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小杏汇合后, 秦云英将土样和三七样本交给她,韩行联系好了一家私人检测机构,需要她尽快出发。
简单交代了几句, 秦云英跟着韩行往村里走。月光洒下来,两个人的影子清晰投射在地面上。
秦云英没说话,眼眸垂着,亦步亦趋往前,连路都没看。眼看就要走到路缘石上, 韩行连忙拽住她。手心冰凉, 紧攥着。
突然停下,秦云英抬起头,眼里带着茫然, 鞋尖靠在石头上。
“你在自责。”
他说的笃定, 月光下, 那双波光荡漾的眼直勾勾看着她。
“是, 我很自责。”
没什么可否定的,秦云英眉心簇起,“自责没有尽早发现问题,始终活在自我感觉良好的假象里。”
“你要笑话我吗?”秦云英反问,手攥的更紧。
“我为什么要笑你?”
韩行握着秦云英的手腕, 将她的手指一点点轻轻打开,薄茧相触带来一份痒意, 更多的则是他手里的那份热。
“你的发现会影响你和郭穆津的合作吗?”
韩行将手覆在她手上, 手心相贴。用他的提问来驱赶她手里的寒意,不带任何暧昧。就那样彼此支撑着,一点点过度温暖。
“明知故问。”秦云英才不相信韩行不知道,他可能比她还要了解这片园区。
郭穆津要的数量, 最外圈那些没有问题的田地足够供应,约定好的产量完全没问题。
“只要不是燃眉之急,就还有解决的方法。”
这句话还是秦云英曾经告诉韩行的,而如今,换他从容淡定地转送给她。
秦云英抽出手,白了他一眼。随即又朝他轻轻一笑,一扫颓唐:“走快点别浪费时间,我要去解决问题。”
韩行对她过河拆桥的举动完全不在意,走到她身边撞撞她的肩:“不打算谢我?”
“谢你?”
秦云英对于这个其实并不过分的提议果断给出了拒绝,“你算计我太多次,这次算是偿还。”
“那不知道这一次能够抵消多少仇恨值?”
距离小院越来越近,韩行戴上兜帽,那双美到能够模糊性别的眼连同精致的脸藏匿在暗色的遮盖之中。他问的轻松,可表情却相当认真。
“反正想要全部抵消肯定是不够的。”
秦云英说着,拍拍韩行的肩膀。他蹲下,秦云英毫不客气地踩在他背上。她扶着墙,他扛着她往院里打量。从小到大做了太多次,是不用商量就具备的默契。
悄悄返回房间,秦云英没敢开灯,她蹲在墙侧不停打电话,一个又一个。
韩行找到只一次性杯子,拿起软毛牙刷为秦云英轻轻刷掉她指缝里的泥土。一开始秦云英嫌痒,时不时抽走并在通话的过程中瞪他一眼。
后来无暇分神,便由着他去了。韩行就这样坐在她身侧,将她的手洗净、擦干,最后涂上一层护手霜。
她臭美又强迫症,毛病多的不得了。任何一点污渍都会让她焦虑,哪怕再晚都要将自己打理的干干净净。
哪怕过去三年,她都还是原来的那个她。
韩行趁秦云英没空搭理他,肆无忌惮看她。镜片遮挡部分打量,减缓了迷恋,削弱了贪慕。
她对这些本该就一无所知。
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整座村庄就醒了过来。
孩子们追逐打闹着去上学,家禽叫个不停为饲料而争抢,大娘拿着扫帚扫院子,一下又一下。
秦云英并没有睡多久,纷乱嘈杂让她侧过身去眉头打皱。韩行用被子盖住她的耳朵,走到院子外面。
“大娘早啊。”
韩行说着接过扫帚,不由分说替大娘扫起院子来,他力气大速度快,没多久就将本就不脏的院子扫干净了。
“你这孩子,起这么早干嘛?”大娘拍了韩行一下,“我儿子都还没醒呢。”
说着,一个中年男人从房间里走出,顾不得头发蓬乱,扛着梯子就往院子外走,他站在摄像头边上检查一番,最后伸手蹭蹭,意识到是镜头被涂色才什么都看不见时,松了一口气。
韩行将他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笑着问:“大娘,咱这里治安不好?”
大娘想说却又讳莫如深,模棱两可地说:“也不算,我蒸了些红薯鸡蛋,这就端给你。”
中年男人走到韩行身边,冷着脸打量。看到他一副斯文有礼的样子,到底没说什么。他到厨房和大娘用方言交流,时不时往院子里看,见韩行并没关注才继续说。
“这两个人应该没什么问题,但还是要多注意。”
“摄像头没坏,也不知道是谁使坏了,暂时没什么被破坏……还是要小心。”
大娘言听计从,没多久端出两个盘子,递给韩行时特意交代了句:“好好哄哄你那女朋友,出门在外还是不要吵架的好。”
秦云英到底醒了,她揉揉发疼的额角看着韩行,眼里红血丝未消,无精打采。
“报告多久能出来?”
手机是什么时候没电的她不太记得,刚充上就看到小杏说已经到达。突破口已经找好,就差一份足够验证她心里疑惑的强有力证明。
“明早。”
韩行坐在凳子前,在秦云英忍不住打哈欠的同时伸手拖住她的下巴:“所以还要和我继续维持恩爱人设吗?”
中年人离开后,秦云英从房间里出去,第一次主动出现在大娘眼前。和韩行的全年龄段无差别交流相比,秦云英在装乖这个领域非常擅长。
她端着盘子笑意盈盈,“大娘,谢谢你的早餐,红薯很甜,比我在超市里买的好吃。”
红薯都是大娘自己种的,被夸奖高兴万分,她从盘子里拿起玉米塞进秦云英手里:“尝尝这个,特别糯。”
秦云英没拒绝,拿在手里随口问:“我听说咱们这个地方的人都去种三七了,挣钱吗?”
大娘看了秦云英一眼,摇了摇头,“原本很不错,我们家这个院子就是三年前建的,但是这几年……”
大娘不愿多说,可视线却不由自主往院中的某处瞟,短短一眼就收回了。
“现在城里压力也很大,”转移嫌疑的最佳办法就是把话题拉到别处,秦云英露出愁绪满满的表情,“每个月的工资还了房贷也就不剩什么了。”
又聊了聊,大娘被邻居叫走,她一时半刻不会回来,秦云英便走到她看过的角度寻找起来。石凳应该不是,晾晒的菜干也不对,是这么个?
墙角堆着一些废品,收拾的整整齐齐应该是要拿出去卖。装饮料瓶的编织袋上印着两个醒目的字:金鑫。
韩行回来,走到秦云英身边,将敞开的袋口抓住,把袋子倒提过来,所有字完完整整显露。
是金鑫公司生产的农药。
金鑫这两个字让秦云英意识到一切都绝非巧合,不知不觉之中这两个字和她产生了直接关系。
“要去串门吗?”
将饮料瓶归位,韩行指着门外。
“我还要处理一些事,要不你先去?”
秦云英迟疑了,随便找了个借口。韩行点点头,出门朝人群聚集地走去。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走越远,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不好的预感随之而来,挡都挡不住。
秦云英给小杏发了条消息,然后将她发来的录音和视频又反反复复看了好几次。越看她越觉得,这些事可能也和韩行有关。
报告是当夜九点被发送到秦云英邮箱里的,正好赶上这家的儿子回来。
秦云英将每一个数据放大看了一遍,生怕漏掉任何一处,其实检测结果白纸黑字写的已经很清楚了:农药施撒过度,破坏土壤活性。
那片如死地一般的荒田是原本的种植中心,在产量不断下降并且无法满足品质的情况下,那片地被放弃了。
外侧以及最外侧都是新的种植区,这些繁华将死气沉沉包裹,紧紧捂住不被别人所知。
“今天我去和不少农户都聊了聊,金鑫公司霸道的很。”
韩行透过窗,看到大娘和儿子一起共进晚餐,娘俩不知道说了什么同时笑了出来。氛围和谐美好,让人不舍得打断。
秦云英也看着那里,唇绷着。直到陪同参观的农户用餐结束,她才轻轻说了句:走吧。
徐强没想到,从自家客房里走出来的人会是秦云英。她表情很不好,沉着脸。
秦云英开门见山,将手机放在桌上:“徐先生,我们聊聊?”
徐强故作镇定地低头看报告,黑体标注的结果让他当即慌了起来:“不是这样的……”
解释苍白,毫无说服力,秦云英打断了他的挣扎:“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本想找借口,可却开不了口,秦云英的目光过于沉静,压迫着他放弃说谎的念头。
徐强很慌,语无伦次:“秦小姐,求你,在给我们一个机会。”
“我们也是没办法,知道瞒着你不对,但不是所有三七都有问题。”
这个机会来之不易,不知道多少人都把希望放在了种植园上,这是很多人的最后的机会,徐强不敢想象如果秦云英撤资或是放弃投资,他们这些人又要怎么办。
秦云英点点桌子示意徐强坐下,韩行将眼镜取下,注视着徐强的一举一动:“什么时候换的农药?”
虽然来不及将农药送检,但通过和村民们的聊天,韩行知道农药本身也有问题。秦云英送上来的报告他看过,这里原本应该统一使用具有环保功能的农药,并且在施撒上严格管理。可事实是不但农药换了,还因为无节制施撒酿成恶果。
见实在瞒不住了,徐强叹了一口气,他抱出一个笔记本电脑,放在秦云英和韩行面前。看日期是两年前,厨房被烧成焦黑,连同大娘的左腿被烧伤。
“金鑫公司垄断了这个地区的农药市场,定价高不说,还规定了每家的购买量,用不完也得买,不然就会让你倒霉。”
那天大娘在厨房做饭,也不知道是谁隔着墙头扔进来几个□□。如果不是发现的及时,大娘被烧伤的就不仅仅是腿了。
意识到这就是装摄像头的理由,秦云英突然说不出话了。这比她想象中的真实情况还要复杂的多。
强买强卖,如果不听就打击报复,这就是金鑫的风格。
男人又调出几个警告他家的监控视频,有人砸过他的车,有人泼过他的墙,有时候损失不大,但是警告意味相当直接。
“停一下!”
秦云英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面孔,努力回忆一番,曾出现在温泉,是跟在那位和先生身边的小弟之一。之所以记得,是因为那双三角眼令她讨厌至极。
秦云英侧过头,发现韩行的视线也集中在那个人身上,阴沉晦暗,看不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