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慈盯着王沐黎很久，终于妥协，“我说。”
“我要杀他，的确是因为，我妈妈。”这个理由倒是没让王沐黎太过震惊，但一旁的方勇振却有些惊讶，要知道，方慈的妈妈都死了多少年了啊，当地很多人也只是知道有这么一个人而已。
陈年旧事，若是被时光掩埋，不去探究，那倒也还好。但凡稍微掀开一点，便会发现，在那些美好的记忆里，藏着许多污垢沼泽，碰上一点点，就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在方慈的记忆里，妈妈是个很温柔的人。方慈最喜欢的事情是，每天早上起来后，她总是会看到妈妈坐在门前的石阶梯上，侧着脸，梳着头发。方慈总是站在后面，看着妈妈的侧脸，太阳出来的时候，刚好会照在妈妈的身上。于是，妈妈的脸就变得金灿灿的，看起来特别美好。
妈妈喜欢给她做衣服，冬天的时候就给她织毛衣毛裤，夏天的时候就给她做裙子。方慈记事的早，仅有的几年关于妈妈的记忆，都是极其温暖的，像是冬天的暖阳，包裹着她，是她这么多年为数不多的一些纪念。
不过，她也记得，妈妈似乎总是有心事的。她那时候年纪小，个子也很矮，每次看着妈妈的时候，总是仰着头。妈妈有时候会突然就开始发呆，像是进入到另一个世界，灵魂出窍了一样，方慈拉着妈妈，喊好半天才喊回她。那时候，奶奶总是给她讲一些神话故事，她就想，说不定妈妈是个仙女，用法术将灵魂给抽了出来，跑出去玩了一圈才回来呢。
她总想要去抱妈妈，可每次一抱的时候，妈妈似乎很疼，总是倒抽一口气。
妈妈从桥上跳下去的时候，她也在。但没人知道，那时候她在。
那天她看着妈妈出门，妈妈那天很奇怪，跟她说了好多话，让她要乖乖吃饭、好好学习，长大后一定要离开这个地方，走的远远的，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如果能不回来，就别再回来。
她记不太清妈妈究竟说了多少，但迷迷糊糊的记住了这些。后来，她看到妈妈从家中出去，她也悄悄跟在后面。那桥很高，下面的水流非常湍急，站在桥上往下看的时候都会晕眩。她看到妈妈站在桥中间，像是在看风景，又像是在想些什么。突然，她看到妈妈像一个蝴蝶，从桥上飞了起来，然后断掉了翅膀，垂直的、利落的往下坠去。
她拼命向前奔跑，可是，只来得及看到妈妈的衣服。她连妈妈的身体都没有看到，水流就带走了妈妈。
方慈躲了起来，没人发现她。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她就是不想让人发现她也在这里。她渐渐长大，门口再也看不到那个被太阳包裹的身影，再也没有人给她做漂亮的衣服裙子，也没人给她做她喜欢的菜。
她姑姑常来，有时候会给她带些好吃的。那时候，奶奶还在，奶奶对她很好，所以就算爸爸喝多了发酒疯，有奶奶在，她也不会受伤。
可奶奶，去世了。
只剩下了她和她爸爸。她爸爸喜欢
喝酒，喝多了就砸东西骂人。她记得，每次爸爸喝多了，就会骂妈妈，说妈妈和隔壁的方念孝有一腿。
她那时候不明白什么意思，还悄悄去观察过隔壁的方念孝。方念孝看起来很斯文，和爸爸是完全相反的两种人，而且方念孝还会读书写字，说话也总是温和有礼。
她慢慢长大，许多曾经不知道的事情也都知道了。那是源于妈妈留下的一个笔记本。
原来，妈妈怕疼，是因为被爸爸打的，她每次想要靠近的拥抱，对妈妈来说都是在伤口上撒盐。
原来，妈妈每次发呆，都是因为惦记着她。妈妈无数次的想要离开，无数次的奋起反抗，最终却因为众多的沉默而只能妥协。
原来，妈妈每次前往方念孝家，只是因为，在被爸爸打到昏迷不醒的时候，是方念孝救了妈妈。方念孝帮过妈妈很多很多次，给她疗伤拿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