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深山夕照深秋雨

51 / 51 章 · 8,856

(一)

“景深……我……”

不知为何,飞烟的心忽然慌了起来,她甚至不敢看林鹿的眼睛。

她不明白自己了,这么多年来,她心中爱着的那个人,难道不一直都是景深么?

难道,爱过一阵子的公叔翎,比景深更重要么?

不!

飞烟猛地抬眼,看到了林鹿光芒闪烁的眼睛,她看到了他眼中的希冀和不安。

这一刻,飞烟又看到了儿时倾慕的那个少年。

这种感觉,却恍如隔世。

她开口,流下两行清泪:“景深,我配不上你了。”

林鹿一见飞烟哭,便慌的手足无措,忙为飞烟擦眼泪,“不是的,别这么说自己。”

他抱住飞烟,“在我心里,你永远是这世上最珍贵的。”

早在云梦山鬼谷中,师父第一次预言天下大势,说起姬飞烟这个名字,他便开始对这个女子充满了向往和好奇。

是上天注定的缘分,让他一出鬼谷,便遇见她。

正在这时,侍女急冲冲的从外头跑进来,“公主殿下!王后回来了!”

飞烟顺势推开他,“你说什么!”

“齐国的公叔翎将军派人将王后送回来了。”侍女向门口指着,只见姬如玥在侍女的陪伴下走了进来。

姬如玥的气色很好,在这个所有人都焦头烂额的时间里,她甚至长胖了一点,可见公叔翎并没有苛待她。

飞烟难以置信的望着姬如玥,姬如玥呆呆的目光打量着庭院中的一切,满眼的陌生和好奇。

在她的目光触及姬飞烟的那一刻,她原本呆滞的脸上绽放出孩子般的灿烂笑容。

“飞烟……”她把一双手伸开,向飞烟跑过来。

飞烟迎上去把姬如玥抱了满怀,顿时泣不成声。

在将军府,看到长姐因子之的死发疯,憔悴的模样,她几乎以为长姐活不成了。

飞烟紧紧抱着长姐,一下一下的拍着她的背,这样也好,傻傻的,什么烦恼都不再有,什么痛苦都不记得。

姬如玥在飞烟怀里撅着嘴埋怨道:“飞烟到哪里去了,我哪里都找不到飞烟,大将军说,飞烟在燕国等我,但是燕国好远好远,要我耐心的来。”

姬如玥离开飞烟的怀抱,又看了看周围。

到底是从小被燕王宠大的孩子,即使是失了智,也知道什么是荣华,什么是破落。

“这里就是燕国么?我们要住在这里嘛?”

飞烟难为情地牵住长姐,回头看向林鹿,“景深……你说的话,我会考虑的,但是眼下……”

林鹿连忙摆手,“是我太鲁莽了,你慢慢考虑,你与长公主也是许久不见了,你们好好聊,我这就去找太子,让他给你们换一个宽大的住处。”

飞烟感激的对林鹿道:“不必了,这里已经很好,虽然有些偏僻,但是很清静。”

姬如玥却一脸惊奇的盯着林鹿看,大笑着惊呼:“他撒谎,他才不是景深呐!”

飞烟和林鹿同时一愣,是啊,儿时,姬如玥也是经常见到景深的。

林鹿尴尬的笑了笑,“我会禀明太子殿下,为长公主指几位医术高明的大夫来。”

飞烟点头道:“多谢。”

林鹿走后,飞烟拉着长姐进屋。

长姐就抓起盘子里的糕点就吃,吃着吃着却放下了,撅着嘴。

“这个糕点不如将军府的好吃。”

飞烟看着自己曾经端庄沉稳的长姐如今像个傻孩子,心酸的难受。

“长姐方才说那个人不是景深,是什么意思?”飞烟帮长姐擦嘴,她把自己吃得满脸都是糕点渣。

长姐嬉笑着,摆了摆手让飞烟凑过去。

若不是长姐这一脸的傻笑,长姐这提防隔墙有耳的动作,几乎让飞烟以为长姐恢复了神智。

飞烟把耳朵凑近了长姐,接

着,便听到长姐神秘兮兮的小声说。

“飞烟给我好吃的糕点,我就告诉飞烟。”

飞烟摇摇头,无奈的叹息,真是拿长姐没办法。

她起身安抚长姐,“好,你乖乖坐着,我这就去找,最好吃的糕点。”

姬如玥乖巧的坐在椅子上抬头看飞烟,眼睛亮亮的,“好!我等飞烟回来!”

出了屋子,飞烟心里百味杂陈。

她是被父王嫁出去的公主,赵国没有去成,反倒在敌国待了一年半载。

长姐又是那奸佞的王后,如今,她们在燕国的处境,能有这么一方偏院已经是万幸。

上好的糕点,只有御厨那里有,试试看能不能要来一些吧。

飞烟起身去了御膳房。

一推门,偌大的御膳房映入眼帘。

下人御厨本各忙各的,但一看到飞烟,都是一个神情,那就是鄙夷。

飞烟在众人的目光中一惊,站在门口,仿佛被人以目光凌迟。

无人行礼。因为飞烟在燕王宫已经没有了身份,她名义上早已经是赵王的嫔妃。

也无人搭理,虽然飞烟卖国求荣和公叔翎在一起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但是也许是碍于飞烟以前是公主的身份,暂且无人奚落。

飞烟垂下眼眸,走进了御膳房。

她的目光扫过一排排山珍海味,玉盘珍馐,香气一阵阵扑进鼻腔里,她不由的觉得很饿。

任外头生灵涂炭,燕王宫里,给父王,太子的餐食始终是顶好的。

所有的人的目光都凝聚在飞烟身上,像防着一个贼。

飞烟也并没有拿那些餐食,只走向了角落里小小的一盘糕点。

她端起糕点准备转身离开,却被太监拦住。

“这一盘翡翠糕是给大王的美人的,公主可不能拿走啊。”

飞烟沉声道:“你还知道我是公主?”

太监笑着,“正因为您是公主这糕点才拿不得呀,这翡翠糕依照惯例是给妃嫔的,若是美人们怪罪下来,奴才可担当不起啊。”

说着,太监便伸手来拿飞烟手里的糕点。

众人憋着笑,唏嘘不已,看着这卖国求荣的公主落魄到连一盘糕点都讨不来,一个个就差拍手称快了。

飞烟冷冷笑了,非但没有还,还一耳光狠狠打在了太监的脸上。

“燕国一日不亡,本宫就一日是燕王宫的公主,别说今日是一耳光,就是来日本宫失手杀了你,谁又能拿本宫如何?”

飞烟冷冷扫了一眼其他人,端着糕点扬长而去。

前脚一走,后脚便是骂声一片。

飞烟的心像跌入冰湖的石块,不断的往下沉。

这些拜高踩低的人,这些轻信谣言的人,这些落井下石的人,便是她此前,拼尽一切保护的……

燕国人。

回到住处,长姐果然像个乖巧的小孩子坐在原处,望着窗口眼巴巴的等着她。

她把糕点拿给长姐吃,看着长姐吃的高高兴兴,不由热泪盈眶。

“慢点吃,别噎着。”飞烟给姬如玥递上茶水,姬如玥摇摇头,拿了一块糕点,高兴的笑着,“飞烟也吃!”

飞烟点点头,凑过去咬了一小口。眼中尽是心酸。

这一次她要连打带骂才能为长姐抢来这一盘糕点,下一次,还要她如何呢?

(二)

入夜,飞烟睡在长姐身边,给长姐掖了掖被角。

虽然太子指了一些人来伺候,但飞烟始终信不过那些人。

因为对于太子来说,抛去血缘只谈利益,长姐没有活着回来时最好的结果。

飞烟愁上心头,眼下这种情况,她要怎么保护长姐和自己呢。

正想着,飞烟听到了门口传来细微的,开锁的声音。

飞烟顿时遍体生寒,怕什么来什么!

飞烟连忙把长姐拖到床下,长姐惊醒,飞烟赶紧把手指放在唇前示意她不要出声,接着赶紧低声说。

“我们玩一个躲猫猫的游戏,长姐藏在床下不出声,我就给长姐好多好多的糕点!”

姬如玥一听有好多好多的糕点,开心的点了点头,乖巧的藏在了床底下一动不动。

就在那人开门前一刻,飞烟抱了个花瓶躲在了门后。

一个黑衣人蹑手蹑脚的走进屋。

飞烟猛地将花瓶冲那人的头砸了下去,黑衣人下意识回头挥刀。

飞烟躲闪开来,还是被划到了手臂,但好在黑衣人被那花瓶砸了个七荤八素,接着便晕倒在地。

听见花瓶碎裂的声响,姬如玥怕的尖叫起来。

“别过来!你们不要过来!”姬如玥对着空气叫喊。

飞烟赶紧跑过去把姬如玥从床底下扶出来。

“不要……不要……我是燕国长公主,你们敢……”姬如玥浑身发抖,神情恍惚,仿佛跌入了什么痛苦的回忆。

接着,她的目光落

在了飞烟受伤的手臂上,鲜血淋漓。

她顿时受到了更大的刺激,失声尖叫起来。

飞烟紧紧抱住姬如玥,“没事了,你还是燕国长公主,没有人敢对你不敬的。”

姬如玥痛哭出声,“我是燕国长公主……我是燕国长公主……”

飞烟心痛的一下一下拍着姬如玥的背,“都过去了,没事了,没事了。”

姬如玥像受惊的小兽缩在飞烟怀里,下一刻又像浑身都是刺的刺猬把飞烟推开。

姬如玥一双泪眼满是警惕,“你是谁!”

飞烟一愣,看着长姐看她那陌生的目光,想必……再也不会想起她是谁了吧。

飞烟一双灰眸里盛满泪水,她与长姐从小一起长大,一直都是长姐保护着她。

如今,命运给了她机会,让她们互换。让她用余生来保护长姐。

飞烟轻轻拂去长姐的泪水,笑道:“我是你的……姐姐。”

姬如玥听到这声姐姐,脸上的警惕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信任和依赖。

她握住飞烟的手,怯生生得叫了一句。

“姐姐。”

只两个字,便在这冰冷的庭院中,如春风吹拂过飞烟的心田。

安抚好了姬如玥,飞烟端着烛台走到了黑衣人身边。

拉开面罩一看,竟是今日御膳房当差的太监。

飞烟颓然一笑,无论是他奉了谁的命令,还是他自发来报复,她们都落得了这般田地,这般任人宰割的田地。

“姐姐,这个人怎么了?”姬如玥怯生生的凑过来躲在飞烟身后。

飞烟抹掉自己脸上的眼泪,对姬如玥用力的笑。

“不用管他,如玥,你想不想吃好吃的糕点,住大庭院?”

姬如玥丝毫没察觉飞烟的难过,一听好吃的和大庭院,眼睛亮亮的。

“想呀想呀!如玥想和姐姐一起吃好吃的糕点,住大庭院!”

飞烟帮姬如玥理了理乱掉的长发,温柔的说:“好,很快就会有的。”

就这样,飞烟同意了嫁给林鹿。

在出嫁这日,侍女又为飞烟穿上了火红的嫁衣,为她梳起长发。

看着镜中的自己,飞烟忽而觉得讽刺,低头痴痴的笑了。

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到底是谁违了谁的誓言?

第一次穿上嫁衣的时候,到处都是阿谀奉承,想着当面给她灌上蜜,背后便推她入深渊,换燕国一时平安。

这一次穿上嫁衣,侍女们伺候她伺候的不情不愿的,倒是让她觉得很真实。

虽说兜兜转转经历那么多苦难,但好在从儿时便最为珍重的人,往后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爱情对于现在飞烟来说,已经是一种奢求。

有了好,没了也能活。

守着景深,长姐,这一辈子也算是没有白活了。

想到这里,飞烟脸上终于有了些微的笑意,上了轿,燕王宫便开始远去。

只是,一些闲言碎语开始一阵阵传进耳朵。

“你瞧见没,那妖女方才还笑呢,勾引完齐国战神让人赶回来,还勾引我们军师,真是够不要脸的。”

“可不是么,怪就怪我们军师从小在赵国长大,不知道那妖女是个什么货色,你知道么,她小的时候就和太监……”

飞烟浑身一震。

“停轿!”

“公主殿下,现在停轿不吉利啊。”

“停轿!”飞烟从轿子上下来,走到那些说闲话的侍女面前,“你们军师从小在赵国长大是什么意思?”

侍女们面面相觑,有些惶恐地往后退,飞烟一把抓住其中一个侍女的领口,“说啊!他从小在赵国长大是什么意思!”

侍女结结巴巴道:“鹿军师他,本是赵国人,从小……在赵国长大,这事我们也是听说的。”

飞烟如着雷霆,踉跄着后退了数步,在旁人的搀扶下回到花轿里坐下。

轿起,飞烟泪流满面。

当夜的洞房花烛,本该深情缱绻的时刻却是飞烟质问林鹿的时刻。

飞烟问的肝肠寸断,“我给你完完整整的信任,你为什么骗我……”

林鹿一身红喜服称的他面色更加苍白,他颤抖着嘴唇,忙解释道:“我一开始没想骗你,我真的失忆了,你把我当成那个人,我自己也疑惑,我会不会就是那个人。”

飞烟恨他的不承认,恨他到了这时候还避重就轻,微微侧目,“后来呢?”

林鹿低下头,“后……来,我到燕国不久,便生了风寒,高烧一场后却想起了儿时往事。”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还……以他的身份,与我成亲!”

“飞烟,你以为我想以他的身份娶你么?”

林鹿眼眶红了一圈,自嘲的笑了笑,又看向飞烟。

“我为什么不告诉你,为什么想起自己是赵国人还留在燕国做事,为什么想要与你成亲……你真

的,不明白么?”

飞烟跌入林鹿痛苦的眸光里,她心疼他,但她仍然理智。

飞烟蹙眉道:“爱,不是欺骗的理由。”

飞烟不再看林鹿,转过了身,“若是我没有发现,你会以景深的身份,骗我一辈子,是么?”

林鹿沉默片刻,哽咽道:“是……我鬼谷传人有信心为你征战,为你治国,为你谋天下,但我却没有信心让你像爱公叔翎那般爱我。”

“林鹿……”

“飞烟!”林鹿打断了飞烟要说的话。

“我知道我有错,但是今夜是我们的新婚之夜,别在今天拒绝我,别对我这么残忍……”林鹿从怀中拿出一颗珠子。

飞烟攥紧了手,“林鹿!”

“齐国的兵马打过来了,我有些军务没有处理,我得走了,这颗珠子是密室的钥匙,以被你不时之需。”

林鹿放下珠子,转身离开,推开门,对飞烟留下了一句话。

“飞烟,我等你原谅我。”

林鹿离开了,飞烟回过身,只看到桌上一枚珠子,微动。

(三)

公叔翎挥兵十万入燕,扬言要在入冬之前,拿下燕国蓟城。

飞烟已再也不想掺和这天下棋局,带着长姐住进了林鹿的府邸,日日像带孩子似的带着长姐玩耍。

“姐姐!姐姐!”长姐穿着一身紫色的鲜艳衣裙蹦蹦跳跳地跃入飞烟眼帘。

“如玥学会做糕点啦!”长姐高兴的合不拢嘴。

飞烟撑着头,不无吃惊看向姬如玥,“是么,给姐姐瞧瞧。”

姬如玥从背后把手伸出来,手心里躺着两个泥团。

飞烟不由笑出声,“还做了两个呢,你一个,我一个?”

姬如玥摇头大笑,“才不是呢,一个给姐姐,一个给姐夫!”

飞烟敛住了笑意。

连傻乎乎的长姐都知道林鹿的好呢,她却始终不原谅他。

战局不稳,他却日日都有信来。

飞烟叹了口气,也罢,回信吧,原不原谅都是后话,眼下,叫他不要担心府里才好。

“来人,拿绢帛来。”飞烟唤道。

进来的侍女慌慌张张,“不好了!”

飞烟心头一紧,“慢慢说。”

侍女惊慌地说道:“齐军破城了!”

飞烟猛地站起来,天旋地转,“鹿军师呢?”

数名脸上带血的士兵冲了进来。

“请夫人快些撤离!吾等奉军师之命保卫夫人周全。”

“军师怎么样!”飞烟焦急的问,却看到这些士兵面有难色,眼神痛苦,只道:“军师说,夫人到了密室,便能相见。”

“姐姐!姐姐!如玥好怕!”长姐哭着跑过来抱着飞烟的手臂。

飞烟努力平稳自己的呼吸,“如玥不怕,有姐姐在呢,跟姐姐走。”

士兵们护着飞烟和姬如玥在混乱的王城中逃亡,她们随惊慌的百姓一起像被猎鹰追赶的麻雀,飞烟看到齐国士兵的大队人马现在正向王宫攻去,烈火在燕国到处肆虐,四处都是流离失所的痛哭声。

兵荒马乱中,飞烟只能更加抓紧长姐的手。

在士兵的护送下,飞烟和姬如玥到了一间老庙。

“夫人,就是这里了,军师已经在里面等你。太子已经出逃,燕王他老人家已经被田章斩首,您千万不能擅自出密室啊。”

飞烟不太明白一个士兵为何要交代她这些,悲痛之余,问道,“你刚才说田章?”

士兵点点头,“是!此前说是齐国战神公叔翎带兵来战,结果是幌子,来的其实是田章。”

士兵看了看周围,不安地说:“夫人快些进去吧……别让军师……担心。”

飞烟感激地说:“多谢你们。”说完,拉着姬如玥,走进了寺庙。

将新婚之夜林鹿送给她的珠子放在佛手之上,密室的大门徐徐打开。

“哇!”姬如玥激动的蹦蹦跳跳,外头家国破碎已经完全不能影响到她分毫。

飞烟含着泪,拉着姬如玥往里走,“如玥啊,姐姐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咱们这段时间,就住在这里,好不好呀。”

“好呀好呀……”

密室大门徐徐关上。

密室里有粮食,有水,有卧榻,有密道,可飞烟找遍了却发现空无一人。

齐军破燕,军师

这一刻飞烟几乎喘不过气来,回想方才士兵们脸上痛苦的表情,她颤抖的走向密室里的书案。

书案上,放着两个锦囊,一封林鹿亲笔所写的信,信上有许多灰尘,想必是已经写了许久。

信上写道:

飞烟,我多希望自己能再强大一些,燕国能再强大一些,那样你就永远不会走进这间密室了。

原谅我,我虽为鬼谷传人,却也不过是寻常人,在这天下大势的洪流中,终有无法力挽狂澜的时候,心中所愿,也不过是护你一人

周全罢了。

我为你准备了两个锦囊,每一个都可以救你性命,但若非走投无路,我岂会将你交于他人照拂呢?

交给谁,我都是万分的不舍和不甘。

所以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人世。

别哭,飞烟,你不必太过伤心。

因为,有一件事我骗了你,我其实,不是你寻找的那个人。

你还年轻,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替我看一看我未曾看过的大好河山。

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林鹿。

“林鹿!”飞烟拿着信跪在了地上,心像被人狠狠撕扯,痛到不能呼吸。

“姐姐!姐姐你怎么了!”姬如玥快步跑过来抱住飞烟。

见飞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也难受的很,哭得更大声。

飞烟紧握着信,将它贴在心口,整个身体都在战栗,胸腔里有一只手,紧紧攥着她的心。

脑海中,浮现出与林鹿最后一次相见。

那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他立在门口,对她说……

飞烟……我等你原谅我。

飞烟蜷缩着身子,在抽泣中,头一点点垂下去,“对不起……林鹿……对不起……”

(四)

燕王宫,齐国士兵一边扎营一边窃窃私语。

“都说那燕国军师死得惨呦,头都让咱们田将军砍了,尸体就仍到那荒地里,也没个草席裹一下。”

“他怎么这么拼?太子都跑了,他一个军师怎么不跑?”

“还不是为了给太子争取时间啊,不然为了什么。”

“啧啧,这样的忠臣,真是印了那句什么生当陨首,死当结草。”

公元前314年,燕国大乱,因构难数月,死者数万,众人恫恐,百姓离志。

同年,赵王将在外做质子的燕王之子姬职,从韩国护送回燕国即位。

林鹿留给飞烟的第一个锦囊,就是靠山赵恒。

赵恒的真名实际上是赵雍,他的真实身份不是侯爷,儿时当今赵国的王。

赵国为了吞并中山国,不愿燕国就此灭亡,因此倾其所能相助,这一切,是在齐兵到来之前,林鹿便于赵王商议好了的。

姬职即位后,对林鹿心存感激,厚葬了林鹿衣冠,再封飞烟为公主,赐永乐宫。

*****

齐国。

齐王坐在书案前,撑着脑袋看着对面的王后。

“王后,公叔翎要离开齐国,还把田宁儿完完整整的给我送回来了,完完整整,你明白么?他一个男人,竟然把本王送给他的女人完完整整送回来,你说公叔翎是不是那方面有问题?”

钟离春练着字,挑眉道:“这不是大王梦寐以求的么?我看他是真的不想跟你打交道了,上回灭燕他都不去,白白便宜了田章。”

齐王起身走到钟离春旁边,一张俊秀的脸上满是委屈,“王后,你不会是因为公叔翎对你有恩就为他说话吧?”

钟离春把笔一摔,想起公叔翎为了麻痹田宁儿安排自己假死就是一肚子气,“那货差点没把我烧死,这叫有恩?”

齐王眯着笑眼,“他让我遇到了你,就算是有恩。”

钟离春感觉脖子被齐王蹭的痒痒的,回头把齐王下巴一捏,一双英气十足的眉眼含起情来别有一番魅力。

“那就对你的恩人网开一面,放他去找姬飞烟吧。”

*****

燕国。

“燕国如今百废俱兴,正是需要大力重整的时候,大王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操心起飞烟的事?”

飞烟坐在席上,华服加身,又获公主荣宠。

姬职年轻的脸上粲然一笑。

“二姐为燕国的付出不亚于朝中的任何一位肱骨老臣,老臣们各有封赏,二姐却孤身一人,让本王怎么好安心?”

飞烟看姬职也是一片好心,再者姬职是王,面子不能不给,便道着谢答应了下来。

宴席上来了一个又一个青年才俊,飞烟只礼貌的问上几句,便不再说话。

直到……

“在下是燕国第一画师。”

熟稔的声音在面前响起,飞烟猛地抬头,对上了公叔翎的眼睛。

他的英俊被岁月磨砺的更加沉敛,也更加耐人寻味,一双深邃的眼睛里,是久别重逢的温情。

是做梦?

飞烟在桌案下狠狠的掐自己,姬职见状,笑道,“这也是军师生前的意思。”

林鹿留下的第二个保命锦囊,便是告诉飞烟公叔翎的真实身份,好让飞烟凭借这个原谅公叔翎,投靠公叔翎保命。

飞烟缓缓站起身,望着公叔翎,仍觉得在梦中。

她生怕这个梦,一扑过去,便碎了。

她缓缓地伸出手,想去触一下真假,手却被一只温暖的手握在心口。

“本王有些口渴,想去上个茅厕。”姬职适时的离开。

公叔翎把飞烟拉近,却没有贸然拥抱,他隐忍着,看着她的眼睛告诉她。

“我一直想告诉你我是谁……”

飞烟细细的望着公叔翎的脸,眼睛发酸,她不明白,当时,她为什么没有认出他,分明他和林鹿也是相像的。

公叔翎道:“当年我在火中九死一生,公叔家忠仆将我送到鬼谷,鬼谷子为我疗伤,却也因此改变了我的容貌。”

飞烟一时难以言语,虽然在看到锦囊是她便知道了公叔翎就是景深,但是如今他站在她面前,公叔翎,景深,都站在她面前时,她猛地还是感到难以接受。

“你随林鹿离开后我一路追到燕境,就是想告诉你……”

“我截亲,是为了不让你嫁给你不爱的人。我很后悔,当初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没有对你好一些。”

飞烟咬着唇,轻轻抚上了公叔翎的脸。

“公叔翎,你知道么,我也好后悔。”

飞烟眸光流动,灰眸里一望无际,“我终于明白了这世上,立场是最蠢的东西,我好后悔我为了所谓的家国一次又一次的伤害你……”

“对不起……”飞烟掂起脚尖,轻吻了一下公叔翎的唇。

公叔翎淡淡一笑,将飞烟抱起来,“我原谅你了……死丫头……”

他回以她更热烈的吻。

*****

五年后。

燕王姬职励精图治,招揽人才,燕国日渐殷富,实力愈发强盛。

永乐宫中。

“姨娘!你来追我呀!”小男孩吐着舌头,俊俏的小脸一半像飞烟,一半像公叔翎,一双灰色瞳仁像宝石一般光华流动。

姬如玥气鼓鼓的追过去,一身紫色衣裙在夜风中招展,“鹿儿要是让姨娘抓到,鹿儿的糖都归姨娘了!”

两个人绕着桃花树跑,惹得花瓣翻飞,侍女在一旁护着二人,永乐宫里一片欢声笑语。

飞烟与公叔翎站在永乐宫中的揽月台上眺望整个蓟城的夜景。

公叔翎眯着眼看飞烟,眼神有些严肃。

“听说当年的紫苏不仅活着,还嫁给了匈奴王,那人曾在齐国被当做男奴贩卖,这事你知道多少?”

飞烟目光闪躲,“啊……我……”

“嗯?”公叔翎把飞烟逼到角落。

飞烟举起双手,“飞烟有罪……飞烟当初骗了夫君,那些事,都是飞烟一手策划的……”

公叔翎深深叹了一口气,无奈的仰天看着月亮,“我公叔翎一世英名啊,就这样被姬飞烟玩弄于股掌之间。”

飞烟可怜兮兮的眨巴着一双眼睛望着公叔翎。

公叔翎蹙着眉看她,“我当时还真以为你受了天大的委屈……”

飞烟继续可怜兮兮的望着公叔翎。

公叔翎把严肃的脸绷了一会儿,实在绷不住了,“好吧,我再原谅你一次。”

“哈哈哈哈夫君最……”

公叔翎扣住飞烟的一双手,低头堵住她的唇。

在这个吻逐渐加深,她失去清醒之前,她看见的是蓟城的万家灯火和燕国的满天星辰。

那位意气风发的鬼谷传人话犹在耳。

借卿五年,还卿万里好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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