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往情深深几许(二)

48 / 51 章 · 2,176

飞烟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长姐。

长姐她仿佛不是在痛哭,而是正在死。每一声哭喊都是一阵掏心的消耗。

飞烟的心也揪在了一起,一直以来,她所盼望的不就是子之死,燕国兴?

可如今子之真的死了,眼睁睁看着长姐这般痛苦,她整个人像是在冰窟里走了一遭,瑟瑟发抖,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忽然觉得很委屈,替长姐委屈,长姐费尽心机,不顾生死,归根结底不过是因为爱上了一个人。

爱这件事本身有什么错?

飞烟看着长姐,仿佛也看到了她自己。

把长夜熬尽,与拂晓同来的是公叔翎。

飞烟静静坐在窗边,公叔翎一样一夜未眠。

飞烟看着窗外的菊花,人淡如菊,晨光下金灿灿一簇簇,令人炫目。

“子之死了,是将军杀了他么?”

公叔翎沉默片刻,道,“是。”

有风吹动菊花,惹的花瓣飞舞。

飞烟轻轻一笑,回眸看他,眼中有些许讽刺。

“那将军,要如何处置燕王后呢?”

公叔翎似乎很疲惫,不止是身,还有心。他静静看着冷漠的飞烟,一时心绪难平。

子之的离世再次提醒了他在燕国的那段过往。

是否,该告诉她他的真实身份?公叔翎沉默着,也犹豫着。

飞烟冷着脸,但心中未免有些疑惑。

公叔翎此时此刻来,要么是查到了她其他事来兴师问罪,要么是恶趣味,来逼她为长姐或亦枫痛哭求饶。

为何会这般平静?

“去看看你长姐吧。”公叔翎的语气如同叹息,他转身离开了。

飞烟心中一沉,颤声问:“最后一面?”

无人回答。

公叔翎解了飞烟的软禁,飞烟前往长姐住处,还未进屋,便听见长姐在唱歌。

长姐的声音随意而不成调子。

又是《越人歌》,飞烟现在极为厌恶这首歌。

抬腿一进屋,就看见长姐衣衫不整,长发也不梳理,只凌乱的扑在脑后,她痴痴的坐在床边,嘴里唱着歌,眼神飘着,不聚焦。

飞烟心头升起不好的预感,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长……姐?”

长姐像是受了伤的小兽,紧张的左右张望一番,蜷缩着身子抱紧她自己,口中还颤颤的唱着歌。

飞烟慢慢地走近长姐,却看见长姐越来越厉害的发着抖。

她的心里一片酸痛,在胸腔里无限扩散着。

“长姐,是我,飞烟啊……”

听到飞烟这两个字,长姐才恍惚地抬起头,这一瞬,漫长如走过了一生。

目光触及飞烟灰眸的那一瞬间,长姐的泪水夺眶而出,但她的神情依然呆傻。

长姐向飞烟伸出一双手。

飞烟扑过去抱住长姐,泣不成声,而长姐嚎啕大哭,像个受了万般委屈的……小孩子。

这一日,飞烟忘了自己是怎么从长姐屋中离开的,她只记得自己出了门,便晕了过去。

她一个人怔怔的沉默了好几个时辰,才接受这个事实。

从小走在她身前的,带领她,疼惜她,爱护她的长姐……

疯了!

下人的喧闹声嘈杂一片,飞烟回过神向窗外看去,已经入了夜,但不远处有亮光闪动。

“救火啊!救火!”

飞烟听清了这话才明白,那亮光是火光,定睛一看方向,是牢房的方向!

亦枫还在里面!

飞烟原本因长姐牵着的心弦这下彻底崩溃了!

飞烟拔腿就跑出去,跑去找公叔翎。

什么家国抱负,什么恩怨情仇,全都抛于脑后吧!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原点,她得求公叔翎,她要取悦公叔翎,她的嘴,她的心,都要围着这个男人转,他就是她的天。

着火的牢房前。

公叔翎负手立在牢房前,黑色的大氅在夜风里摇动,田宁儿披着斗篷,亭亭立在公叔翎身边。

田宁儿深深一笑,

“这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宁儿怎么知道将军不是和燕国人一伙的,放了那嫌犯呢?将军就给宁儿看这个,宁儿恐怕是跟君上交不了差的。”

公叔翎波澜不惊,“今时不同往日,燕王已死,燕国内部朝野动荡,正是进攻良机,君上用得着臣,自然不会介意这些小事。”

田宁儿赞赏的点点头,本想借此给公叔翎一点下马威,看来是奈何不了他。田宁儿望着公叔翎,暧昧地往他身边靠了靠。

“既然将军说今时不同往日,那宁儿的身份,将军是不是也能变一变呢?都说这世事万变,将军怎么就肯定,这以后,用不着宁儿?”

公叔翎淡淡地看田宁儿,嘴角勾起一缕温和笑意,“田姑娘说的有几分道理。”

田宁儿凑上去轻声笑道:“宁儿来府中这么久,将军还从未同宁儿一起吃过晚饭呢,今晚……”

“将军!”跑来的飞烟扑通一声跪在公叔翎面前。

田宁儿不爽的把话咽回去,公叔翎则没有说话,只微微侧目看着飞烟。

飞烟此时此刻已经泪流满面。

“求求将军派人把亦枫救出来,飞烟愿意替她受过,求求将军了……”

公叔翎目视前方,视线飘远,火星子飞旋,下人忙碌,这一切似乎都不关他的事。

“公主殿下今日去看过燕王后了?”

飞烟不断的点头,哽咽的应了声,看着火势越来越大,心中焦急万分。

公叔翎的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情绪,“公主殿下有何感想?”

田宁儿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她这回总算是见识了什么是人外有人,狠辣如姬飞烟,遇到公叔翎,也只有下跪求饶的份。

飞烟跪着向前挪了两步,抱住公叔翎的腿,抬头抽噎着说。

“飞烟知道错了,将军!飞烟真的知道错了,人活一世,若是连自己心爱之人都保护不了,要江山万里又有何用呢?飞烟的长姐已经失了智,飞烟不能再失去亦枫了,求求将军,要如何折磨飞烟都无妨,要飞烟做什么都可以。”

公叔翎转过身。

逆着光,飞烟看不清公叔翎脸上的表情。

公叔翎俯身下来,一只手抚上飞烟的脸,漫天的火光终于照亮了他半张眉目,他蹙着眉,眼神复杂。

“我只问你一句,你对我,有没有过一点真心?”

飞烟一双灰眸里映出浓烟与飞灰,哽咽道:“飞烟在云梦山刺杀过将军之后,为践行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的诺言,曾在山崖……自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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