑:“就这么擦掉未免太可惜了。”

君泽视线一抬,望向他眼睛。言昭虽是笑着,但眸子时不时晃动,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与期待。

换做别人可能看不出,但对君泽而言,便如拙涩的伪装,一目了然。他的指腹落下,在红痕上轻轻摩挲。力道不大,却揉得言昭浑身皮肤都战栗了。

言昭握着他的手一紧,觉得喉咙发干。

君泽假装没有察觉,低声问:“你想留着么?”

“我……”言昭不自觉地放轻声音。一缕发丝顺着手腕滑进袖子里,他这才意识到两人的距离已经很近了,近得只要一仰头就能碰到。

他脑海中闪过方才收到的那封信。鼓噪而小心的心思忽然就变得浓烈,急切着要宣泄出来。

他牵着君泽的手凑到唇边,小心探了一下舌尖,眼睛却仍直勾勾盯着君泽的眼睛。

“再添一些……也无妨。”

……

烛火幽微,灯芯“啪”的爆开,火光晃动了几下。

言昭几乎整个人被抱进怀里,不住地喘着气。顾及着不想伤到他,任凭他百般撩拨,君泽还是没弄到最后一步。但……他没想到,只用手也能玩出这千种花样!

他连难为情的力气都没了,软绵绵地窝在令人安心的怀抱里,却没忘记凑上君泽的唇角,有一下没一下地求吻。

君泽偏过头,将他的一只手从颈后拨下来,十指交缠握在手心。

言昭平时虽然也黏人,今日却黏得有些反常了。

“有心事?”君泽问。

言昭心里“咯噔”一下,灵台清明了片刻。他知道自己的情绪逃不过君泽的眼睛,但信上的事不能说,只好换了个话题。

他蹭了蹭君泽的指骨,小声道:“我在想,还没有听到师尊的回应。”

那日他在满地落花里言明了心意,得到了想要的回应。但他还是想听一听,在君泽心里,自己是什么样的位置。

君泽太久没有与人推心置腹过,如今要他说出口,一时有些不知从何说起。

他思忖了一会,才缓缓开口:“真神封印落下时,我与现在的你差不多大。曲幽以我真身为媒介,开启了盘古神力。在那之后,便是无尽的长眠。青玄与云书为救醒我,耗尽所有修为,在东极境起了座养魂大阵。等我醒来,他二人已经羽化了。”

言昭从来没听过这里头的细节,屏住了呼吸,生怕漏掉一个字眼。

“从那一刻起,为师便知,自己就是为守护真神封印而存在。故而活了这么多年,心性没怎么变过,也没有什么牵绊。外人常言说,青华帝君冷心冷情,天生淡漠,不外如是。直到……”

言昭听见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直到……你收下我的那天?”

君泽笑着摇了摇头,看向言昭被自己揉得微微泛红的指尖,手上动作一变,将言昭的手握成了持剑的姿势。

“直到我在芳骞林里,看见你仿的那一招长风碧落,”君泽温声道,“言昭,我这浮萍一世,只有你是唯一的牵绊了。”

言昭霎时静了。

一滴滚烫的泪珠毫无征兆地顺着眼角滑落,在两人交握的指间开出一朵晶莹的水花。

君泽替他抹去泪痕:“怎么哭了?”

言昭深吸一口气,将泪水止在了眼眶里。

“师尊,”他将人搂得更紧,用最亲昵的姿势说着祈求的话,“亲亲我。”

君泽目光微垂,低头落下一串连绵的吻。不带欲念,耳鬓厮磨,只有情意无尽蔓延。

言昭不记得自己是几时睡着的。

一睁眼,正对上一张如玉的面容,让他呆了好半晌。

腰上压着重量,似乎是手臂,他反应过来这是被半抱在怀中。

昨夜的记忆慢慢回笼,言昭心里前所未有的高兴。不是大喜过望的炽烈,而是小溪一样缓缓淌过,令他安心无比,连目光都温润起来。

他沉入识海,给昨日的来信回了一封信。

然后,他就着熹微晨光,细细打量起面前的脸庞。

君泽少眠,像这样能近距离看他睡颜的机会,更是少之又少。

言昭想起初见时,就是被这张脸迷得五迷三道的,如今……如今好像也没有什么长进。

目光在眉目间逡巡描摹,愈发炙热,倘若能化作实质,怕是已经将人烫醒了。

言昭忽然听见一声轻笑。君泽眼睛仍闭着,嘴唇慢慢动了。

“你这样盯着,要为师如何睁眼?”

言昭被抓现行,下意识想往后躲,腰上的手却一紧,将他带了回来。

温热的身躯隔着薄薄的衣衫相贴,目光也在这时交汇,言昭不由得红了耳根。

“我是在……咳,在数师尊睫毛。”

“数清楚了?”

“……没有。”

君泽失笑:“下次再数。”

言昭趴在床沿,安静地看他起身束发更衣。

君泽拾掇完毕,一回头,发现他还一动不动地趴着。

“发什么呆?”君泽屈指在他额上弹了一下。

言昭眉眼一弯:“在想今晚寻什么理由让师尊陪着我。”

君泽将他散乱的发丝捋到耳后,随后捧着他的侧脸轻抚。

“不用理由,只要你想,我就在这里。”

言昭心头颤动,只觉骨头都酥了。他家师尊直白起来,真是让人招架不住。

可惜天公不作美,短暂的温存被一张忽然飘下灵符打断。

灵符闪烁出一行字——

「西玉山北,冥芜之地一叙。」

须臾,灵符从底部开始往上燃,消散成了点点火光。

“冥芜之地?”言昭跪坐起来,惊疑不定地看着灵符消失的位置,“那里不是禁地吗?”

言昭少年时喜欢四处游历,所以整个九重天,哪里能去,哪里不能去,他都了如指掌。

这冥芜之地,更是“不能去的地方”里头最碰不得的。那里面有什么,无人能说清。因为——只有有进去过的人,却没有活着出来的。故而它也只有这么一个含糊其辞的名字。

言昭问:“相邀之人是谁?”

“是西王母,”君泽按着他坐好,“我托她调查盘古旧物,看来就在冥芜之地中。”

言昭心提了起来,却见君泽面色沉静,甚至还在慢条斯理地帮他束发。

“我……”

“你……”

两人不约而同地开口。言昭下了决心,握紧君泽的手。

“我想陪你一起去。”

君泽将他的手拢进掌心,微微一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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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周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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