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80 / 85 章 · 4,680

“我的17岁。”奶茶店;

主治医师说,自入院治疗起,许老头的状态今天是最好的。

许子芩和白降陪许老头在医院的小花园里散步。不远处,鹅卵石小径上,一个锅盖头小孩在玩跳房子。

小孩一蹦一跳的,动作利索。许老头喜欢小孩儿,不顾两人劝说一定要和锅盖头小子比谁跳得远,小孩也是个斗鸡性子,一定要比出个高下来。

许子芩和白降两人没法,只好任由他闹腾。人老了,就跟小孩似的。

离开医院时,老爷子又搂着许子芩说了好些话,最后牵起白降的手搭在许子芩的手背上,千叮咛万嘱咐:“好好相处!别打架,你比小芩大一岁,好好照顾弟弟。”

被护士送进病房吃药挂点滴时,许老头还念念不望地回望了好几次,终是抹去眼泪,阖上门。

老爷子的记忆一直停留在五年前,具体的时间段很模糊。主治医师说,偶尔是兄弟俩和好如初时,偶尔又是两人兵戎相见时,反正一切关于许子芩在白家的记忆,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记忆都是碎片化的,得看他潜意识里怎么拼。

许子芩在病房外目视着老头子喝药躺下,手里还死死抱着起皱发毛的大衣,嘴里不停地嗫嚅:“花生……粽子……你吃,你吃……”

“吃呢,吃呢。”护士温和地抚摸他的手臂,安抚许老头闭眼。

药效发作后,老头子才趋于稳定。白色的被单起伏均匀,睡着了。

白露取了药,就给白降发了短信说自己去三元路打点奶茶店,让他们有空可以来看看。

三元路自从三中建设新校门后,就摇身一变成为市区的网红小吃街,一改往日的小吃摊靠学生上学才有盈利的模式。

如今,人流量剧增,就算学生放假,街面上各个时间段都有人来点餐。

车上,白降在外卖软件找到了奶茶店的详情页,把手机推到许子芩眼前。

店面的装修风格大变样,和五年前许子芩指点黄毛弄的一块黄,一块绿的装修风格完全不同。

照片里清一色的西欧灰白色系,都不用猜就知道白降的手笔。

店名很朴实,也很简单,叫「我的17岁」奶茶店。

门面外还立了个塑料大脸娃娃当吉祥物,头上顶个荷叶,乍一看像河童。虽然是图片,但细看就知道那娃娃的手臂能动。

一个大头娃娃手臂挥得跟招财猫似的是多么诡异的场景!

“这是你,像吧?”等红绿灯时,白降侧头指了指吉祥物。

我?

许子芩心里一万个憋屈。

“你不觉得这玩意很恐怖吗?”许子芩凑过去问,“一个大头娃娃,三更半夜的对着过路的人招手,有这样的吗?”

“大晚上抱回屋里。”白降补充,“怕人把你给偷走了。”

许子芩:……

“老头子不乐意!”白降笑了笑,“他说这家店是你花钱租的,让我妈不能忘本。毕竟当年二十万不是小数目。也不知道他俩合计着,在哪找的玩具制造商。

按你的模样一比一做了个Q版大头小人,搁门口供着。我当初一看,也觉得那手扑腾扑腾的怪慎人,奈何老爷子说,这叫帅气可爱的摇钱树,谁动跟谁急,我说不过他。”

许子芩:……

就因为那阴间小人,许子芩瞬间对奶茶店有了心理阴影,不去奶茶店了,打道回府。

两人下车前,许子芩手机响个不停。他一掏,口袋里不知道什么东西「啪」一下落地。他弯腰去捡,手顿在了半空中,目视了良久。

两颗黑糖话梅。

他没有吃糖的习惯了,应该是离开时,老爷子和他拥抱特意塞到他兜里的。

白降也觉得奇怪,自从老爷子住进医院后,白露几乎每天都会去照看他,和他说说话。

从来就没听白露提起过老爷子私藏糖果这事。关键是白降也从没见他拿出来过,藏得也太深了吧?

黑糖话梅是本地产的,许子芩当年最爱的那一款,保质期半年。但塑料包装纸上的生产日期正好是上个月月初。

也就是说,老头子自住院开始,每隔半年就会偷偷买一批新的黑糖话梅藏起来。他在等许子芩的出现,亲手把糖塞到他兜里。

老头子虽然嘴皮子上把白降当成了许子芩,可他不傻,潜意识里清楚得很,白降不是许子芩,他才藏了一整年。

“我没跟我妈和老爷子说过你喜欢吃这些。”白降捂着许子芩的手,揉搓着。

那就奇怪了,医院里定期会有人看护,老爷子逃出医院私自买糖,绝无可能。那肯定是有人帮他定期带进医院的。

这个人是谁?

秋去冬来,城市迎来了初雪。今年的初雪比往年的更烈,下成了棉花团,市区一夜之间白了头。

万宁的项目在一周前落下帷幕,万宁的股价一度跌停,股东纷纷在一周内以最低价抛售所持股票。

ONER和缙秦金融借机低价买进,一举合力收购万宁后,就智能芯片项目两公司发布联合开发声明。

就在昨天,为期三个月的芯片研发告一段落,许子芩和白降作为新品发布会的两大重量级嘉宾亮相,在业内掀起不小的波澜,加上几个月前傅家宴会上当众宣布的代理CEO一事,直接把许子芩的身世疑云顶上了微博热搜。

新品发布会的热度刚下去,缙秦金融代理CEO许子芩的身世之谜热搜又开始新一轮的席卷,媒体纷纷推测缙秦金融现任CEO早年出轨,系私生子。

可传言很快不攻自破,傅安南至今尚未婚娶,哪有婚内出轨一说?

热度居高不下,许子芩作为当事人,丝毫不着急。他在落地窗边的懒人沙发里,把自己裹成一个球,目光在手机上逡巡,像是期待一个转机。

终于,在无数媒体、记者的电话狂轰滥炸下,秦鸯的电话在夹缝中求生,打了进来。

秦鸯在做一个艰难却又不得不咬牙切齿的决定,几个月前的中秋夜,Kevin就曾经把利弊关系给秦鸯做了深入浅出的分析,但也仅次于分析,下文直接腰斩。

秦鸯并没对傅安南有任何多出朋友的感情。两人还依旧和往常一样,在咖啡厅猝不及防碰面时,会尴尬地打个招呼。

面对傅安南礼貌却又发乎情止乎礼的求爱方式,秦鸯充耳不闻,甚至会故意躲开。

白降不止一次调侃许子芩:“不愧是秦阿姨生的,跟我当初追许子芩的时候,如出一辙。”

当然,这种话白降也只敢当着傅叔的面说。

秦鸯瘪了瘪嘴:“小芩,我和傅叔结婚,网上对你的负面新闻应该能少些。”

虽然早已喜出望外,但许子芩还是秉承着一贯冷静的做事风格,看着正给自己磨咖啡的白降,故意顿了顿,点了免提:“我没事,您千万不要勉强你自己,我能承受得住的。”

“妈想好了!结婚!”秦鸯斩钉截铁地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随后,一个微博重磅炸弹级别的新闻再一次登顶,顺利出圈。

【许子芩生母疑似回应私生子传闻,不久将和缙秦金融CEO傅安南结婚。】

秦鸯电话刚同意,下一秒热搜就曝出来。这速度,果然热搜快慢完全掌握在金主爸爸手上。

白降把咖啡递给许子芩,黏糊糊地蹭到许子芩的懒人沙发上,要去抱着亲他。

可那懒人沙发体型不大,刚好只能容纳一人,白降刚往上一压,那沙发就超了负荷,没承受住,往后一翻,两人直接一上一下滚在地毯上。

毛绒地毯暖烘烘的,两人靠在一起傻乐了半天,才舒舒服服地抻了抻手臂。

“我们这样套路我妈,会不会不大好啊?”许子芩轻巧地坐上他的大腿,两手勾在他脖子上。

白降在他嘴角上亲了一口,也不放他下来,径直起身。吓得许子芩双手搂得更紧,两条腿跟钩子似的,整个人直接挂他身上。

白降走到茶几前,喝了口黑咖。

许子芩一怔:“你不是喝馥芮白吗?改了?”

“没。”白降蹭了蹭,“跟你,喝什么都行。”

“哎,你还没回答我呢。”许子芩凑他耳边上轻声说。

白降往沙发上一倒,两手侧搂着他的腰,恰好让许子芩整个人和小猫似的趴在他的身上。

窗外白雪飘飘,银装素裹。房内咖啡香气四溢,温暖的气息往头顶上一烘,心脏扑通跳得奇快。

白降顺手勾着他的下巴,吻了个天翻地覆:“香一个。”

许子芩被吻得身体火辣,地热一烘烤,两人在沙发上滚了好几次,竟然发了汗,脸蛋和脖子都红彤彤的,极为诱人。

“好着呢。”白降把小少爷的外套一扒,扛着他去滚床单,“这事儿让傅叔和秦阿姨去处理,你就别操心了。你还是好好关心关心咱俩的事吧!”

白雪皑皑,街道上裹了厚厚一层雪。

许子芩和白降一黑一白在马路上压街。和当年不同的是,爱穿白色的少年穿了一身黑,换成了他高冷果决的保护色。

王子芥和沈天冬两人的金融工作室步也入了正轨,两人搭配后,业务能力出众,订单一个接一个。

虽然目前接的都是些中小型公司的单,但在三个月内能把工作室发展的如此出色,老爸还是两个连二十五不到的新人,已经是业内翘楚了。

阴风呼啸,白降拉开外套把许子芩裹在他的大衣里。两人踩着雪,一跳一跳的,路上鲜有人走动,没人注意他俩。

白降和许子芩咬耳朵:“票已经买好了,我跟我小叔商量过了,过了年咱们四个先去北京,再去美国,最后飞去英国。把五年的光景全补回来!”

“你换个称呼。”许子芩道,“小叔小叔的叫,感觉我们这群里人插进一中年男人。”

进入医院,许子芩和白降把外套脱下搭在手腕上。一个熟悉的身影和许老头两人并排坐在窗边,有说有笑地吃着橘子,看雪。

老头子笑得脸都皱缩到一起,身边的老太太则是一脸富态。耳垂拉的很长,笑起来和蔼可亲的,像极了一尊弥勒佛。

金老太?

“你们不进去?”查房的护士路过问了一声。

许子芩和白降同时把食指竖在嘴边,示意她噤声。

白降朝房内抬了抬眼,问护士是怎么回事。护士瞥了一眼房内,放下芥蒂:“哎!没事儿!老人家最爱搁一起聊天,凑个热闹呗。听说金老太市中心有一套大豪宅,不过这几天在做交接手续,打算卖了。”

“卖了?”许子芩问。

护士:“听说要回上海了吧,她有个儿子在浦东做房地产开发,去那儿安享晚年呗。一个人在这里呆着无依无靠的,图啥?虽然老话说得好,人老了得落叶归根。但就算在老家,没有家人,也是浮萍。”

离开碧水湾起,许子芩就再也没见过金老太。回国之后,他去附近的小区辗转找过她几次,但物业保安说老太太几年前就搬走了,早不住那儿了,那套房子租给了一家打工人。

具体搬去哪,保安也不知道。保安道:“这么大房子,一个人住孤零零的!哪能习惯啊!”

白降要推门,被许子芩拦住,他不想打破氛围。

护士去隔壁查完房,看两人还在外头注视,又和他们聊了起来:“两人之前是病友,许老头刚住院和金老太两人经常一起聊天呢,也不知道两人聊什么,一聊一个下午,有说有笑的。

许老头聊天时压根就看不出来有老年痴呆。后来金老太出院了,两人关系还保持得挺好,金老太隔三差五地带些水果,补药来看他。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是一对呢。”

护士叹气:“只可惜,金老太去了上海,许老头就一个人了。”

白爷爷知道许子芩喜欢吃黑糖话梅的秘密是认识了金老太!

是金老太隔三差五地给白爷爷带黑糖话梅,谜底揭晓时,许子芩一度哽咽。

许子芩以前给金老太遛过狗,以往金老太时常说,有许子芩陪她偶尔唠嗑,她在小区里过得也算有人情味。

可后来许子芩悄无声息地出国了,金老太没了牵绊,就搬家了。

金老太高贵儒雅,言行举止和有钱人家的富太太似的,向来对邋里邋遢的老头子不屑一顾。

他能和没什么文化只知道买豆浆油条的许老头聊得来,多半是有共同话题。

许子芩在秦家的生活,金老太知道。

许子芩在白家的生活,许老头知道。

两个人信息一对接,就拼凑成了许子芩整个17岁的生活。

他在那一刻恍惚了,想起了奶茶店的名字:我的17岁。

我的17岁,遇到了那群人,或许他们在我的记忆里如流星转瞬即逝,而我却在他们的记忆里一直是无法磨灭的最珍贵的回忆。

细雪纷飞,许子芩在住院部窗台的过道上,望着小窗外,一个成年男子牵着柴犬上了车,金老太步履蹒跚地跟在身后,在她迈上车的前一秒,她颤巍巍地扭过头,朝楼上的许老头招手,笑容灿烂着,宣告着最后一场道别。

金老太:“有缘再见!”

老人之间的道别更显弥足珍贵,因为他们的下次再见,或许就是再也不见。

许子芩没去送金老太,只是远远地目视她上车。车缓缓远去,变成白色世界的一点黑。车轮压过雪痕,落下一条不深不浅的印记。

飘雪无声,终将淹没过往。

“不说一声再见吗?”白降手上握了片雪花,看着它融化在掌心。

许子芩笑了笑:“说了再见就会再见吗?让17岁的许子芩留在她的回忆里,也挺好。”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