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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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鸭舌帽少年——

许子芩胸腔内的愤恨像是浸满了油的纸巾,火一燎就能延绵不绝烧得干干净净,自己的锅为什么要白降来背?

什么叫学坏?

只不过是灌了几瓶酒而已,这就是他们对于好坏的判定标准吗?

他心里门儿清的很,秦鸯哪里是因为自己喝酒吸烟要送走白降,她是想借此机会整一整家里的风气,摒弃一切不说,秦子苹马上要高考,一旦她高考有出了什么问题,舅妈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白降没进秦家之前犯了这么多事,桩桩件件舅妈都拎得清清楚楚,秦鸯是想防范于未然,她想护着白降,不让任何人把莫须有的脏水往他头上淋。

这一次只不过是刚好撞在枪口上罢了。

许子芩都明白,可他就是不愿意所有人都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出去,跟没事人一样,送走白降这不就意味着全家默认他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吗?说不定以后家里出了什么其他祸事都能强加在他身上。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无非就是从偏僻的山脚下把迷路的自己接回来了。

仅此而已。

“表哥。”许子芩抹了眼睛,用一种很平和的语气道,“我想和我妈聊聊,你把手机给她。”

手机那头停顿了整整五六秒钟,许子芩中途还看了一眼手机,确保网络没有问题。

王子芥也在纠结,好不容易他表弟和白降关系好转,这会儿要送走一个,他表弟哪里能接受得了?

家里之所以最近这段时间才养宠物,还是被傅叔送来的,是因为小少爷小学时捡了一只流浪狗,全家都有心理阴影。

那时候,小少爷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紧着小狗来,但有一天夏日午后那狗趴在地上纳凉,许子芩进门没注意踩了狗尾巴,那狗疼得一蹦几尺高,直接在他大腿上咬了一口,吓得全家人疯了似的,送医院打疫苗,全身上上下下检查了遍。

许子芩出了院,那条狗就被送走了,听说表哥说送到屠宰场杀了卖给了肉贩子。

小狗有什么错,无非就被莫名其妙地踩了一脚而已。

“表弟,你冷静点儿。”王子芥侧着身小声道,“就算送回家了,你们以后也还是能在学校见到面的,不住一个屋,他也是你哥。你妈和我妈这儿会儿都不太冷静,你就别火上浇油了。”

许子芩含着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所以……到现在,你也觉得是我哥的错,是吗?”

“现在不是纠结谁对谁错的时候,你……”话音戛然而止,窸窸窣窣那头有开门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一阵衣服摩擦的嘈杂声。

等声音稍微安静下来,他听见了秦鸯的声音:“是不是小芩的电话?”

表哥解释得断断续续,支支吾吾,要是这母子俩对谈绝对要掐起来。

但许子芩看不见的是,屋里的王之之怒目瞪圆,凝视着他表哥,正所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王子芥别无他法,把手机拱手奉上。

在听见秦鸯声音那一刻,许子芩还是没忍住,一直压抑在心里的愤懑和无奈如开闸泄洪般喷涌而出。

“小芩,你都听见了是吧?”秦鸯声音温和细腻,和下午扯着嗓子骂他不成器的模样完全判若两人。

他知道母亲这一刻软下来是想让她儿子冷静下来,许子芩耳根子软听不得软话,只要轻声细语,他就不会大发雷霆。

“小芩啊。”王之之接了他的话,“舅妈知道,你和白降住一个屋,感情深厚,我都能理解。但你这段时间的变化大家也是有目共睹的,你要再在和他住下去,你会学坏的。这样吧,如果你实在想找个人陪,让你表哥陪你睡几天,好吗?”

眼泪如豆子般滚落下来,挂在颧骨上时,许子芩没忍住冷笑了一声。

王之之像是在和秦鸯说玩笑话:“小孩子嘛,走了一个闹闹情绪也正常,过两天就好了。”

“子芥你过来。”王之之搂着王子芥的脖子,“这两天你就搬到小芩屋里睡,辅导功课也不用来回跑了,上下床睡觉也踢不着被子了。”

手机那头笑声清脆,但小少爷此刻的心如被针扎一般难受。

多么像是小时候的举动啊,狗送走了,用其他的玩具来替代。以为这样就能抚慰?错了,大错特错。

泪水哗哗落下时,小少爷自己都没法控制。

“小孩子?小孩子?”许子芩笑了笑,“我17了,还有不到半个月我就成年了。你们都觉得我还是那个哄一哄,就能乐呵一整天的小屁孩是吗?我不是!我告诉你们!我不许他走!我要留下他。”

房里一片冷寂,似乎连呼吸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一个乐高换一只狗,如今又想故技重施,用表哥来换我哥,是这样吗?小狗能陪我散步,能和我一起长大,看到我投喂吃的能对我摇尾巴,可是乐高会吗?

那只不过是冷冰冰的玩具而已,经年累月总会有被替换的一天。

你们知道小时候那个狗被送走的时候,我多难受吗?你们总觉得那只不过是小孩子的玩闹和发泄而已,过两天就没事了。”

“小芩。”王之之激动地道,“那狗咬了你,留在身边不安全。”

许子芩被眼泪一抹:“那它有什么错,你们有什么资格送走它?是我踩了它一脚,难道作为一个活物它连反抗的权利都没有吗?

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以为是我太小,等我长大了,一切就会不一样。

可事实就是,和年龄无关,你们让我觉得我才是那个毒瘤,谁靠近我都会变得小心翼翼,都会被送走。

小狗被送走了,就因为我踩了它,表哥被你们打骂,就因为他抢了我的被子。

现在,我哥要被你们送走,就因为他让我学坏吗?哪里错了,你告诉我,你们告诉我,他们到底哪里错了!”

秦鸳压低声音:“抽烟喝酒难道……”

许子芩泣不成声:“舅舅,我都说了,是我自己喝的酒,也是我醉后抽的烟,和我哥也一点关系也没有。

你们为什么不愿意相信我?你们越这样,我就越讨厌我自己。放过我吧?放过我哥吧?好吗?”

除了乞求,别无他法。

小少爷从小就是被捧在手心的人,可也正是受了这么多的宠爱,让他不敢付出全部的感情,他害怕掏心掏肺付出一切,到头来都是一场空,都被他们用所谓的「对你好」来排除在外。

这次他想靠自己努力一把,他不想重蹈覆辙,他想和他哥住在一个屋檐下,哪怕只是上下床,远远地望对方一眼就足够了。

晚上,白降的身影没有出现在碧水湾。

飘窗前也没有了那个戴着耳机,目视远方,眼神带着希冀的少年郎。

也没有了那个会抢他西瓜吃,会低头笑吟吟帮着他擦药的面容。

仿佛昨日之事在心间浮现。

直到上床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他才合上试卷欢喜地爬上木梯,想去唤一声「哥」,可床上的熟悉的面容让他原本的喜悦溃散成虚无。

白降走了,现在睡在上铺的是他表哥。

王子芥睡得很沉,咂吧着嘴,翻来覆去地,滚得被单散了一截在床沿上。

恍惚之间,白降那立体精致的五官又重现在眼前,许子芩没忍住把那一小撮的发丝撩到耳后,露出饱满的额头。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在额头上挠了挠痒,迷糊地睁开眼睛:“表弟……你干嘛啊,大晚上不睡觉,这都几点了。”

王子芥的声音把他拉扯回现实,他才把手缩了回来。

白降已经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住了,以后这间屋子又变成自己的了。

说起来像是玩笑话,年前他还讨厌这个人霸占他的房间。可是……现如今,他却想拼了命地挽留下来。

换洗的衣服,搭在床边的毛巾,黑色的电动牙刷,还有那一幅纯白色的耳机。

恍若白降从来没有离开过一般。

小少爷晃醒了他表哥,换个床睡觉。

他爬上上床,视野陡然开阔,木质桌椅,飘窗上的抱枕,年前摆放的水仙尽收眼底。

从他哥这个视角看书桌是这样的,自己的桌椅靠着飘窗,床和书桌是正好的对角线方位。

晚上熬夜复习和刷题时,他哥就像这样靠在床头,戴着耳机默默打量着他的侧脸吧?

楼下的钟不知敲了几下,躺下时,一股淡淡的薄荷香气钻进了鼻孔。

他扬起头,翻开裹了好几层的床单,从床垫下翻出一个糖盒子。

打开闪光灯,对着散发薄荷香气的绿色盒子一拧,旋盖被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六颗黑糖话梅。

底下的包装纸上还用黑笔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白降的笔迹。

【小少爷的糖,一周六颗,周五请假,不能多吃。】

难怪,每次许子芩嘟着嘴冲他发火时,白降都能随时随地掏出一颗糖出来哄他。周五是小少爷一周之内最高兴的一天,基本上不用哄。

他都知道。

至于为什么在盒子里放六颗糖,是他怕自己控制不住会给许子芩多塞几颗,才每周固定了数量,不会乱了套。毕竟糖吃多了,对牙齿不好。

这一夜,小少爷搂着糖盒眯着眼,像是神游一般,脑子不太清醒,但又能确定自己没有入睡,这种感觉很像是喝了一大杯咖啡躺在床上强行入眠。

天刚亮,许子芩洗了把冷水脸。才5点多,他没叫醒表哥,拿了白降的耳机放在口袋里,出门打车。

这个点路上车流不疾不徐,就连出租车司机都感慨现在的学生勤奋,这么大清早就去学校温习功课。

小少爷属于天资聪颖型,也就是传说中那些看起来不学习,也能回回考第一的别人家的学霸。

在许子芩的世界观里从来就没有过早起去学习这么一档子事,他起得早就是不想和他妈,他舅舅舅妈碰到面。

气还没消,不想看到他们。

昨天他在电话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掏心窝子的话说了个遍,还是没把白降留下。

他知道家里人宠他,但一有事,没有人会听他的建议。被宠的人享受了一切的关爱,代价就是小孩子的话没人放在心上。

“小朋友,你们三中分数线挺高的吧?我儿子今年初三,想考三中。”

车停在校门口时,许子芩一言不发地扫码付钱下车,丝毫不搭理他。

去你大爷的小朋友。

连出租车司机都觉得自己是个没长大的小屁孩吗?许子芩原本就窝着火没地儿撒呢,这是上赶着来讨骂吗?

许子芩还觉得不过瘾,扭头敲了敲车窗,待司机兴致勃勃地引颈出窗想要从他那打探学习秘籍,毕竟在这些家长脑子里都有了惯性思维,起得最早上学的就一定是学霸。误打正着,他还真猜到了,许子芩确实是学霸。

但不是他想象中那种学霸,随后小少爷的一番话就怼得他哑口无言。

“不高,我当年考试睡了两觉,第一名成绩进的三中,你儿子可以试试。”

司机:……

这孩子八成是脑子学傻了,摇上车窗气鼓鼓地溜了。

小少爷没有装,当年他确实是睡了两觉,考数学和英语时睡的,主要是题目太简单,但他妈在门口守着,死活不让他提前交卷,要是看到他提前溜出来,就要扯着嗓子骂他了。

没睡好,上车还被司机说道了一通,心情差得出奇。

把书包甩在椅子上,教室里一个人都没有。他闲着无聊,插上耳机去操场跑圈。

操场这个点都是体育特长生在训练,个个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吃得比猪差,干得比牛多。

许子芩都是绕着走,这些人从身边飘过会带着一股很浓的汗味,让他心情坏一天。

听着歌背单词,一路小跑确实效率能提高不少。

还是一个飞过来的篮球砸他脑袋上,他才耳机一扯,连他妈体育生都来惹他。

“谁啊?他妈有病是吧?没看到有人吗!”许子芩朝着后方吼了一嗓子。

穿着一身纯白运动衫的少年出现在他跟前,戴了顶鸭舌帽,剃了个平头,目光沉稳地盯着许子芩,全然一副气场碾压王霸之气,搁许子芩跟前一站,自己都快矮他一个脑袋。

这人比白降还高,八成都要到一米九了,挡着跟前连初升的太阳都隔绝没了。

许子芩向来不怕这些长得高,没事找事的。小少爷笑不露齿地踩了一脚他那双雪白的运动鞋,还挑衅似的碾了碾,小施惩戒。

但对方丝毫没有半点异样的神情。

此人来者不善,嘲讽技能对他并不管用,许子芩硬着头皮转身悻悻然离开。

却被鸭舌帽少年拎着衣服跟母猫叼崽子似的拉了回来,故意凑近了一看:“你就是……全校第一?许子芩?”

这玩意还认识自己呢。

许子芩虚荣心爆棚,故意昂首挺胸,故意仰了仰头:“你谁啊?”

“我?”鸭舌帽指着自己的鼻子,在小少爷的头发上撸了撸,“我是你叔叔!”

“叔你大爷!”许子芩甩开他的手,“我他妈还是你大爷呢!你他妈有病是吧?”

许子芩跳起来在他一双脚上踩了好几个脚印,为了防止那人打他,才火急火燎地绕了个圈去超市买了面包和牛奶垫垫肚子。

消灭完早餐后,小少爷才气哄哄地趴在桌子上补觉.

今儿自己碰到的都是些什么人啊,这是。

半个小时后,教室里闹成一片,他扭头起身时,刚好久看到了侧身帮他挡太阳光的白降,所有的情绪涌到了高潮,他直接扑了上去,搂着对方:“哥。”

周围目瞪口呆,但紧接着被刚进门的王子芥全招呼走了,让他们该干嘛干嘛。

“昨天我走了之后,秦阿姨没有再骂你了吧?”白降抚着他。

小少爷在他怀里摇了摇头:“哥,我好想你。”

“没事儿。”白降安慰他,“我就是回家里住了而已,以后还是一个班,坐同桌,你想见我,你来我家,或者我去你家找你,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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