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4 / 13 章 · 2,852

夜半子时,浦江岸边。

闲杂人等靠在後方,胖和尚领著大病稍愈的石捕快,捧了案子好酒好菜,带著香炉香柱,给江中鬼王请罪去喽──

石头低头瞧著和尚袈裟拖至地上,又想起那夜寒风如刃,路过山林便闻呜声阵阵,今夜倒是还成,春夜路上小花个个开,雀鸟已入树洞歇息,倒有虫鸣出来凑凑热闹,看来果真如圣僧所言,厉鬼姐姐已经叫他那九声归兮散了些怨气,就是自己好事做不全,害人家姑娘上不了路,如换作是他,该也要找这管闲事的厮清算清算。

石捕快亲自将案子摆好,从篮子里拿出酒菜──三丝香豆、红烧醋鱼、烧鸡烧鸭,对对对……还有只猪蹄膀,再摆上两壶烧刀子,成啦!

云海大师蹲下来,摩挲两手擦擦嘴,石施主的手艺,贫僧早听张大人说过,那可说是等的好啊!好啊!

他竖起大麽指,捻起手指,就要去染指那卖相最最诱人、香味最最馋人的卤猪蹄,却突然“啊”地惨叫声,起来飞快甩甩手。

哎哟!鬼掐人哩!──大师露出手背,石头也起来凑上去看看,那白胖手背果真黑了块。

石捕快取笑,酒肉和尚,叫你嘴馋,连姐姐的东西也敢碰!

胖和尚哼哼,却又问,诶诶诶,石施主怎知这是个女鬼?

石头蹲下来摆上香炉,边小声答,我不只知她是女的,还见过她的脸哩。

哦?那是生得啥模样儿,同贫僧说说。

石捕快拧眉深想,那时黑灯瞎火的,他就模糊记得几个瞬间,要真描述起来,肯定说不清楚……但要说如何美罢,石头揉揉太阳穴,脑子迷迷糊糊地浮出张脸。

那是阿江在月华下的含笑的脸,美得不可方物。

怎麽,记不得了吧?云海大师嘿嘿笑,道,这神鬼可不轻易叫凡人记住他们的模样,除非……

除非什麽?

除非,你叫那女鬼看上,要纳你当女婿!

呸呸呸!这什麽鬼话!

诶,石施主,贫僧可不是胡说八道,像那柳树精看上陆校郎、画中仙瞅上有情人,你以为任凭哪个都能叫他们拣上,这也是讲究几辈子的机缘福分哩。

石捕快听他满嘴胡言乱语,虽这和尚不正不经,却也有趣得紧。突然寒风又起,云海大师癫癫起,“得了得了,鬼王催了,咱可不能误了时辰!”

石头想起大师嘱咐,忙盘腿坐好,眼目闭阖,调息周,将这江岸灵气纳入气海,嘴里喃喃念著背好的佛门经咒。

云海大师执起颈项那串大佛珠,两袖运转,摆出手势,闭目厉声速速念了遍经语,抬脚重重掷地三声,大喝:“附!”

神佛附体,睁眼之时目含金光,他将掌心按住石头天灵盖,佛珠指著黑水中央,厉声喝:“吾乃旭日东神谟羯萝,何方鬼君见了东主还不速速现身!”

风声潇潇,酒案碗碟碰出声响,那躲在暗处的有县太爷张大人、老班头,还有安陵捕快第二把交椅刘柄子。

他们只看那平和江水忽然翻腾,浪花下下拍著渡头,地上跟著震震晃动。云海大师全身泛著金光,掌上光圈将石捕头密密罩住,云海喊了三句现身,道刺眼白光蓦然乍现!

那刘柄子最快回神,睁眼爬起来看看前头,骇然推著老班头:“师傅快看,是石大哥!”

老班头推开巴住自己的张大人,睁眼便觉眼前同白天似的光亮,片白茫茫之中,眼前江岸渡口不见云海大师,倒是不知那石头儿何时穿上深缁装别著那柄大马刀,正坐在那儿吃酒。他跟前除了酒菜香炉还有空盆金纸,像是来此处祭祀般。

酒壶空了,石头儿起来拱起双手,虔诚拜下,朗朗之声传遍四方──此酒便当石头敬您,求姐姐保佑小人能娶个好娘子,小人必会诚心爱她护她,叫她生世和乐幸福!

看那石捕快弯著嘴角,立於清风之中是潇洒轩昂,如此俊秀儿郎,别说寻常凡间女子,就是路过鬼神亦爱驻足看石郎几眼

阿江 作者:WingYing

画面再转,石捕快已经醉了,却看前方,竟有个素白清影飘在江上。

生得是何模样,他们仨如何都瞧不清。那白鬼飘上江岸,运运法力,就有秋叶集堆过来将石头儿半身盖住。白鬼许是不善做好事,叶子盖得太实密,把石头蒙得大气难喘。此时那白鬼正看著那碗猪蹄膀,忽有手抓住他衣摆,却是那石头还未醉死。

石头懵懵睁著眼,看到美人便犯了病,红晕爬到耳根上,诺诺几声,猛地发出句壮言豪语:你、你给我做娘子,可好!话说完,两眼翻翻,又呼噜睡了。

白鬼两眼扇呀扇,这凡人真真好生胆大,散他怨气不说,还阻了他往生之路,现下犹敢口出狂言!

白鬼在江水中徘徊百年,素来皆是怨气冲天,生前已沾染满满血腥,死後不过百年便化做鬼王。这厉鬼道走得顺顺畅畅,合该害人害至千百万年,只待有朝日来神君将他打得灰飞烟灭,也算断了这苍生万念。哪知千年还未到,半路却踩著个小石头,叫他狠狠绊了跤。

白鬼微微俯下身来,静静看著这颗石头。眼看天已渐亮,船夫便要起来为日生计干活儿,白鬼却生出丝踌躇,他竟舍不得走。

无妨无妨,来日方长。

白鬼将衣袂从石捕快掌心轻轻抽出,挥挥袖,飘著走了──还没忘捎上那只猪蹄膀。

白光再现,六神归位!

三人睁眼,茫茫从地上爬起。风声已止,江水亦平,哪知往前看,俱是大骇──江岸那处不知何时竟了十来个红箱!

神君已经离身,云海大师方运身回气,石捕快亦跟著脱力栽倒。

石大哥!

刘柄子等人忙上前去,将石头由地上扶起。石捕快冷汗涔涔,胸口似搁浅的鱼般起起伏伏,意识倒还清醒著。

这、这些……难不成是那厉鬼留下的?张大人凑了过来,蹲下身子,瞧那红漆色豔,雕花极其之精美,单瞧便知非般俗物,可不知里头装著什麽。

张大人捋捋须,正要伸手去碰──

诶诶!不可碰啊!──云海大师爬起来大嚷。

张大人迅速缩回手,神速之至叫人自叹弗如。大师拍拍身上的土爬起来,在石头跟前念了句阿弥陀佛。

石捕快听他那声阿弥陀佛念得这般慈悲可怜,心下惊,问,大师,发生何事了?

他对方才的事儿全无记忆,只觉自己好似被两方力道用劲儿拉扯,叫他现下累得不成!

云海大师擦擦脸上的汗,指道,石施主自去打开看,便能明白。

石头费了些劲儿了起来,将手搭在头个红箱盖上……啧啧,好大箱,那锁头莫不是金制的罢。

石捕快才将手摸上,那锁头“哢嗒”声,便自主开了。他们数人被吓了几次,这下反倒是不怪奇了,几双眼牢牢盯著,就等石头揭箱开幕。

石捕快咽了咽,把那盖子揭──

喝……骇叹声惊起。

那箱中放得不是别个,竟都是那些纸糊的金银之物,莫怪方才大师要阻扰县老爷去碰,这麽大箱死人金纸,那可不是般的晦气啊!

不止如此,这金纸之中还躺著件红绸衣袍,他将那衣袍撑开看了──那样式他石捕快可最最熟悉,若换成是你,新郎官服试了三回,能不眼熟麽?!

石捕快沈下脸来,这究竟是什麽意思?

却看後方数人脸古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石头啊石捕快,真真言难尽啊!

那刘柄子咬咬牙,决定当这出头鸟,走过来拱手干笑,石大哥豔福不浅,小弟在这里,先、先恭喜了!

下个,县老爷来捋捋须,心悸道,石头啊,为著天下苍生,安陵百姓安稳平安,你只管安心去罢,组织上下必会记著你的无私奉献云云……

老班头走过来,看著石头儿气得牙痒,正要抬手赏他记,却又硬生生打住──唉!

石捕快脸菜色,最後转向云海大师,目光如刀!

大师叫人推到眼前,他挡不住石捕快的凌厉眼刀,只得硬起头皮,双手合十,曲曲腰赔笑道──

“清河翼王已点头应承,现下奉上十箱彩礼金银万万两,诚心诚意招安陵人士石头入赘清河江氏,贫僧在此──恭喜石大人、贺喜石大人!”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