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相见,疾风骤雨

73 / 75 章 · 8,277

那只苍白修长的手拿住了她的酒爵, 轻轻一拿,便将她的酒爵拿走了。

裴明绘看着那只手缓缓将她的酒爵抽离,她的目光微微凝固了, 一侧连枝灯火的亮光开始迷蒙漫漶开来,那幽幽的像是雾霭的光亮, 像极了像是那雪夜里,骤然绽放的焰火的华光。

哗啦哗啦的雨声,在此刻像极了那时的鞭炮齐鸣与欢声笑语。

那时的她,含着愠怒便回过头去,可就在回头的刹那,一张笑吟吟的面容便撞进了两个人眼中。

修长的眉眼, 高挺的鼻梁, 优雅的薄唇,一笔一画浑然天成,绯金色的光间或落在他的脸上,为这天工神笔的容颜镀上一层柔和却又美丽逼人的光泽。

一时情绪激荡, 气血上涌, 她的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急忙伸出手去,以手支地,方才没有摔倒,她又抬起头来, 眼前却依旧是那绚烂烟火的景象,以及那微微微笑着的人。

是梦吗?

是他吗?

这个年头,这个景象, 像是一支跨越光阴的箭,重重地射在了她立即站了起来, 慌忙迈出去的步子却又被裙裾绊倒,那人见状,伸出双手,稳稳将她接进自己的怀抱。

裴明绘伏在那个人满布着大雨潮气的怀抱,每一次呼吸都是黏腻的潮湿气息,可是那近在咫尺的心跳像是擂响的战鼓,极为用力地,一下接着一下地,震动她这她的耳膜。

乌云四合,大雨连绵。

一道闪电闪过,惨白的光瞬间便照亮了整座华丽奢靡的厅堂,一道疾风刮过,顿时窗扇大开,,一次呼吸的功夫,所有的灯烛尽数熄灭,原本轻轻地飘着的红纱瞬间狂风漫卷起来,在空中肆意飞舞荡漾着,清凉的雨粉也被吹了进来,敷在裴明绘面上,让她在无比的疯狂与欢喜中有了些许的清醒。

她涣散的瞳眸有过一瞬的聚合,可是眼前那无比熟悉的面容却瞬间又成了焦黑的头骨,空洞洞的毫无一物的眼睛像是深渊,望着绝望的她。

日日夜夜,巫蛊贻害,让她深坠梦魇。

不得解脱。

“啊——”

过去无数个日夜里的噩梦在此刻重演,因为巫蛊导致的癔症掠夺了她的清醒。

她猛然推开裴瑛,跌跌撞撞又往别处跑去。

可是方走出不过半步,却又被圈回了那个冰凉潮湿的怀抱,裴明绘拼命想要挣脱,可是那横在她胸前的手臂却像是金铁一般挡着,死死将她拦在怀中。

“别怕,我回来了。”

哽咽的嘶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无比熟悉的无比陌生的声音传来,蒙在裴明绘眼前的黑雾瞬间消散,她不可置信地回过头去,借着一次接着一次闪过的闪电的光,看清了那让她朝思暮想让她痛苦不堪的脸。

她的瞳眸不住地晃荡着,像是一汪蓄满的雨水的秋池,波澜不息映着他的脸容。

他不说话,只看着她。

她流着泪,也只看着他。

多少的年的别离,多么遥远的时光,在二人交汇的目光中,达到了终点。

“你……你来了,你来见我了。”

这么多年来,思念与痛苦几乎磨去了她所有的骨头与力气,她凭借着仇恨,又一口重新站了起来,可是此时此刻,她一看到他,看到活生生的他,她的身体顿时没了力气,横在她腰后的臂膀一用力,裴瑛随后半跪于地,让她靠在自己的身上。

多少年了。

她在心里问自己。

裴瑛看着自己怀里的妹妹,看着她的脸容在黑夜中苍白得像是一捧新雪的颜色,眼瞳满是惊惧与不安,方才从疯狂中苏醒过来的而不断拼命地呼吸着不能闭合的唇。

在这一刻,所有的隔阂荡然无存。

裴瑛的眼睛因为长时间凝神而酸涩异常,他眨了眨眼睛,千言万语堵在喉咙,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原以为,你再也不愿来见我了。”

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触摸裴瑛的脸,可是就在她的指尖却又停在他脸庞的半寸之遥。

裴瑛的黑色眼眸一瞬不离地看着她。

这么多年的别离,这么遥远的岁月,终在此刻相会。

她心道。

窗外风势转大,冰凉的雨珠落在他们的身上。

裴明绘像是发呆一般看着他,最终,却还是慢慢地收回了手。

她慢慢积蓄力量,坐了起来,久久的看着裴瑛,然后慢慢地抱住了裴瑛,她的手臂慢慢环绕过他的颈项,将身体仅仅贴在他的身上。

“你终于回来了。”

哽咽的,带着无尽思念与委屈的声音轻轻响在裴瑛的耳边,这一刻,世间的所有所有,都比不上她。

二人过去的所有争执,所有不悦,在此刻烟消云散。

“我回来了。”

他轻轻地说着。

可就在裴瑛准备抬手抱住裴明绘的时候,他却听见身后在躲在疾风骤雨中不同寻常的风声,裴瑛顿时警觉,可是他的颈被妹妹紧紧环抱着,他丝毫都动弹不得。

是谁?

裴瑛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单手抱住妹妹纤弱单薄的背,另一只手却不动声色地摁在了剑柄之上。

他并不欲打草惊蛇。

她却以为一切尽在鼓掌中。

一道闷哼,裴明绘感受到裴瑛软倒在自己怀里,她闭紧了眼,紧紧咬住唇,颤抖的手一下接着一下抚摸着裴瑛的潮湿的发丝。

她不舍地,紧紧抱着裴瑛,过了好久,等到外面雨势稍歇,她才将他放倒在地上,而后跪坐在地上,十分珍重地看着裴瑛,灯烛重新亮起,照亮了她秀美面容上极尽悲哀的神色。

她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就哭了起来:“哥哥,我就知道,你如果活着,就一定会来找我,我还能再见到你,我……我真的好高兴,这一天,我等的太久了,可是……可是你回来的太早了,长安里的棋,我还差一步,就下完了。”

她说着说着,又哭着笑了起来:“你说,你回来这么早干什么啊。”

她看着紧紧闭着眼睛的裴瑛,万分不舍。

可是就算有着这万分的不舍,也到了该离别的时候。

“等到哥哥再次醒来的时候,长安就安全了。”

裴明绘终是掩面而泣,她在暗卫的搀扶之下起身,他挥了挥手,示意两侧暗卫将裴瑛绑住。

可就在两侧的暗卫方才上前,欲将裴瑛架起的时候,裴瑛紧闭的眼睛却倏然睁开,手猛地摁住剑鞘,唰得一下幽幽蓝光闪光,他本想以剑锋取得二人性命,可是转念一想,终是一转手腕,以剑柄狠击一人后脑,同时顺势用剑柄击中一人腹部,那人被打飞,重重摔在屏风上,屏风咣当倒地,摔得四分五裂。

“啊。”

裴明绘万万没有想到裴瑛竟然没有晕,急忙下令隐藏在四处的暗卫出动:“给我拿下他!”

裴瑛的漆黑眼眸紧紧盯着惊慌失措的裴明绘。

他以一种极为陌生的眼神重新打量一下自己的妹妹,疑惑的不解的愠怒的情绪流转在他的眼底,五指松开又重新握紧剑柄。

裴明绘被裴瑛的目光扫过,她冷不丁自骨头里渗出寒意,可是今时不同往日,这么多年痛苦的折磨走过来,她早已不是那个束手以待的裴明绘了。

裴瑛的眼神威胁恫吓,对于此时此刻的她,用处并不大。

如今刀兵在手,优势在她。

“哥哥,我今日还能叫你一声哥哥,是上天的恩情。”

裴明绘敛裙跪下,与此同时,埋伏在四处的暗卫持着长剑渐渐围拢过来,形成了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将裴瑛包围在内。

此般架势,势必要将裴瑛拿下。

“还请哥哥看在妹妹的份上,莫要在挣扎了。”

“子吟。”

裴瑛的目光放在长身跪着的裴明绘身上,渐渐勾起了唇。

“经年不见,你的本事却是愈发长进了。”

“一别三日,本但凡刮目相看,更何况是相隔数载风霜与仇恨呢?我只是不能再失去哥哥,今日长安局势,妹妹已然尽在掌握,只待先机一发,让妹妹除了那两个恶人,到时自会还哥哥自由。到时哥哥,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妹妹也自会负荆请罪。”

裴明绘膝行几步,仰头看着裴瑛,泪眼婆娑。

“还望哥哥体谅妹妹一番苦心,这里的武士都是江湖上的鼎鼎有名之人,还请哥哥不要在挣扎了,别再受伤了。”

言罢,她便倾身叩首。

裴瑛没有应答,只是面色无比复杂地看跪在地上的裴明绘。

数年的遥远的分别的岁月,已然在二人之间氤氲缭绕出一片迷蒙的烟雾。

他们都在这片迷雾之后,看不清彼此的心。

裴明绘再次起身之时,眼中已然没了眼泪,坚毅的不容置疑的光在眼中闪烁着,她看向左右,冷然下令:“动手。”

两侧暗卫闻令而动,包围圈瞬间缩小,形成犄角之势,渐渐将裴瑛收入囊中,可这几乎势在必得的境地,裴瑛唇畔的笑意却是愈发绚烂。

她并未见他这么笑过,心里正自疑惑,却听风雨里似乎传来惊悚的脚步之声,密集的甚至盖过簌簌风雨之声。

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黑衣暗卫如潮水一般涌了过来,锋利的剑锋闪烁冰冷的寒光,包围住了裴明绘的包围圈。

“什么。”

裴明绘不可置信,她万万没有想到裴瑛的身边竟然还有如此的力量,她惊疑之下便欲夺门而出,却又被一人摁在地上,动弹不得。

一阵短暂迅猛如疾风骤雨的激烈交锋,很快,裴明绘的暗卫的长剑叮里咣当纷纷落地,暗卫们也被裴瑛的暗卫反缉拿,控在地上静待裴瑛的指示。

裴瑛一挥手,他们便被鱼贯带了下去。

裴明绘被一个暗卫擒住,被压着半跪在原地不能动弹。

裴瑛走了过去,一挥手,示意那个暗卫也退下去,失去了禁锢,裴明绘顿时瘫坐在地。

裴瑛半跪,平视着裴明绘,眼中并无恼怒之色。

裴明绘终是不能再直视他的眼睛,遂偏过头去,不再看他。

裴瑛无比仔细地看着裴明绘,看着那曾经再熟悉不过的五官变成了无比陌生的样子,他怔了怔,低下了头,笑了笑:“你长大了,不再是以前的小妹妹了,为兄很欣慰。”

他慢慢地伸出手来,修长的手抚在她清减许多的面颊之上,冰冰凉凉的,像是玉石一般细腻。

裴明绘却紧紧闭上了眼睛。

“子吟,为兄知你心意,可你还年轻,这些事,还是交由为兄来做,好吗?”

他语气温柔,无丝毫责怪之意。

“等到一切事完,为兄带你走,好吗?天涯海角,哪里都好,我们永远不再分开好吗?”

裴明绘猛地抬起头来,眼睛一瞬不离,面容满是震惊,他的话,像是利剑,一下便射中了她的心房,她颤抖着,像是秋风里瑟瑟发抖的叶,她薄而白的唇微颤着启开又阖上,心里无数想答应他的话被悉数咽了回去。

“子吟,为兄答应你,永远不会在离开你。”

裴瑛的嗓音温柔得像是在明媚春光下流淌着的春水,他的眼睛里荡漾着柔和的春波,泛着粼粼的波光,一闪一闪的,很动人。

“相信我,好吗?”

这一刻,裴明绘在也无法压抑内心的情感,火热燃烧着的情的火焰一瞬间几乎便要冲破心底的理智的坚冰。

裴明绘撑起身体,再度倾身,伸出手臂,紧紧抱住裴瑛,她冰凉的脸颊贴在裴瑛的颈窝,轻轻嗅着着他的味道,然后轻轻地吻了上去。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颈窝,随后而至的是裴明绘轻柔而僭越的吻,裴瑛的身体一僵。

她的吻轻轻撤离,长长的黑色睫羽像是蝶翼一般闪动着,磨蹭着他紧绷的神思:“那这样,哥哥也能接受吗?”

裴瑛并未回答裴明绘的话,可是却也并没有松开抱住裴明绘的手。

裴明绘的双臂紧紧搂着裴瑛的脖颈,微微闭起眼睛,歪着头,向他吻去。

可是就在关键之时,裴瑛终究偏过了头,她的吻也停在了咫尺之处。

“你看,哥哥,你会离开我的。”

裴明绘笑了起来。

“你不想和我在一起,我都知道,我都明白。所以,哥哥,不要为难自己了,也不要再伤我的心了,好吗?”

裴瑛的手指渐渐绷紧,指节处都泛起了白。

“子吟,我们的事,以后再说。”

他的声音微微有些嘶哑,目光也有些游移,可是横在裴明绘腰后的手臂却在慢慢收紧。

这份情,本就是一笔根本无法清算的糊涂账。

“哥哥这么说,便是永远不会再有答案。”

“给我些时间,好吗?”

裴瑛闭上眼睛。

“哥哥,这么久的分别,不是时间吗?”

裴明绘的声音颤抖着。

“难道我们还要用一生的时间去想吗?哥哥,不要再敷衍我了,好吗,不要再伤我的心了,好吗?”

裴瑛睁开眼睛,纤长浓黑的眼睫幽幽然上移,他看着裴明绘,同时拢着她的腰开始缓慢沿着脊骨上移,一直到了她纤细的脖颈之上,冰凉的指腹所传来的她脖颈的温度,一瞬间像是烫伤一般,他立即蜷缩起了手指,目光一瞬晃动,可是下一刻,这只手却紧紧扣住她的后脑。

不容抗拒的吻,裴明绘所有的抗拒,都被死死压制。

“唔——”

莫名的疯狂涌动着情绪被强迫喂进了裴明绘的口中,阔别经年的,无比陌生无比热情的吻,生死别离之后,便也失去了过去所有的兄妹身份禁锢,

唇舌纠缠,他的吻像是麻药,而她就像是躺在他怀里慢慢被麻醉的,等待着最终时刻的到来的囚犯,一股酥麻顺着脊骨而上,最终停留在她的身体软了下来,可身后有力的手臂稳稳地将她托起,耳鬓厮磨,像是彼此缠绵不休的爱人。

喘息愈加滚烫,她的手臂却愈发紧的勾着他的脖子。

“现在呢?”

裴瑛的声音暗哑,他抬起头来,脸庞泛着如同醉了酒一般的红,可是那双眼睛却漆黑到明亮。

裴明绘的手颤抖着,暧昧迷离的温度无限上升,透过衣裳,灼烧到她的肌肤。

裴明绘低下头,再度倾身抱住裴瑛。

窗外大雨如注,稀里哗啦响个不停。

裴明绘将尖尖的下巴枕在她的肩窝,整个人似乎都放松了下来。

裴瑛依旧紧紧抱着她。

可是就在如此温存之时,她自袖中猛然翻出一根银针来,在烛火猛然炸开火花,一时炫目的光芒悠悠然照亮涂抹在银针顶端那冰冷的麻毒,几乎没有丝毫犹豫,裴明绘猛地便向裴瑛后颈穴位插去,这倏然一击,却又被裴瑛反手攥住,然后裴明绘整个人便被摁在地上。

“裴子吟,你到底想做什么?”

裴瑛单手制住裴明绘,另一只手两指攥住银针,俊雅疏朗的眉目瞬间凝起冰冷寒霜,漆黑眼眸里的隐隐流动着妖异狂澜的前兆。

“我已然告诉你我的答案,你到底还想做什么!”

他已然如此,她到底还想干什么?

无名的怒火滔天而起,宛若翻滚不息的岩浆,一波接着一波在裴瑛的心脏里翻滚冲击,几乎要将他仅存的理智悉数冲翻,可是他还是压制了下来。

他要听她的说法。

裴明绘呵呵笑了一声,发丝凌乱,她因着被裴瑛压制而无法转过身来,故只微微偏过了头,半数发丝散落下来,挡住了她的下半张脸。

她微微眯着眼,眼中满是狡黠的笑意。

这张脸径直冲击了裴瑛的面目,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的瞳孔立即紧缩。

那诡异的初次相见的风雪冲破岁月的禁锢,如潮水一般奔涌而来。

他隔着密如帘子的鹅毛大雪,便望见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她哀伤地望着他,像是衰败的花池里那苦苦坚持的一瓣皎洁凄美的花,浸润在寒冷秋气里,凝上一层冰冷的霜。

抑或是,最是悲伤着的却又强然欢笑着的她的容颜。

她是谁?

她说自己叫明儿。

可兰陵根本就没有明儿。

那她是谁?

一瞬间,所有的恐惧铺天盖地而来。

那濒死的梦里,他本一步踏入黄泉,又是谁,将他拼死拉了回来。

梦的最后,是谁?

又是谁,会为了他只身赴黄泉,又有谁,会为他做到如此地步。

是谁,又能有谁?

裴瑛此时此刻,仿佛天打雷劈一般,怔在当场。

她扭头看向他的那一刻,却又瞬间变得无比惊慌,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只有他奔向她的身影。

不,不要——

她的眼睛里满是濒死死亡的绝望,她猛然站起来,疯了一般向他跑过来。

“快跑——”

她几乎用尽所有力气,一把抱住他的腰,将他扑倒在地。

可是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裴瑛猛然惊醒,噼里啪啦火焰燃烧声椽梁断折声从头顶传来,他一抬头,坠落的火焰凝作他瞳眸中的一点光亮,并逐渐逐渐绽放开来,化作铺天盖地的火焰。

是……是她,竟是她?

那么欲语还休的眼神,竟都是她的无尽的哀思与痛苦。

裴瑛看着裴明绘,不可置信地松开了钳制着她的手,他一步一步后退,身体却在颤抖着,像是风中凄惶的叶,一步一退,一步一颤。

“是你……是你……”

裴瑛不可相信地看着裴明绘。

失去了裴瑛的钳制,裴明绘站了起来,她发髻已然散乱的没有了形状,她便干脆将发钗都取了下来,她抬眸看向裴瑛。

“长安的这些坏事,都是我做的,长安的这些风风雨雨,那些人,都是我借他人之手杀掉的,哥哥好不容易回来,我自会为哥哥肃清仇敌,可今时今日,却不是哥哥出面的时候,太危险了,哥哥孤身一人,若是在这个当口出手,我好不容易促成的局面便会被瓦解,他们二人随时会联合起来绞杀哥哥。我知道哥哥是个顶顶厉害的人,可是我已经失去哥哥了,我不能再冒险了。哥哥的意思,妹妹都明白,哥哥待妹妹的好,妹妹此生都铭记在心。可今已开弓,开弓便没有回头箭,我既已行之,便觉无回头之可能。我早就没有脱身的可能了,哥哥,我已经不再是以前的小妹妹了。天色晚了,今夜长安城的风雨又要急了,哥哥还是先走罢,免得淋湿了,再生了病。对了,哥哥想必也有所耳闻,我相助窦丞相而与温珩为敌的事吧,长安城人都说我唯丞相是命,哥哥怎想。哥哥若是有闲暇,不妨猜一猜,今日的风雨会落在谁的头上?”

可裴瑛的心思已然一团乱麻,他甚至听不清裴明绘在说什么,剧烈的疼痛攫取了他的理智,以至于让他疼痛到不能思考。

“等到今夜之后,便是窦玉的死期。”

裴明绘自顾自地说着:“哥哥,今后,我不会在缠着你了,你也不必再为难痛苦了,也不必再强迫自己做违心的事了。”

“我要成婚了。”

一句话,石破惊天,之后伴随着滚滚沉雷炸响在裴瑛耳畔,屋内所有烛火再度熄灭,满室惨白的光亮里,裴瑛缓缓抬起了头。

“和温珩。”

裴明绘一口气说了好多好多的话,体力便有些不支,她跪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我知道温珩不是好东西,但是我和他的联合却是杀死窦玉的保障,窦玉与温珩都是心思缜密狠毒之人,我若不嫁他,他便会以为我不站在他这边,不肯全力对付窦玉,为此,我觉得倒也不算是太亏的事。毕竟,害哥哥这件事上,窦玉是主谋,当年,害裴家族灭,窦玉也是主谋。当此危机之时,只有杀了主谋,你我才能徐徐清算剩下的人。只是,在杀死最后一人之时,哥哥与我不要再见面了,温珩心思诡谲,处处均有暗探,哥哥此来,已是危险,还望哥哥以大局为重,不要再以身犯险了。”

“哥哥,今大仇将报。”裴明绘倒了两爵酒,走至裴瑛近前,“你我当好好敬上这一爵酒,好聚好散。”

裴瑛垂着头,倏然冷笑一声,冰冷的愠怒勃然而起,却又被他死死压制,可是这有如如何能够压制得住,天地之间,最是情爱之事,不等思量,不能冷静。

“裴子吟,你既如此为我着想,不如先告诉我,你是如何救的我?”

裴瑛的声音冷得吓人。

“哥哥大难不死,自是有老天庇护,我能再见哥哥,也自是老天怜悯,这一切的一切,只有老天才知道,我又……”

话未说完,裴明绘手中酒爵便被一掌拍飞,金黄的酒液飞洒在半空,醇香的酒香顿时弥散在冰冷的雨的潮气里。

裴明绘的下颌被无情地卡住,裴瑛一扫长案,便将满案玉盘扫落在地,裴明绘正欲挣扎,却又在起身之时被裴瑛压了回去,顺势第一重薄纱衣物也被极为粗暴地扯了下去,白皙的肩头便裸露出来。

“裴瑛,你起开!”

裴明绘这下是真的慌张了,她猛烈地拍打着裴瑛。

她是真的害怕功亏一篑,害怕再度失去一切,害怕裴瑛在被杀死,害怕自己到死也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你怕什么,怕温珩吗?”

裴瑛冷笑一声,漆黑如深渊一般的瞳孔深处仿佛有什么在翻滚在燃烧,势必要将所有理智所有思考所有克制都烧成灰烬方才罢休。

“温珩此时正忙着呢,今夜风雨急,他过不来,而且,他也没命来。”

“我告诉你,我既然回来了,你便不必再担惊受怕了。一个温珩,一个窦玉,我既然能自黄泉归来,便能将他们杀之而后快。你什么都不用想,你只需要待在我的身边,你什么都不用担心。我不会死,我也不会在离开你,子吟,别怕,我永远都不会在离开你了。”

裴瑛的语调像是沉沉坠着锁链,他毫不犹豫欺身而上,灼热的掌心利落撕破最后一层阻隔,贴上她冰凉的肌肤,激发阵阵酥骨的战栗,她她扭着腰想躲开,但是却又被掌心牢牢摁在身下。

“此事一毕,我便可名正言顺,去取他二人之性命。”

裴瑛的话调子沉沉地,压抑着愤怒的情|欲。

“以后,永远,永远的永远。”

裴瑛的声音不带丝毫的旖旎,可是行间却满是横冲直撞的强势。

“你都只属于我,至死不休。”

“你……”

裴明绘被迫仰起了头,破碎的喘息自喉咙间溢出,而后下颌便又被他的一只手不容拒绝地拿住,重重地吻了下去。

待这一场几近窒息的吻如退潮一般渐次退去,裴明绘双唇潋滟,她不自禁地流着泪,扭头看着居高临下地裴瑛,猛地一抬脚便向他的胸膛踹去:“这是……这是我自己的事。”

可是这纤细的脚腕却被裴瑛猛地握住,然后往前一拉,更加深入地嵌入进去。

“你本就是我的,从一开始就是我的。”

裴瑛再度俯身,带动更加强烈的刺激,让她的泪水更加汹涌,她的吻落在她的唇上,面上,最后落在她的眼睛上,轻轻地,像是蝴蝶落在花上,不复以往的强势,温柔又慎重,像是在用唇齿呵护绝世的珍宝。

裴明绘却不愿,只拼命将身转过去,想要爬起来,腰肢却又被灼热的掌心锢住,动弹不得。

“过去,是我愚钝,是我痴傻,生时不知,死了也不能明白。可如今,我业已十分明白,所以,我断无可能放开你,你我,生同衾死同穴,永无分离之日。”

听闻此话,裴明绘顿时僵住,她的内心空了一空,脑海也一阵嗡鸣,过了好久,只道喉咙里不可抑制地发出喘息,脚趾蜷起,光洁的双腿绷直,眼前的白光如潮水般退去,她才回过神来,不敢相信地看着裴瑛,恍惚间,她竟然看见他的眼睛里竟有泪水。

这泪水,竟是为她而生的。

裴瑛往前一俯,铁一般手臂横在她的胸前,将她往后一拉,便重新将她锢在自己的怀里顿住了,他满布着汗珠的面上,那双眼睛已经浸润在赤裸裸的爱里而闪动着熠熠华光,可是眼角却不能自控地流淌下晶莹的泪水,这泪水顺着的脸庞落下,落在她的面上,然后又顺着她的脸颊落下,消失无踪。

“你不爱哥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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