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不要你了’。
几个字轻飘飘, 可落在韩行耳中却无比沉重。
他其实早有准备,却还是被她淡然之中的决然所刺伤。但他又有什么立场去怪她呢?
不过是咎由自取。
韩行变了脸色,秦云英又怎么会看不出?
他仿佛连勾起嘴角佯装不在意的力气都没有了, 眼神看似平静,却无法克制眨眼的频率。
他到了这时候连句挽留的话都不肯说,秦云英心里突生的刺痛从浓烈继而转为消失。
她说过的,有的事有的人她给过机会就不会再挽留。
何其悲哀,韩行竟然在这个被放弃的范围里。
秦云英再度开口, 神色平静:“我和你之间, 纠纠缠缠这么久,之前从未告别是我舍不得。”
“而现在,是时候给彼此一个解脱了。”
韩行的视线集中在秦云英的红唇上, 那片柔软温柔不在, 一开口, 就接二连三刺伤他, 不到遍体鳞伤不休止。
秦云英忍不住叹息,带着最后的留恋仔细描摹他现在的样子。
“当你一而再再而三推开我的时候。”
“当你决定用尽一切手段让我远离你的时候。”
“应该就已经做好了我会放弃你的准备了吧。”
青梅竹马就是这样,不管哪一方面一定会对彼此有深深的了解。韩行从来不是一个鲁莽的人,走一步看三步是他的习惯。他绝对不是一时兴起甚至无意才做出后续那一系列选择的。
而秦云英深知,他的选择已经代表了他的态度。
他沉默, 他皱眉,他隐忍。
那背后一定有一个理由, 一个宁愿失去她为代价也甘愿的理由。
“我不管你始终不肯吐露的原因是什么, 死死坚守的又是什么。”
“就我的立场来说,你一次次令我难受,一点点消耗我对你的喜欢,日积月累之下我真的累了。”
她停下, 空气静谧了一会儿,“这些让我终于打算放掉你,也放了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想的时候平静,说的时候情绪就来了。眼眶发烫,鼻尖酸涩,万千思绪在胸口横冲直撞。
可她忍住了。
眼泪何其宝贵,应该珍惜,不能哭。
“每次都是我追着你,而你对我不告而别。”
“而现在,到我对你不告而别,对你说两清了。”
手抖,秦云英背在背后。她又非草木,又怎么会不难受?
只是现在看来,及时止损才更加适合她。
“我们从今天开始互不相欠,各自安好吧。”
韩行嘴巴动了动,却终究没能说出什么。
她说的对。
没有什么比两清来说更好的选择了。
如果不是这个项目让两个人遇见,如果不是任务将她卷进来,令他保护她,他们早在几年前就没有交集了。
一切都只是朝着正确的方向发展,他不该难过的。
只是,他很想再叫她一次。
秦云英心里最后的希冀,随着男人的岿然不动和沉默如山最终熄灭。她理理鬓边头发,走了。
擦身而过时,两个人的手明明靠的很近,却只是保持在很近的状态。
他的手指动了,却还是没有牵住她。
“真好,以后我都不会再被你牵动着伤心难过。”
“也不会为你心动。”
秦云英的话差不多就是这些了,挤出个安慰的笑给他。
“这样也不错是不是?至少这一次,不会让你再犹豫不决了。”
“不过是我抛下你罢了。”
他曾经用罢了这两个字形容过她,而现如今,她还了回来。
原来,这么难受。
韩行驻足在原地,直到风过将卧室的门狠狠带住,他才仿佛活了过来。
他看窗外夜色沉沉,终于开了口。
声音不怎么稳定,悲伤又颓然:“至少,应该送你回去的。”
至少,韩行恨透了这个词。多少次,这个词都和秦云英紧紧联系在一起。
秦云英追去蒙省时,他在想至少要有些成绩才好意思面对她。
秦云英追去泰国时,他在想至少要和她好好告别一番才行。
秦云英追到公司时,他在想至少要把他们之间的关系终结的好看一些才好。
她本不应该和这样的他有所关联的。
手机震动,韩行拿起一看是一串乱码。他接起的瞬间,调整好自己,轻声应了几下便离开了。
和秦云英的相遇在这片寨子,他们之间的彻底断绝也在这里。
韩行缓缓闭上眼,自嘲地笑了。
“是挺好的。”
小杏从接到秦云英,就没听她说一句话。
她头一次独自坐在后排,始终看着窗外发呆。她看着格外安静的秦云英有些心慌,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倒是Lucky乖巧的趴伏在副驾驶,时不时看看她。
秦云英突然很无力,是解脱不假,同时也带来断舍离后的短暂内伤。
最终,她还是做了这个决定。
缓缓闭上眼,秦云英靠在后排,这几天她都没有睡好过。
果不其然,当她沉如梦境,那个最近都总在重复的场景又出现了。
漫天大火之中,四下安静,火光吞噬一切,好多次都冲她而来。每当她陷入惧怕,那火就会退去,仿佛她身前有什么挡着一般。
这个梦境说来没什么特别,秦云英却不喜欢那火烧的红,还有无声的静。
不应该是这样的。
韩行此前服役于森林武警,连带着秦云英对火有着别样的感受。
她很不喜欢。
直觉间,那突然高蹿的火焰,好像夺去了她最重要的东西。
*
重新开始工作,秦云英全身心投入,有时候家都不回,直接在公司附近的酒店订了一间房。
和郭穆津的合作还在继续,时不时跑遍滇城。
高强度工作换来阶段性成果,所以当郭穆津邀他去南洋借着签补充合约的契机畅游一番时,她答应了。
不过这次公费旅行并非她一个,她邀请了这段日子始终跟她熬在一起的小组成员。
当飞机飞离滇城,把车停在机场的韩行,长长舒出一口气。
他其实在她进入安检口之前,特意去看了看她。
盛夏之中,她穿红裙,艳丽闪耀,没有人能和她相比较。
“人走了?”
顾贞正坐在车后排,在韩行回来后问了句。
“嗯。”
韩行不愿多说,直接把话题牵到任务上。
“金鑫答应给我的佣金,已经通过他们旗下的洗——钱系统转移到我国外账——户上了,明天他将开始第三次运输。”
这些日子,他都在同和总斡旋。
与虎谋皮。
“对方不是一般的狡猾。”
第一次合作,和总运了些奶粉过去,没有人检查,没有在运输过程中出问题,老狐狸这才愿意吃饵。
第二次,他送了一半真一半假的货,同样是试探。
没人知道第三次会怎么样,但很明显,他在同韩行建立信任。
“这些我都不担心,”想要鱼上钩,什么时候收竿他耐心十足,“我担心的是六爷。”
所有人都觉得韩行疯了,反咬一口一手提拔他到高层的六爷。自从六爷到国内,父子俩的争端就没停过。
之前因为管理分歧,后来因为用人争执,据传,现在还因为一个女人翻了脸。
女人,自然是不知何时出现在六爷身边的沈楚悦了。原本她是郁郁不得志的舞蹈家,而现在她即将重返舞台,成为舞蹈剧的主演。
父子相争还是因为一个女人,无数人在看好戏的同时,都在骂韩行狼心狗肺。
当然,这也是计划中的一环。
“金鑫那边一直说只要我好好合作,会给我一个惊喜,怕就怕这个惊喜和六爷有关。”
他没心没肺,他胆大包天,他想要取六爷而代之。
他越是疯魔,金鑫就越放心,而一切即将照着设计好的方向走,他却有了新的担忧。
“六爷是老前辈了,他比你懂得怎么趋利避害。”
顾贞正又和韩行交代了些细节,拿出一个U盘给他。
“这一套车载导航系统,用于你落地时,装上之后,记得录入指纹。”
“当你启用这套导航,组织会第一时间定位到你的位置,并且你可以在上面启用虚拟导航。”
“虚拟导航?”
“比如你真正想去的是地点A,但是有人想让你去地点B,在这种情况下你可以启用这一套欺骗性导航,把去A的路线伪装成去B。”
越说,顾贞正脸上的表情越沉,“当然,顾叔叔不希望你会用到。”
韩行收起U盘,摇摇头表示不介意,“我知道叔叔也是为了能让我活下来。”
离开前,顾贞正又问了句:“不去看看你父亲还有你姐姐?他们都知道你在昆城。”
韩行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敲了几下,最终摇摇头:“没有感情,面对我的死讯他们才不会难过。”
“你这孩子……”
相信韩行能活的人,不超过半数,这个计划从制定之初本来就带着牺牲的意味。
顾贞正离开,韩行开车独立远走,停在红灯前,他看着天上悠游的白云。
曾几何时,他想要的不过也是秦云英在前面,他陪在她身后。
如同天上行云,无虑无忧。
想起来很简单,可随着两个人的年龄不断增长,却不得不承认越来越难。
可他不后悔。
和金鑫的业务越来越顺畅,韩行与和总的关系直接上升为盟友。两个野心大过天的人怀揣着各自的目的短时间内友好相处,和谐到关系更进一步。
从和总组织的牌局出来,韩行闻到衣服上的烟酒气格外嫌弃。他刚坐进车里就脱了衬衫,扔到后排毫不遮掩厌弃。
“韩行,六爷出事了……”
沈楚悦极少主动联系韩行,如果没有六爷授意更是不可能。她怕极了韩行,是忌惮,带着趋利避害的本能。
接起她的电话,韩行从她的哭哭啼啼间捕捉到关键信息。
沈楚悦和六爷去打高尔夫球,只是捡球的功夫,六爷就不见了。
她找遍了整个球场,还是一无所获。
没有人真的会凭空消失,除非有人刻意为之。
韩行调转方向,朝高尔夫球场赶。六爷身份特殊,他一定不能出问题。
眼看就要到球场,手机又响了,号码虽然没有备注,但是韩行认得——
“韩行,你总说要感谢六爷,不如今天就让我看看,你愿不愿意一命换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