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任青华帝君,名青玄,掌管东极境。此处乃是他与帝后的府邸,宫名妙严。天庭那座,不过是怀念故处取的同名罢了。”
君泽领着言昭走过宫苑,步入大殿,将这东极境的来历娓娓道来。
“青玄六十万年前携帝后羽化而去,他于我恩深似海,亦师亦父,我便承了这位子。”
六十万年对于言昭来说,实在过于虚幻。君泽并非第一任青华帝君这回事他是知晓的,但天庭记载或流传的事迹,又皆是君泽所为,更早的事情仿佛年久忆疏一般,只零星出现在一些野史中。因此言昭还是第一次听说青玄这个名字。
他在大殿门口将小白虎放下,示意它回宫苑玩耍,白虎倒是通灵性得很,歪了歪脑袋,转身蹦跶了几下,随即寻到了一只逗留在花丛里的凤蝶,自顾自玩去了。
入了大殿后,他环顾一番,殿内虽十分宽敞,却不显冷清,似乎还能从殿内陈设中窥得一些原主人的生活习性。
君泽道:“既然你已拜入我门下,便带你见见他们吧。”
大殿中央的主桌后,蓦然出现了两道人影。其中一人身着月白长衫,正提笔在书案上批阅着什么。想必此人便是青玄了。
他身边坐了名女子,正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看着他写下一本又一本批注。女子叹了口气:“若像从前那般,只用守着东极境该多好。如今建什么天庭天规,条条框框,事务繁冗难耐,当真不自在。”
青玄笑了笑道:“若无规矩,难成方圆。如今各界动荡不安,有人愿意挑起这个担子,倒是件好事。”
说话间,又批完一册折子,他想了想道:“云书,你若倦了,便去君泽那儿罢。”
云书应允:“我去瞧瞧那小家伙功课如何了。”
云书甫一起身,两道人影却一同消散不见了。言昭恍惚了片刻,才发现桌案上有一缕白烟袅袅升起。
原来方才的景象,是桌上一罐香炉燃起的幻觉。
他沉思了半晌,郑重地跪了下来,喊了一声:“师祖。”
随即他侧身抬头望向君泽,亦行了一礼:“师尊。”
君泽抬起手,口中念了两句什么,只见他手中逐渐化出了一把剑的模样。此剑通体银白,剑身纤长锋锐,被冷冽的白光裹着,教人无端想起皑皑的雪山。
君泽道:“此剑名为归云。初拜入青玄门下时,便是他赠与我这把剑。如今我将它交于你。”
言昭站起身,双手接过。灵剑认主,他的掌心刚一接触到剑身,便有一股充盈的灵力流入他的体内,径直冲向丹田。他忍不住闭了眼,便看到自己贫瘠的灵台中,多了一把流光四溢的剑。
曾闻说,修行剑道的仙者,初入道时会寻访趁手的灵剑,但在修为突破某个境界时,会自体内生出一把真正的本命剑。君泽自然是有的,并且那把剑的名字也早已威震六界。
剑名,问穹。
然而言昭至今还未见过那把剑,君泽似乎从未召出过问穹,就连方才教训那凶兽胜类,也是随手借用了他的剑。
他心有疑问,也这么问出口了。
君泽顿了一会,慢慢阖上眼,一缕灵息自他胸口浮出,化成了一柄长剑。此剑一半银白一半玄黑,剑身覆着的也不是归云那般温和流转的白光,而是骇人的雷霆之势。
言昭还未来得及看清,便感到问穹剑的威压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他离得太近,被压得有些喘不过气。
君泽见状,伸手握住了剑柄,那冲天的剑压立刻收敛不见了。
言昭缓过神,心道这问穹剑暴戾如斯,倒是与君泽的性子相去甚远。
等他看够了,君泽将问穹收回,淡然道:“此剑业障太重,本就不是用来斩这尘世的。六界尚安,问穹不宜出。”
言昭点点头,便也不再多问。他得了归云剑,早已迫不及待地想继续学那半本《长风》了。
正好君泽也无意回天庭,言昭便在这妙严宫住下了。
君泽认真教起人来,倒比先前随手点拨时要严厉得多,所幸言昭天赋极佳,又有灵剑助力,短短三载过,《长风》已然到了最后一页。
这偌大的妙严宫,竟一名从官或侍仙也没有,只有他与君泽二人,还有一只小白虎。不过倒也合乎君泽的作风。
白虎长得飞快,言昭瞧着它足够大了,常常放它去芳骞林玩耍,玩够了便会自己回来。芳骞林便是那日言昭躲避胜类的林子,只是那林子广袤无边,自瀑布上方一直向远处延伸,几乎覆盖了小半个东极境。芳骞林中也有不少灵兽,白虎在里面倒是乐得自在。
是该给这白虎起个名字了,言昭心想。只是他着实没有起名的天分,想了好几个,都觉得不满意,便决定再找个人参谋参谋。
某日闲聊时,他随口问道:“师尊,天庭那座妙严宫旁边的林子也有名字吗?”
君泽:“……”
他正喝茶的手一顿。
言昭:“该不会也叫芳骞林吧?”
君泽仍没有应声。言昭心下了然,没忍住笑了一声。他这师尊也是个不会取名字的。
于是他将主意打到了文珺身上。说来这三年他还没有回过九重天,只在有事情时与故人以灵镜联系。
他化出灵镜,灌入灵力,过不多时,镜中便出现了文珺的模样。
文珺甫一见他,便做出一副扼腕叹息的模样:“呔,你这乐不思蜀的负心汉。”
言昭:“……”
这小子莫不是最近看多了司灵天君的话本。
忽然有两个脑袋从他身后探了过来,竟是叶辰和莫己巳。
言昭暗道奇怪,这几人是如何凑到一起的?
莫己巳看出了他的疑惑,便道:“神霄山向天帝呈礼,我师父便派我一起来了,恰巧遇上了玉衡星君与文珺仙友。”
神霄山是六御之一元圣帝君的属地。元圣帝君收了不少弟子,弟子修行有成后可再行收徒,莫己巳的师父便是元圣帝君的首徒。
听闻是要给白虎取名,叶辰倒是来了兴趣:“它自浮玉岭九死一生脱出,莫不如叫玉生。”
文珺听了直摇头:“玉生听着不够威风,将生字改成啸如何?”
这二人到底是“臭味相投”,言昭默念了两遍,觉得甚好,便一拍即合地定下了。
文珺又问:“你几时回天庭?”
言昭想了想:“师尊回去的话我便回去。”
文珺“啧”了一声,嫌弃地道了别。
言昭唇角一扬,又给望德先生与九苕送了封家书,方才收回了灵镜。
他尚不知道,自己拜青华帝君为师之事已经传遍了九重天。
天界众仙,无人不想拜入六御门下。收徒最广的是元圣帝君,其他几位帝君也多多少少有几名弟子,就连身份特殊的天帝也是如此,只有青华帝君,数十万年不曾收过徒弟。
而青华帝君又是万真大会的主持,仙班几何,全在青华帝君掌控中。多少人趋之若鹜,但无一不吃了闭门羹。渐渐地,就鲜少有人动这门心思了。也不知这言昭小仙君是何处不一样,打动了万年的磐石。
然而当事小仙君对这些议论一概不知,只是待在这逍遥自在的东极境,沉迷于剑道修行。
这日,言昭也像往常一样,提起归云剑去往校场,琢磨长风剑谱的最后一招。其实动作他早已烂熟于心了,挥起剑来行云流水,只是其中剑意却总是差几分意思。
忽听得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以你所想,何为长风?”
言昭动作未歇,边练边答道:“以我之见,长风剑法,意在御风。”
君泽周身释出灵力,覆盖了整个校场。言昭忽然感到动作滞涩,剑气生起的风变得紊乱不受控制。
君泽负手看着神色渐渐焦急的言昭,方道:“倘若无风,亦不能生风,又当如何御风?”
言昭稳住了归云剑,唇间琢磨了一遍这句话,喃喃道:“倘若无风……”
他看了一眼君泽。君泽在这无风的校场中仍然行动自若,甚至还有几缕发梢微微扬起。他忽然福至心灵地明白了。
“倘若无风,那便化作风。”
言昭闭上眼,听到了校场外四面八方不同的风声。归云剑慢慢化作微风,融入了他体内。一声剑啸响起,言昭顷刻间冲破了覆在校场之上的灵力,不见了身影。又在一眨眼的功夫回到了原处,手里多了一片花瓣,那是一里外生长的紫藤花。
而校场的桎梏也已被击碎,空气重新流动了起来。
“师尊!”言昭终于领悟了长风剑法的最后一招,邀功一般地,将那花瓣递到君泽手中。
君泽接下花瓣,带着几分赞许的笑意垂眸看着他。
言昭心中微微一动。
然而不待他细想,君泽便问他:“过几日我要去一趟玄狐族,你可要一起?”
“玄狐族?”
君泽“嗯”了一声,又道:“说来,我便是在那里捡到你的。”
言昭眨了眨眼。他是君泽赏花时随手带回天庭的,这事后来听君泽提起过。不过捡这个字还是让他觉得哪里怪怪的。
虽然他没有化形前的记忆,但对自己生长的地方还是有几分兴趣,便欣然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