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迢迢

113 / 139 章 · 3,130

云龙峰的积雪依旧,白茫一片,恍如世界静止。

君泽到山顶时,无行仙尊正在烹茶。

“你来了。”无行仙尊拎着小壶转过身,往桌上早已摆好的两只茶盏里沏。

“仙尊早就预料到我要来?”

无行示意他坐下,自己先端起茶抿了一口。“上回不就说过么?哪天你改了主意,再来找我。”

“所以,”无行仙尊笑得意味深长,“你改主意了?”

君泽望着澄澈的茶汤,久久未言语。他不知该如何开口,也不知从何说起——虽然看无行仙尊的样子,早已猜到了。

“我想知道盘古之力的真正用法。”

他话题转得生硬,无行没有拆穿,只是品茶的动作一顿,而后道:“此话怎讲?”

“我问过天命,他说若是盘古,世间万物如何,都是他一念之间的事。”

然而当年为了封印真神强行开启盘古神力时,他耗费了全部修为也才能控制冰山一角,乃至后来长眠数十万年。

那时无行也在场。

无行仙尊叩了叩桌子,陷入沉思。

正因他见过,所以他也一直以为,要在没有真神相助的情况下再开盘古之力,君泽必定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曾有一次,我无意中听见两位真神的谈话,”无行说道,“兴许是说漏嘴,所以只有那么一句,他们说——盘古以身化作宇宙。”

君泽不解。盘古身化天地,这不是所有人都知晓的事?

无行看出了他的疑惑:“身化宇宙与身化天地,意思可是天差地别。天地只是人或物,宇宙还隐含着此间所有天道规则。从天命的意思来看,我猜的不错,天道规则就藏在盘古的意识里。”

君泽恍然:“你的意思是,我要开启的不是盘古神力,而是他的意识?”

“不错,若能掌控天道规则,送走这两位真神,自然是轻而易举的事。你开启盘古神力那会儿,可有感知到什么?”

时间太过久远,君泽看着白皑皑的雪山回忆了很久。

“那时……我看见了一些盘古的记忆,很琐碎,从中能窥探出一些真相。那些碎片极有吸引力,但我察觉到了危险,便中止了。”

“什么危险?”

“直觉——倘若再近一步,我的灵识会被吞噬。”

无行皱了下眉,声音微沉:“不怪如是。盘古的存在远远凌驾于我等之上,他的意识也一样。”

君泽想起曲幽对言昭说的那些话,难道曲幽正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才想方设法要调起他的执念,如此能在开启盘古意识时不被吞噬,送他们回天外之境?

无行听罢他的想法,点了点头:“如此便说得通了。离未灭世之初,也只是这个目的。曲幽应当是在那时,才意识到有这种方式。”

可是执念要到何种程度,才能与盘古的意识抗衡?

君泽不知晓。

这世上无人知晓。

无行宽慰道:“没到绝境。你那时才几千年修为,便已经窥见了盘古的神识,说明并非遥不可及。而且曲幽煞费苦心布局几百年,必定有他的道理在。”

君泽微微垂眸:“但愿如此。”

他隔着衣料摩挲着自己腕上的纹路。

盘古留下自己这缕神识,难道不正是对这世界仍有留恋的证明?既然如此,真到危急存亡时,能否再助自己一回?

“哎,还有时间,你慢慢琢磨。”无行仙尊突然起身,回到了他那小木屋内,片刻后,端着一盆草走了出来。

“到这家伙晒太阳的时间了。”

无行笑着把花盆放到了院墙边的一座台子上。君泽看着盆里的灵草有些眼熟。

“这是上回……”

“嗯,你家小徒弟带回来的那株。”

灵草好似听懂了“你家小徒弟”指的是谁,朝着君泽的方向摆了摆叶子。

无行奇道:“哟,还会打招呼了。”

君泽想起当年偶遇那株木槿,何其相似的场景,不由得微微笑了起来。

他的反应没逃过无行仙尊的眼睛。无行仙尊趁热打铁追问道:“所以,是什么让你改了主意?不是说,别离一遭,方能脱出红尘?”

君泽嘴角笑意一顿,偏过头便对上了无行饶有兴趣的眼神。

他认命地轻叹一口气:“世事纷呈,他还不曾一一经历过,我想陪着他亲眼看一看……只是我的私心。”

无行仙尊“哦”了一声:“那你是以什么身份?师父,还是……”

君泽沉默片刻,终于端起那盏快凉掉的茶喝了一口。

“师徒便好,我已知足,不再……奢求其他。”

无行仙尊心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在无行的记忆里,还保留着君泽最天真无忧的样子。那时青玄还在,君泽跟着青玄长大,虽然不怎么爱说话,但少年人的意气藏不住,他就像是东极境最清冽的风。

然后因为一道真神封印,少年沉睡多年。朦胧醒来时,沧海已作桑田,能依靠的人也不在了。

无行身在雪山中,却也能看见,他无声地背起所有责任,独自一人长成如今顶天立地的模样。青华帝君无欲无求,福泽苍生,但“君泽”却慢慢不见了。

如今好不容易有这一点牵绊,唤醒他深埋的自我,却又碍于身份,不得不压抑掩藏,徒留痛苦。

“君泽,”无行终于不再打趣他,认真问道,“那你自己呢?你的想法是什么,你想要的是什么。你想过这些吗?”

君泽握紧了茶盏:“我既是他师父,便不能想。”

无行:“为何?”

“若是让他知晓,只有两种结果。要么师徒情谊就此了断,要么……他会因为分不清而误入歧途。哪种都不是我所愿。”

无行摸了摸下巴,余光瞥过窗台上前不久才收到的信。

“这也好办,只要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也对你有意不就可以了?”

他说完,君泽仍是沉默着摇了摇头。

无行仙尊脾气上来,“啧”了一声:“那你打算如何,从此讳莫如深,只做一个称职师父吗?嗬,谁教你这些折磨自己的招数,你对自己倒是比我这云龙峰上的雪还冰冷。”

君泽不知他为何突然生气,一时有几分无措。

无行眯了眯眼,继续道:“也好,言昭嘛,多么聪明贴心的好孩子。他对你这么孝顺,往后有了心仪的仙侣,定然也是第一时间带给你见一见。”

君泽:“……”

无行继续添油加醋:“哦对,他还在妙严宫里住着。此后他二人只能在你面前言笑晏晏,琴瑟和鸣了。上次见过他笑,确实好看得紧,尤其那双眼睛。可惜了,以后就是对别人了。”

他说得太生动,让人不禁随着话音想象出了画面。君泽眸色一沉,已然无法继续听下去。

看见他起身欲走,无行甩出一道诀缚住了他,笑道:“别急着走啊,我还没说完。”

白鹤听见他二人的动静,吓得扑扇了一下翅膀,站在院门外偷偷觑着里面的人。

以君泽的修为,解开这道束缚易如反掌。但他还是顺着无行的力道,回身坐下了。

“仙尊究竟想说什么?”

听出他话里隐隐的怒意,无行仙尊停止了消遣。

“南柯石的事我听说了。有件事你自己未发觉,但已有许多人意识到了。”

他慢悠悠将君泽的茶盏添满。“你落入南柯石后,上至六御,下至灵草灵兽,没有一个人敢进去救你。为什么?因为所有人都很清楚,青华帝君都解决不了的事,去了也是白搭。即便有想英勇一试的,也会害怕,毕竟死在未知的南柯石里,听起来要比羽化悲惨多了。于理于情,都不该去。”

无行仙尊说得残酷,君泽仍是波澜不惊。他怎会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久而久之,早已习惯了。

“言昭……他是你养大的,你比任何人都了解。作为青华帝君的徒弟,这种时候应该如何做?”

无行看他微微蹙起的眉,就知道他确实不曾想过这个问题。

“他应该以六界安危为重,接下你的衣钵,成为下一任青华帝君,延续东极境和妙严宫的传承。这对他而言不是难事。

“言昭自己也明白。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孤身入境了,因为有一样东西盖过了理智,盖过了害怕,盖过了一切情绪。你说,那会是什么?”

君泽眼睫倏地颤动了一下。

茶盏中,新添的茶汤冲出细碎的泡沫,然后一点一点破裂。

无行仙尊的话也如滚烫的茶汤,在他心头豁出了一个口子。千头万绪,从其间蜂拥而出,肆意生长。

无行噙着笑喝完了最后一口茶。

“你啊,好好想想吧。”

他说着伸了个懒腰,闭眼感受了一会儿阳光,然后慢慢踱至院门前,身形一缩,变作了一块不起眼的山石。

雪山重回寂静,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一人一鹤。

积雪从松叶上落下,扑簌有声。君泽蓦然惊醒,转头看向雪山外朦胧的人间。

仿佛隔着云霭,看见了某个正在历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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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慈济神君收到一封回信。上面只有潦草狂放的两个字: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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