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泽带着心事回到妙严宫,原本想去主殿捋一捋思绪,没走几步,便停下,朝长华殿的方向看去。
言昭没收敛灵息,他就在长华殿里。
草色茵茵,言昭正蹲在绿草环绕的池边,逗弄着里头的锦鲤。他的脚边长着一簇小白花,竟与春宵梦境里的那一株一模一样。
君泽视线移开片刻,才慢慢走近。
身侧有阴影落下,言昭捻去了指尖上的水渍,抬起头笑了一下。
“见过先生了?”
“见了,太唠叨,我偷溜回来了。”
君泽低笑一声,又听他问:“叶辰他怎么样?”
“刑罚免去了,如今囚禁在一重天。”
见他没有起身的打算,君泽只好也半蹲下身。
他简要说了叶辰的处境,顺带提了天命的来历。
言昭蹙眉:“天命……天命要毁掉新人界?为什么?”
君泽:“尚不知。我们听不见天命的声音,更无从参透‘他’的用意。但也不是毫无办法。”
言昭同时想到两件事。
一是玄狐族大祭司,他是唯一能听见天音之人。然而他的听是被动的,无法真正地沟通天命。
那剩下的只有……
“你要再上一次天命台?”
天命台的事,慈济也知之甚少,只告诉他上一次君泽去了一年,回来时见了一次大祭司,想必是在那里寻到了沟通天命的线索。可是……君泽没有在那时就与天命对话,便匆匆回来,说明遇到了极其凶险的事。能让君泽都陷入困境的地方,多半与“天外之境”有关。
言昭凭着推测,竟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君泽看着他担忧的神色,心下一软。毕竟他刚刚救回自己,自己却又不得已要以身犯险。
“我已找到压制的办法,不会有事。而且,天命这次要毁的是次人界,下一次可能就是你的新境。”
言昭惊愕一瞬,腿压得更低,搭在膝盖上的手虚虚握了握拳。
“我没打算阻止,”言昭眨了眨眼,“毕竟知道我冲动闯南柯石时,你也没有生气。”
身为青华帝君的道义如此,他没有理由阻止。
“去之前,要先见一见曲幽真神吗?”言昭道,“他那里一定还有更多关于天命的消息。”
君泽眸光一垂:“我已去过一趟九幽境,他不在那里。或者说,他不愿见我。”
言昭心道怪哉:“或许是时机不对。那就先放一放吧。”
他拍拍衣角想站起来,却觉眼前黑了半刻,回过神来时,人已经靠在了君泽的怀中。
君泽揽着他,低声问:“言昭?”
南柯石里几世奔波,加上最后聚雷,耗去了他大半精力。一松懈下来,倦意便铺天盖地地压下,困得他睁不开眼。
言昭意识不清地“唔”了一声,君泽便觉察出他的困倦。
君泽:“回去休息?”
言昭不由得动了动耳朵。
回去?回哪里?不是已经回妙严宫了么?
于是他含混地应了句:“这里……就可以。”
“……”
君泽不敢再让人睡在长华殿,叹了口气,将他抱回了长阳殿。
言昭昏睡的这几日,慈济神君没有来过妙严宫。美其名曰近来无要事,不打扰他二人好好休息。
至于实际原因,守仪元君在和他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都看到了一言难尽的意味之后,便明白了。
一开始,听见来访者是守仪,慈济还回忆了一下是哪门哪派的仙君,直到对方自报是月老门下。
守仪原也准备了一肚子客套话,用来旁敲侧击套消息。看见慈济躲闪的眼神,守仪心道:嚯,这下不用费口舌了。
“叨扰神君,”守仪道,“想必我的来意,您已经看出来了。”
她今日将和鸣玉环带在了身上,玉环轻轻晃动着,发出悦耳的碰撞声。
慈济给她递了一杯茶,面色纠结了半晌。
慈济:“其实我不知道。”
守仪:“……?”
慈济:“我不知道他们到哪一步了。”说着他压低了声音,小声道:“正因为不知道,更不敢随便留在那儿。”
守仪被他弄得也紧张起来:“他……他二人不是两情相悦?”那不是更要命了!
慈济沉默了一下:“我觉得是。但没人敢捅破那层窗户纸,尤其是他们自己。”
守仪:“是有什么苦衷?”
慈济苦笑一声:“青华帝君这个身份,苦衷还不够多么?”
守仪听了,也跟着叹了口气。
但从她浅薄的“从业经验”来看,藏着掖着,更容易坏事。
守仪小心翼翼道:“不如神君您……撮合撮合?”
慈济指了指自己:“我?”
我去给青华帝君和新境之主牵红线?
饶了我吧。
守仪也觉得自己这个请求有些强人所难。两人相看两沉默之后,慈济突然想到个人。
“虽然我不敢,但有个人敢。”
慈济当即写了一封灵信,守仪看见它飘飘荡荡,然后往凡间一座白皑皑的雪山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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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泽带着言昭出现在天命台时,天帝并不诧异,只是笑眯眯地看了言昭一会儿。
等到君泽分出神识进引魂阵,走上天命台时,言昭这才没忍住,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话:“万事当心。”
抽回手时,指尖触到一股暖意。是君泽将他指尖攥在掌心,又很快松开了。
错愕一瞬的工夫,君泽已经消失不见了。
言昭在原地呆站了一会儿,听见天帝咳了一声:“此去又是一年半载,不用着急。”
言昭回过神,天帝已经悠悠走出了天命台,只余他一人。
他在天命台边静坐了一整日,然后回了一趟东极境。
新境还未安置,言昭想了想,还是落在东极境边上,这样一来他前去历劫时,君泽也能顺带照料一二。
新境内还无多少生灵,宛如初升的太阳,每个角落都在萌发着新意。言昭释出最后一道灵流,垂眸看着铺开的天地。
“明心这个名字不错。心既明,无处不可往,无往不可利。就叫明心境吧。”
他在东极境开了一道通向明心境的入口,飞鸟灵兽被陌生的草地旷原吸引,很快,明心境中亮起了星星点点,昭示着生灵的光。言昭乐此不疲地看着,干脆寻了个惬意的地方躺下了。
一只通体棕黄的兔子在入口边转悠了一圈,放弃了继续往前,反倒觉得旁边这个人形的庞然大物更有吸引力。
言昭被蹭了一手毛茸茸,抬手将罪魁祸首拎到怀中。
“小家伙,你……”
他对上兔子的眼睛,愣住了。
曜石一样的眸子里,闪着幽微的金光。
似曾相识的金光。
言昭愣了好久,如梦初醒一般地握住它的爪子。顺滑柔软的皮毛上,竟有一圈泛白的痕迹,活像套了个精巧的手环。
“你是……”他激动起来。
这双眸子他不会认错,是西河镇那个阴阳眼小姑娘的眼睛。
兔子乖乖地任他摆弄,又好奇地四下嗅了嗅。
言昭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欣喜。君泽带回来的那些残魂,竟真的养活了。是不是个好兆头?
这好兆头能给君泽带去几分气运么?
言昭轻轻叹息一声,将兔子放回了草地。东极境的天依旧蓝得耀眼,言昭不由得低声念道:“师尊……”
“小后生。”一个声音蓦然侵入他脑海。
言昭猛地坐起,那声音没了后续,仿佛只是来此呼唤他一声。
那是曲幽真神的声音。
言昭赶到九幽境时,曲幽真神仍坐在池边。只是他的身形不再虚幻,不仔细看,已与正常生灵无异。
言昭心一沉——这说明真神封印的作用已经变弱了。
“你来了。”曲幽笑眯眯地朝他走来,言昭这才看见他背后多了个身影。只是那影子掩在黄沙与罡风之间,看不清晰。
“他是离未,不爱见生人,你别见怪。”曲幽毫不掩饰地介绍。
言昭艰声道:“封印已经……”
曲幽:“没有那么快。不过外放神识比先前容易多了。”
言昭冷下脸:“既然如此,为何不见我师尊?”
曲幽收起他那漫不经心的笑意,露出几分堪称惆怅的神色:“我要利用他,自然是没脸见他,万一见了,我心软了怎么办?”
言昭:“……”
“那又找我来做什么?”
为了挨几下白眼才舒服吗?
曲幽对他一身怒气视而不见,饶有兴趣地问:“想看看我送你的礼,你喜不喜欢?”
言昭:“你是指南柯石?这又不是我真正想要的。”
“不止这一样,”曲幽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看来你还没察觉到。”
言昭:“什么?”
曲幽:“你很快会知道的。”
言昭对这位爱卖关子的真神早没脾气了,正想拂袖走人,又听他叫住了自己。
“我知道你最想要的是什么,但离未的目的不会改变。你师父……也算我看着长大,我对不住他。所以这一样东西,或许能作为补偿。”
言昭这才转过身。
曲幽唤醒了他尾指上那根平时看不见的金丝,勾在手中。
“你知道,”曲幽缓缓道,“连生咒其实有两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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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济:我?我牵红线?(不行,找个胆子大的)
无行仙尊:(打了个喷嚏)谁在念叨我?
七夕番外:衔花
妙严宫今日来了两位客人。
一位是熟客,另一位虽不是第一次来,但长久的禁制,让他身处外界时还是有几分拘谨。
天珩看着正襟危坐的大祭司叹气:“你这么正经做什么,帝君又不在。”
大祭司赧然咳了一声:“习惯了。”
自从天命消失,听天音也随之失效,大祭司不必再困于东山,能离开玄狐族四处游历了。
只是他安静不爱动的性子已经养成,这么多年,天珩也没能带他去过多少地方。
“说起来,帝君去何处了?”天珩问。
“从前留在天尊庙的神识都收回了,要去重新安置,”言昭道,“也不知如今人界还有没有天尊庙。”
天珩啧了两声:“做帝君真是操心,得亏你还不是。”
言昭白了他一眼:这些年他操心的事还少?也就师尊回来之后清闲了些。
言昭看他二人茶水喝了两壶,闲话扯了一箩筐,也没说到正题,终于忍不住了。
“你俩来是有什么事?”
大祭司欲言又止了一会儿,还是转头看向天珩。
天珩也坐直了一些:“有个……嗯……不情之请。玄狐族近来看重乞巧节,听闻人间办得热闹,可否将东山与人界的结界打开半日?”
“乞巧?”言昭愣了一下,“今日是乞巧节吗?”
大祭司点了点头。
“我当是什么大事呢。”言昭说着捏了个诀,东极境的全貌浮现在识海之中,很快他就找到了东山的结界所在。
“好了,”他笑着睁开眼,“我也算是生于玄狐族,你们有什么事不用这么弯弯绕绕,直说便是。”
大祭司诧异:“言昭神君也生于玄狐族?”
言昭:“也对,你们好像不知晓。”
他将当年花朝节君泽在玄狐族捡回自己的事讲了一番。
“就在你们下山常走的那条小道上呢。”
大祭司陷入沉思:“这么一说……我好像记起来了。”
天珩和言昭异口同声:“记起什么?”
大祭司看向天珩:“你还记不记得,我进族君宫的第五年……”
那年,他二人还是不谙世事的少年。
在宫中过了五年无忧无虑的日子,大祭司迎来了他躲不开的命运。
继承听天音的命运。
他早就对听天音有所了解,也知道从此以后再也做不回天真少年,但比起孤零零地过一生,族君已经给了他最大的恩惠。
大祭司坦然接受了。
然而积累了无数代的记忆,还是如山压顶一般沉重。
思绪混乱时,有一只手轻轻在头顶输送灵力,安抚着着痛苦不安的少年。
大祭司在听天音里看见了许许多多的东西,许许多多的人,细到每个角落,仿佛整个东山都分毫毕现地铺陈在他脑海。
然后他看见山道上,一颗种子蓦然从地里苏醒,破土发芽,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开出了雪白的花。是一株有灵的花。
这意识只在大祭司的脑海里只停留了一瞬,很快被其他事物淹没了。
后来天珩有跟他提及,山道上花开得好,比他爹在宫里种的那些漂亮多了。他那时便会想,那花灵还在么?
天珩叼了一口点心:“原来你是那株……白花?”
“木槿。”言昭纠正他。
“木灵真身特殊,你就这么告诉我们了?”
言昭眯了一下眼:“难道还能有人把我怎么样?”
天珩:“……”
没有。不敢。
大祭司:“所以神君是被听天音的继承惊醒的么?”
言昭沉吟片刻:“应该不是。”
修为更深后,他对化形之前的记忆也越来越清晰。
“那时候,我应该是听见了什么声音,又或是感觉到了什么……总觉得很熟悉,很想听一听。但等我破土出来,那种感觉又不见了,所以又乖乖做了好些年的普通花木。”
“那天还有别的什么事发生吗?”言昭问。
大祭司:“倒没有什么……”他顿了顿,忽然想起给他灌注灵力的那只手。
“那天,族君似乎是把帝君请来了。”
大祭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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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祭司被天珩带出东山结界时,人还是迷糊的。
大祭司:“你怎么突然说要告辞?”
天珩:“你没瞧见他下逐客令了吗?”
大祭司:“……”
什么时候?他不就说了句族君请了帝君,然后言昭低眉笑了一下吗?
天珩:“就那时候,他用眼神下的。”
大祭司更迷惑了。
天珩笑道:“不说了……酸。不管他,我们也去人界逛逛。”
大祭司忙道:“等等,我……”
天珩对他脾气了若指掌,一个突袭在他耳根亲了一下。
大祭司的话当即梗在喉咙里,耳朵跟脖颈红了一片。
天珩轻笑一声,揽着他飞身下了东山。
族君宫外的山道,蓦地出现了一道素白的身影。
言昭沿着记忆走了几步,很快找到了地方。
虽然已经过去数千年,生根之地还是留有一丝联系。他尝试着用灵力探入,当年的画面缓缓淡入他脑海之中。
老族君在宫门外焦急地候着,过不多时,空气凝滞一瞬,紧接着一个人从凝滞的空间里走了出来。
言昭离得远,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声音。
“帝君!听天音……劳烦……”
那人低低“嗯”了一声。
那声音仿佛勾动了体内哪一根血脉,初生的灵识一发不可收拾地探出枝条想触碰这个世界。
只是那人匆匆而来又匆匆离开,只在离开之际,若有所感地朝这边看了一眼。
然后是漫长的平静岁月,直到花朝节来临。
言昭退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下。月亮的清辉洒在身上时,他忽然很想见一见君泽。
心声被听见似的,下一刻,他的灵镜兀自亮了起来。
君泽在灵镜的那一边,似乎是站在河边,眼里身上都映着粼粼的水光,背后还有模糊的笑语声。
“师尊?你还在人界吗?”
“嗯,”君泽问道,“要来放灯么?”
言昭眼色一亮,还未道声“好”,已经迫不及待地催动了连生咒。
君泽连着另一头,立刻感知到了。他抬臂挡住周遭视线,接住了从天而降的青年。
“胡闹。”他嘴上轻斥着,实则对这胡闹的人一点办法也没有。
言昭笑嘻嘻地抬头,看见了君泽眼里温柔的火光。
“在放河灯啊?好热闹。”
河边聚集了年轻的男男女女,又是一年语笑喧阗的乞巧节。
言昭挑了两盏无字的灯,递了一盏给君泽。两人便如普通凡人一样,将花灯放在河面,看它缓缓往远处漂去。
然后言昭就拉着人在桥上数河灯。
月上中天,言昭终于数完最后一盏河灯。
“八百七十七盏,八百七十五个心愿,你的天尊庙有的忙了。”
君泽笑了一声:“此地没有天尊庙。”
言昭:“那师尊怎么想到来这里?”
君泽:“我想你会喜欢。”
言昭怔怔看着他。
“其实……去哪里都好,”他垂下的手勾住了君泽的尾指,“我刚刚偷偷在花灯上刻了字。不过不是愿望,是一个秘密。”
他没说秘密是什么,不过言昭对自己一向藏不住秘密,君泽于是没追问。
夜深。人潮散去,只余画舫里还有热意氤氲,中和了河面的凉气。
许是环境陌生,言昭颤得比平时厉害。君泽便揽着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修长的手指缠在发间轻抚。
眼里潮意最浓时,言昭除了君泽什么也看不清。他忽然轻轻一笑,抬头碰了碰君泽的唇。
君泽触到一片薄而柔软的东西,磨在齿间,清甜而微苦的味道溢了满口。还有熟悉的木槿花香。
“使坏”成功的人又凑到他耳边,喊了声:“师尊。”
凑近的动作带起一阵恰到好处的厮磨,言昭自己先受不住地低喘一声,但还是忍着说完了未尽的话。
“你知道我在河灯上写了什么吗?”
饶是青华帝君,在这种时候反应也慢了半刻,嘴里还含着花瓣,只好沉着嗓音回应:“嗯?”
“曲幽真神说我是他设计的一环,其实不然,”言昭贴着他的耳畔道,“我是……为了见你而重生于世的。”
言昭喜欢在这种时候说话,但从来没有花言巧语,每一句都是灼人的真心。
君泽抬起他的脸,四目相对,眸中映着彼此的倒影。
他缓缓低下头,话音融化在了轻柔的吻里。
“我亦如是。”
月影落入水中,随着水波晃了一整个静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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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快乐=w=不知不觉成了每年一度的传统hhh 不过明年这个时候应该就完结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