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63 / 75 章 · 3,539

东海郡兰陵。

墨般浓稠的黑云涌动在天际, 隐隐白光游动在层云之间。

这沉重的乌云压在兰陵城的头顶,原本空阔的原野与雄伟的兰陵城郭也因此而显得分外逼仄起来。

空气是潮湿而压抑的,这是暴雨来临前的沉闷。

狂风吹了起来, 将兰陵城的繁华与喧嚣也一并吹走,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的萧索, 刮下来的树枝树叶被大风吹得满地翻滚,稀里哗啦地滚成一团。路上的行人也像是这草木一般,被风风吹得分外萧疏起来。顶着风的人行得分外艰难,逆着风的人被吹得七荤八素,眼见风势稍稍收势,众人便纷纷加快了脚步, 可是一声巨大的声响轰然炸在耳边, 他们的耳膜也似乎因此震颤,行人纷纷止步,抬头看去,冰冷的雨珠重重砸落下来, 砸得他们眼睛都睁不开了。

先是一点接着一点的雨花, 潮湿了这片干燥的土地, 几乎只是一下个呼吸的功夫,无边的雨幕便从天而落,整个兰陵城瞬间成了一片白色的汪洋。

路上再也没有了行人的踪迹,大抵谁都不愿意冒雨出来, 或者这般时候,也没有什么可以值得冒雨出来做的事。

雨越下越大,地面溅起的水花似乎变成了白色浪花, 阵阵翻涌在兰陵城的青石街板之上。

雨水缀成粗线兰陵县官府的漆黑瓦当上落下,遮住在檐下巡守的甲士的目光, 他们持刀负剑踏踏巡逻,不敢有丝毫的放松。

显然,此处是极为要紧的地方。

“啊——”

一声女子的凄厉尖叫划破了这沉闷潮湿的雨幕,远远地便传进了在此戍守的甲士的耳中,他们长剑立即出鞘立即警觉,为首之人立即招手,率领甲士闯进雨幕,循着尖叫声大步而去。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之中,稍后一个黑色的身影便从雨幕之中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闪进了曲折繁复的回廊里,他蒙着面,迅速左右环顾,确定无人之人之后方才双手抬着门,小心翼翼地抬起门,确保一丝声响都没有发出来,只开出一条刚好供人侧着身通过的缝,自己便闪了进去,而后门缝便也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屋子里没有点灯,外面有事沉沉的没有天光雨幕,让屋子更显沉闷晦暗,其间摆着各色漆器,个个都是色彩极为鲜艳花纹究极优美的,漆绘油彩针刻金箔,可是这么多精美的漆器堆在这里,纵然在黑暗里也该幽幽地发着光亮,可是它们却灰扑扑得像是落了一层灰罩了一雾一般,让人看不清楚也看明白。

他很是焦急,但步子却又不得不放慢。

他小心翼翼地走着,绕过那些易碎的漆器,一直往深处走。

一直到了堆着许多的竹简的书架处,他的心开始扑通扑通得跳了起来,他借着这些微的光开始寻找竹简外封上缀着的丝条,分辨着上面快要糊成一团的字迹。

中元六年……元光三年……

他的目光想要飞速地寻找着,可是幽暗的光亮却让他不得不眯起眼睛慢下来。

快,要快!

随着时间的挪移,他的脸上沁出了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脸颊落下。

终于,他的目光重重顿在了那幽幽垂着的丝绦上,上面是正是元朔六年的账册!

找到了!

他的目光立即聚焦到那静静垂下的丝绢上,其上皇皇的四个字瞬间就让他的眼睛都亮起了光!

他飞速地将怀中备好的书简替换进去,将书简迅速地塞进怀里,可是他的动作却在转身之时猛地一停,他又顺手将那那份书简抽了出来,也一同放在了怀里。

可就在他准备离开之时,门却被整个踹了开来,纷纷扬扬的雨丝雨粉一同迸溅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冰冰凉凉的,就像是他骤冷的鲜血一般。

当看见眼前的人的模样之时,他的眼瞳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话不多说,二人的剑锋瞬息便撞在了一起,隐隐激出刺啦的火花,屋外又是一声惊雷,哗啦一声整个天地都变成了白色。

借着这一瞬间,他夺门而出,来人的剑锋擦过他的臂膀,登时鲜血迸溅,鲜红的血珠飞了出来。

暴雨里越来越多的官府甲士逼了过来,他猛地顿住,几步跳跃,越过漫着瀑布似的水的墙壁,越入了另一侧的院子。

“快,追上去,别让他跑了!”

甲士的声音被暴雨冲刷得隐隐约约,他看似盲目得游窜在县令府邸的穿堂回廊,很快一闪身便躲了一处屋子。

很快甲士的脚步声也围住了屋子,层层叠叠密不通风。

“让开让开——”

急促的呵斥声让甲士如流水受阻一般让出一条来,一个被大雨浇得湿透的男人大步走了过来。

这是一个峨冠广带的儒雅的男子,长须飘飘剑眉星目,立在瓢泼大雨,仿佛一只立在雨里的鹤。

“大人,窃贼逃入了小姐屋子里了,我等也不好冒然闯入,还请大人指示!”

同样被雨浇得湿透的甲士首领抱拳拱手。

“破屋,万不可让窃贼逃走。”

兰陵县令抬起手来,迅速向前一落,甲士首领得令,随即下令组织围攻。

里面的东西绝不能让它流出府去,这可不仅仅是要他们全府的命的东西,更是会在长安也掀起血雨腥风的东西。

兰陵县令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沉重的雨水落在他的眼睫上,逼着他闭上了眼睛。

真是的,怎么就又有人知道了。

这群刁民,怎么这么不安分!

难道流得血还不够多吗?

怎么就不能闭嘴呢!

这是兰陵县令小女儿的闺房,兰陵县令见他们要行动,心中不由添了仇恨,若是让他的小女儿有丝毫损伤,他定要他们付出千倍万倍的代价!

大雨呼啦啦得落下,兰陵县令的声音沉闷异常:“万不得已,不可伤了小姐。”

“诺!”

甲士首领嗨然领命,大踏步踏破水花,随着一声剧烈的声响,原本完好的门窗瞬间四分五裂。

“别动!”

满身伤痕的男人一把便将惊慌失措的无辜小姐拉入怀中,横刀于其颈上,正欲威胁他们不得前进,岂不料甲士根本不顾小姐生死,拔刀便上。

小姐顿时吓得花容失色,男人也是大惊,一把推开小姐,横刀相挡,一时之间便是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小姐吓得面色苍白踉踉跄跄跑开,一路扑进县令怀中,县令彼时全幅心思都在不速之客身上,也没心思宽慰受到惊吓的小姐,只命人护送小姐下去。

小姐被甲士护卫着退了下去,她被暴雨冲刷去了所有敷面所用的铅粉,脸上却白得更加吓人,她的嘴唇也苍白,像是被浸泡的糯米纸,但是一双黑色瞳仁却黑幽幽的,透过密集的雨幕,看向了那里正在进行的杀戮。

兰陵县令踏着胜利者的步子,走进了残破不堪的屋子。

他并没有直接杀死他。

“果然,你来了。”

他叹着气,颇为感叹地说道:“任何人都知道,在这兰陵,最不能招惹的人,便是我,可你偏偏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与我做的。你说,你为什么就这么喜欢找死呢?”

男人已经奄奄一息,他的脑袋像是失去了脊柱的支撑一般无力地垂着,身子却被以极其怪异的姿势被凶悍的甲士扭在一处,他听闻兰陵县令的话,不由冷笑一声,声音却像是从肺里发出来一样,痛苦而已嘶哑,随后带出一阵鲜红的带着内脏碎片的血。

“呵……为什么我就不能与你作对,你行贿受贿勾结豪强,错判冤案无数,滥杀无辜无数,与盗匪同流合污,外杀百姓内除异己,又与买卖人口私挖金矿,害了多少人!皇皇天地在上,我为什么就不能与你作对!”

“你知道的倒是清除。”兰陵县令先是惊讶,而后呵呵地笑了起来,良久,他背着手仰天长叹起来:“这些,天下的官,有哪几个干干净净的,你为什么就逮着我一个作对呢?”

男人的眼睛倏然亮了起来,他的胸膛起伏得像是一个破烂的风箱:“你少为自己开脱,你手上多少人命啊,杀人本就该偿命,我早就该杀了你,你犯的罪,就算是碎尸万段也无法偿还!”

兰陵县令依旧不恼:“难道你要把天下的官员都杀个干净吗?”

男人的眼睛亮着光,牙齿满是血,他死死盯着兰陵县令,看着这个披着鹤皮怀着狼心的大奸大恶之人:“汉律昭昭,陛下若知你犯下如此大罪,难道还会放过你呢?”

“汉律?你知道什么是汉律吗?”

兰陵县令嗤笑一声,背着手转过身来,细长的眼睛渗不进一丝光亮:“我来告诉你,什么是汉律。汉律就是我有罪,你却要不了我的命,而你无罪,我却能够要了你的命,就是这样,这就是汉律。你不会真的指望着庙堂的那群人能够有所施为罢,我且告诉你,我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依着上边人的吩咐。我再明白告诉你,你只要一告到上边,不消说明天,今天就能要了你全族的命。当年多么大的一个裴家啊,不就是那么完蛋的吗,自以为可以违抗他们的意思,最后被先帝抛弃,成了茫茫大漠里的一堆白骨,连带着裴显礼亲手带出来的军队,也一起完了蛋。”

“呵……”

男人依旧不为所动。

“今陛下为裴家翻案,倚重裴家孤儿,难道不就是要与你们作对的意思吗!”

“我们?”

男人再度嗤笑一声。

“我不可不配呢,我不过是个喽啰,跟在他们后面顺带喝点汤的人物罢了。陛下倚重裴瑛,难道就真的想要为裴家翻案啊,不过是为了自己清除亲政前的阻难罢了,你当陛下真的信任裴瑛吗?若是真的信任裴瑛,难道会只杀一个处理当年叛国罪的廷尉吗?况且,一个裴瑛,一介酷吏,一无家世,二无倚仗,身无挂碍,又极为狠心,却是把好刀。这些年,陛下借着裴瑛这把刀杀了多少人,裴瑛又受了多少次刺杀,挨了世人多少骂,你难道看不清吗?”

“这把刀,已经钝了啊。”

大雨哗啦啦一直下,下得昏天暗地,从断掉的脖颈处涌出来的鲜血汇入雨水里,很快被稀释得无踪无疾。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一骑快马却在此时,飞奔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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