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如月

117 / 139 章 · 4,797

君泽搬来小别院已有数日。

养伤这段时日,慈济神君自告奋勇地揽下了妙严宫大小事务,还问他是否要回东极境休养。

东极境灵气盈盛,的确更适合养伤。但君泽不想离九重天太远,于是搬到了此处。小院临着芳骞林,眼下是白桃正开的日子,也还算舒适。

他坐在石桌边,捧着书卷,却没有看卷上的内容,而是在思索今日收到的回信。

回信来自东王公西王母。若说盘古真神的事还有谁知晓得更多些,便只有他了。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盘古有一旧物,吾往寻之,不日再详谈。」

不知旧物为何,能再带来一些线索就好了。

视线重新落回书卷,君泽这才看清,这是先前打算让慈济转交给言昭的那本剑谱。后来诸多事情一搅和,没能送出去。

君泽翻了两页,心说得改一改了。

芳骞林中忽然穿出簌簌的响动,君泽抬头望去,正见那朝思暮念的身影落在院墙上。

来时带起一阵风,吹落了几片白桃花瓣。恍惚之间,似乎回到了千年以前,也是在此处,少年顶着纯粹炽热的眼神,问他能不能收自己为徒。

少年已长成长身玉立的青年,望着他的眼里似有千言万语。

只一眼,君泽便知他已经记起来了。

君泽放下书卷,使自己的情绪看起来尽量平和。

“小剑修,”他微微一笑,“是来拜师的么?”

言昭本带着一腔纷杂的情绪而来,有想确认他心意的急切,有害得他同遭天雷的懊悔。然而那些不安,都被这句话春风化雨地带走了。

言昭自然懂他在说什么,回了一个笑:“嗯,仙君可还愿收?”

君泽:“自然。”

言昭自宫墙上跃下,轻盈地落进君泽怀中。

君泽伸手接住了他,彼此的心跳清晰可闻。

浅淡的檀香熟悉又好闻,令他想起那个无疾而终的吻。言昭抬起头,呼吸急促起来,眼里不自觉染上一点不曾有过的迷离,一时间忘了言语。

君泽对上他的眼神,心神亦晃了一瞬,喉间发紧。

“我……”言昭刚想说什么,那要命的头痛不合时宜地袭了上来,他闷哼一声,死死抓住了君泽衣襟。

“怎么了?”君泽揽着他靠在自己肩上。

“头疼……”他无意识地说出了口,接着便感觉到心口的玉珠微震,温润的灵力从玉珠慢慢往上流去,令疼痛舒缓了不少,但同时也有股倦意涌上来。

君泽猜到他是用了药,手指按上几处穴位,口中安抚:“别硬撑,睡吧。”

言昭不想睡,但架不住神识颠倒带来的不适感,还是昏昏沉沉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榻边围满了人。老医给他重新号了脉,絮絮叨叨地数落了几句,碍于青华帝君在场,才没骂得狠。

言昭心虚地眨眨眼,往君泽边上靠了靠。

老医:“……”

他好像知道这小混蛋说的“重要的事”指的是谁了。

望德先生几人坐在床尾和桌案边,慰问过他后,便兴致勃勃地七嘴八舌起来。

言昭听不清,一片蚊子似的嗡嗡声。

他问君泽:“他们在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君泽笑道:“在筹划给你过生辰。”

生辰?言昭一头雾水,神仙哪有这个讲究,上一回过生辰还是一百岁的时候,望德先生装模作样地糊弄了一回。

久而久之,他都记不得自己生辰是哪日了。

君泽看出他的疑惑,解释了一句:“补你一千岁的生辰,那会儿你还在凡间。”

言昭:“……”

还能这样?

他有些哭笑不得,但瞧见众人欢喜的模样,便随他们去了。

君泽侧着身,似在认真听他们筹划的内容。

言昭偷偷瞄了他一眼,说不上来是遗憾还是庆幸。遗憾的是错过了那么好的气氛,庆幸的却也是没在那时说出口,若是表明心意后立刻晕过去,那可真是……真是太丢人了。

望德先生“越俎代庖”,自作主张将生辰宴定在了长阳殿。先生的小院装不下,这里却正好。

言昭又休息了几日,终于走完了耽搁了许久的神君封授仪式。功行柱遥遥往云间去,他越过君泽的指尖,看见自己的名字又远了一些,却离君泽的名字又近了一些。

是夜,长阳殿里挂满了琉璃灯。这是司灵天君弄来的新鲜玩意儿,没有寻常琉璃彩灯那般艳丽,有的似花,有的似月。乍看去,像是星月皆落进了花海,别有一番意趣。

司灵斟了一杯灵酒,感慨道:“没想到那么大点儿的小言昭,现在都当上神君了。”

叶辰跟着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他瞥见一只爪子往果盘那儿伸,合上折扇一敲:“看看你,再看看人家。”

文珺一脸无辜地缩回手:“哎哟,玉衡叔父,您比我好到哪里去了么?”

叶辰被这大逆不道的顶嘴糊了一脸,又见文珺朝他做了个鬼脸,忍无可忍:“臭小子!”

文珺被追着满院子跑,惊扰了正在专心致志进食的玉啸。它爬起来欲吼,被天珩顺了一下毛,又乖乖坐回去了。

大祭司看着满眼的闹腾景象,眸中显出几分茫然。

天珩问:“怎么了?”

大祭司:“九重天是这样……唔……活泼的么?”

天珩朗笑一声:“当然不是,得看是谁请的人。”

他抬头看了一眼宴会中央,有个人端着酒杯走到言昭对面,站出了一身与此地格格不入的板正。

“生辰喜乐,”百蜚紧张地清咳一声,“此前一直没有机会向你们道谢,我敬二位一杯。”

言昭偏头看了一眼君泽,他竟也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百蜚激动不已,仰头一饮而尽。

言昭问:“你师尊怎么样了?”

百蜚:“我师尊,他……很好……”他的声音摇摇晃晃,人竟也跟着摇摇晃晃倒了下去,被莫己巳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言昭惊呆了:“毒修大人是个一杯倒啊?”

莫己巳苦笑:“我也是头一回知道。”

说罢他扶着百蜚去休息了。

言昭看着自己空了的酒杯,又偷看了一眼旁边的酒壶。口中的茶味淡得无趣,于是他悄悄将手挪了过去。

“啪”的一声,两只手掌同时落下,挡住了他的小动作。

老医:“身体未愈,不宜饮酒。”

望德先生:“正是,正是。”

言昭:“……”

明明是他的生辰宴,他却是整个宫苑里唯一不能饮酒的那个,真是岂有此理!

言昭哼笑一声:“不让我喝也行,你们不是来给我过生辰的嘛,总不能两手空空吧?让我瞧瞧都带了什么礼。”

文珺第一个凑过来:“哎,我给你准备了个好东西!”

众人簇拥在他周围,好奇地看各自准备的礼物,又听言昭煞有其事地点评一番,渐渐喧闹起来。

慈济坐在一旁,百感交集地喝了口酒:“帝君,妙严宫好像头一回这样热闹。”

君泽含笑看着被簇拥的那人,回道:“嗯。”

守仪元君见状,悄悄挪到慈济神君边上,朝他挤眉弄眼了几下。慈济一顿,对她摇了摇头。守仪颓然地坐了回去。

灯火摇曳,觥筹交错。

欢欣的氛围一直持续到深夜。望德先生头一个宣告不胜酒力,被九苕扶着回去了。经过言昭时,他偷偷对言昭说道:“其实是要回家哭鼻子了。”

言昭无奈。这有什么好哭的,又不是……

他想到一个不大恰当的比方,忍不住偷看了一眼君泽,耳根泛红,欲盖弥彰地转过了头。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散去了,慈济照应着醉得不省人事的几位。君泽站在一盏琉璃灯下一一目送着。

言昭在他边上的石凳坐着,慢悠悠地喝着茶。

君泽不由得问:“在等什么?”

言昭好似就在等他这句问话,回道:“在等我的生辰礼物。”

君泽看了一眼不远处摞得整齐的匣子或锦袋,言昭却在看着他。

虽然君泽在宴上送的那块剑首灵玉他也很喜欢,但他直觉这不是最初准备的东西。

君泽被他灼灼的目光盯了一会儿,只好轻叹一声,道:“过来。”

言昭站起身,笑着走到他面前。

“闭眼。”

言昭眼神闪动了一下,还是乖乖依言闭了眼。

随即他感觉到君泽走近了些,额上传来温热的触感。他心头一跳,悄悄睁开一道缝,看见了君泽近在咫尺的眼睫。

温和的灵流顺着相贴的额头传了过来,言昭忽有所感,重新闭上了眼。

有画面清风一般飘入他识海,画中是山川、丛林,还有……他熟悉的另一座妙严宫。

接受过境界传承的言昭立刻明白了那是什么。

他把东极境送给了自己。

过不多时,君泽抬起头,捋了捋言昭额前的碎发。

“这份礼物许久之前便想好了,只是如今……好像不那么合适了。”言昭已有了新境,这份礼物是好事还是负累?君泽于是换了一种赠法:“我将掌权分一半与你,往后你也是东极境的境主。”

言昭怔怔看着他,心跳得厉害。良久,终是情难自禁地抱紧了眼前的人。

“没有不合适。我喜欢……很喜欢。”

他埋在君泽胸口,一说话,便震得君泽心口发烫。

君泽迟疑片刻,方才抬手摸了摸他的后脑。

言昭深呼吸了一下,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他抬起头,对君泽道:“我们去一趟严州吧。”

君泽:“严州?”

言昭:“遇见那位酿尽欢酒的老翁的地方。你还记得么?”

君泽对那老翁印象深刻,回道:“记得。”

他看言昭没有松开自己的意思,便问:“现在?”

言昭弯眉一笑:“对,现在。”

一炷香后,严州城南的湖面上,凭空多了一叶扁舟。

已是夜半子时,整座城都在夜幕里宁静无声,只有这只小舟划破平静的水面,留下一道长长的剪痕。

言昭变出个小瓷壶,朝君泽晃了晃:“喝了一夜的茶,脑袋里都是苦味了。”

说着他又化出两只小盏,就着船上的矮桌开始斟酒。

酒香飘上来,君泽闻了一下,是不那么烈的果酿,便笑了一声,没阻止他。

两人就着清风与明月饮完了一壶果酿。

言昭心满意足地欣赏着夜色。

直到小舟忽然轻轻晃动了一下,言昭“嗯?”了一声,发现它是撞到了一块沉石。他抬头一看,前面竟是一座湖心岛,开满了桃花,落花铺了满地。

“还有这种好地方,”言昭说着跃上了岛,“是不是那老翁种的?”

君泽在他身后走上岛:“那位真人云游四海,很少停留某处。”

言昭:“兴许是他走前留下的。”

他寻了株桃树,在边上坐下,继续看月亮。君泽站在他面前,看了一会儿幽静的湖水,不知在想什么。

惬意之余,言昭想,司灵天君今日有句话说得对。千年时光,他一路走到如今,不知羡煞多少仙君。

先前君泽也说过相似的话,虽然经历过挫折磨难,但结果都是事事顺心。他才最像凡人向往的那种潇洒自在的神仙。

这位新晋神君的神君目光幽微起来,心道还有一个心愿未成。

“师尊。”

清亮的声音自背后响起,君泽微微一怔。

他有多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起先是言昭莫名地喜欢直呼他名字,后来是几百年凡间渡劫,再后来……

他转过身,正对上言昭笑意盈盈的眼睛。

“你知不知道为何我三百年前便不喊你师尊了?”言昭说着招了招手,大有“速速附耳听来”的意思。

君泽不知他又在玩什么花样,但一贯的纵容还是让他依言走了过去。

他半蹲着,微微俯身,却不防被扯住了衣襟,下意识撑地,才没有倒在人身上。

这一番下来,两人距离已然近得有些不合乎师徒情理。

君泽欲起身,身下之人却没有松手,而是借着明亮的月光慢慢贴近,直到鼻尖相抵。

他听见言昭很轻地开口:“你的好徒儿离经叛道,肖想师尊许久了。”

言昭从未这样专注过,也从未这样紧张期待过。心潮如同细雨溅起的涟漪,浮动又晕开,连绵不歇。而他站在雨雾中,变成了登阶的旅人,在最后一道台阶前停了下来。他的师尊就站在顶端静静看着他。

世界与时间都静止了,除了眼前之人,他的眼中再无他物。

这一刻,君泽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情思拉扯着他,责任镇压着他。所有思绪又一点一点崩塌,最后只剩无行仙尊的那句话在心头盘桓。

——那你呢?你想要的是什么?

他看着咫尺间的那双眼眸,从期许喜悦,到闪烁不安。最后在眸光黯淡前,低头覆上了那双唇。

言昭睁大了眼,不安与落寞一扫而空,将他衣襟攥得更紧。

君泽只落了一个轻如点水的吻,随即微微退开。

他眼里的温柔如一,笑意却全然不一样了。背后分明是皎皎的明月,他的眸中却满是星辉。

言昭眼睫不停颤动,攀着他重新覆了上去,急切地想再确认些什么。

他动作生涩,不得章法地咬了一下君泽的唇。

君泽腾出一只手,轻柔地托住了他的下颌。言昭随着他的动作仰头,双唇也不自觉微微张开。君泽抵开那道唇缝,引导着他加深了这个吻。

言昭颤得厉害,手指不停揪着衣襟,最后慢慢环住了君泽的颈。

他知道凡间的伴侣以这种方式亲昵,但毕竟也只是看过,不知原来滋味是这么……

果酿的甜香融化在吻里。良久,君泽才慢慢松开,触着鼻尖替他擦了擦唇角。

言昭这才后知后觉红了耳根,低声喘着息。

“回家么?”他听见君泽问。

言昭抵着他的肩,含糊道:“再待一会儿。”

君泽轻笑一声:“好。”

明月渐渐西沉,随着飘落的花瓣没入湖面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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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慈济神君,酒桌残局就交给你收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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