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崔崔,雄狐绥绥。鲁道有荡,齐子由归。

46 / 75 章 · 8,717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是别人呢。

她低着头,手指紧攥着丝绢, 脊骨弯曲,长发垂落, 浑身上下都在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哥哥怎么可以这样无情呢?

难道自己还比不上她么,自己哪点比不上她。

情与妒交织成罗网,从丝绢之上抽离而来,将她的心紧紧束缚,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裴明绘痛苦非常, 正自恍惚间忽觉如芒在背, 倏然回首,一仰头便堪堪对上裴瑛的面容。

他居高临下,垂首看着她。

“啊!”

过度的惊吓让她的手颤抖起来,甚至连那薄薄的丝绢都拿不住, 丝绢如秋叶般飘零坠落, 却在行将触地之时被一只手捞住。

“哥哥?”

裴明绘瞬息之间便收拾好自己所有的情绪, 挤出一丝笑来。

“你来此处做什么?”

裴瑛将丝绢放入怀中,声音无起伏。

“我……我只是不见哥哥,便想着来见哥哥。”

裴明绘甫对上裴瑛那漆黑幽远的眸子,便觉得似乎自己的心已然赤裸裸地摆在了案上, 眸底所有情绪都无比坦诚地摊开在裴瑛面前,如庖丁解牛般清晰明了。

她揣摩着他的语气,却并问听出任何责怪与关心之意, 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情绪起伏。

裴明绘直觉裴瑛如此大的变化,似乎是有什么她一直在努力维系的东西轰然破碎了。

裴明绘瞳孔紧缩, 而这般细微变化也被裴瑛收入眸中。

先前的痛苦,今时的惊慌,一无例外,尽数收入。

清冷的月辉透过随风浮落的细腻白纱,或浓或重地落在落在他的身上,浮泛着冰冷的光晕,勾勒出颀长优雅的轮廓。

裴明绘直直看着裴瑛的脸,她不知是不是光线的原因,她总觉得此时此刻的裴瑛面容上的血色愈来愈少。

难道,他也跟自己一样惊惶吗,也跟自己一样痛苦吗?

兄妹二人,心照不宣,彼此都有着不可言明的重重心事。

裴瑛的目光像是光滑的镜子,将她的情绪完完全全地映了出来,似乎连她极力隐藏的隐秘情丝也剥开了兄妹身份的外皮,展露在兄长的面前。

一瞬间,似乎有电流贯穿了她的全身,她全身的血肉似乎都凝固了。

她身体僵硬到动弹不得,可是内心却无比焦躁,急迫地想要打破这个危局。

终于苍白露着青筋的手撑在桌案上,裴明绘借力,缓缓站起身来。

裴瑛的目光也随之移动,注视着她僵硬而又缓慢地站起,没有说话。

裴明绘忽然觉得二人之间的氛围过于诡异,涌动的春日寒气带着青竹的清气与杏花的香气穿梭其间,带着二人发丝与衣袍在空中飞舞。

“不知这是谁的画像,里面的人我看着又熟悉又眼生,不知妹妹可曾见过?”

她装出一副好奇的模样,挽袖遮住下半张脸,圆圆的眼睛弯了起来,像是弯弯的月牙,只可惜,笑意破碎,哀戚迷离。

起先遇见这样一双眼睛,裴瑛的瞳眸剧烈地一颤,但很快他又垂下眼帘,将所有激荡的情绪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不加掩饰的探究,冷冽穿透她眼中惶然的笑,直直透入那颗扑通扑通跳动的心。

“你似乎很好奇。”

裴瑛的尾音微微扬起,带着怀疑与探究。

语气不复往日的温柔与关爱之意,冰冷得像是夹杂着雪粒的风。

裴明绘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自己喉咙里跳出来,可是她依旧强忍着,装出明媚的笑颜来,“能入哥哥画的人,子吟自然好奇了,哥哥……哥哥既然不想说,那妹妹也就不问了。”

裴明绘委实觉得裴瑛今日的脸色很奇怪,既不生气也不高兴,冷寂孤峭宛若立于雪山之巅,冷然旁观着她。

心底跳动的心脏像是擂擂金鼓一般,催促她赶快离去。

“子……子吟先退下去了。就不打扰哥哥休息了。”

就在裴明绘与裴瑛匆匆擦身而过的时候,裴瑛的声音传来了过来。

“她是为兄心悦之人。”

他的话只有平静,没有欢喜,没有雀跃。

霎时,她的动作凝滞住了,前行的脚步虚虚地踩在落满银霜的地毡之上,原本极度躁动的心也停住了跳动。

他说什么?

过了好久,裴明绘眨了眨干涩的眼睛。

他说……

那个人是他心悦之人……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呢?

瞬间,她的心是一片冰天雪地。

她僵立在原地,过了好久,方才僵硬地转过头去,看向裴瑛。

她眨了眨眼睫,接着朦胧冰冷的月光仔细分辨着,从眉眼到身形,确是裴瑛。

裴瑛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迷惑,不可置信,再到支离破碎。

裴瑛的眼瞳晃动,似是有所动摇,嘴唇嗫喏着,可是终究闭上了眼,再睁开眼之时这些些微的动摇情绪已然消失不见。

一时之暴雨,总好过长久的潮湿。

他心道。

“哥哥说什么……”

裴明绘所有强颜欢笑的伪装逐渐碎裂开来,可是一息理智尚存,于是残破的笑意便支离破碎地挂在脸上。

唇上朱红褪色,眸中笑意艰难。

裴瑛见她如此模样,并未有关心之语,却也未有诘问之辞,只静静地看着她,末了,他的视线稍稍偏移,落在门前那落花缤纷的杏树之上,自扶疏花叶见看见那被月光映得明亮的云。

情意无限,奈何恨连云海。

裴明绘觉得自己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表情,她的心想哭泣,可是理智却让她笑了起来。

“妹妹为哥哥高兴,若有朝一日,妹妹若是能够见到嫂嫂,妹妹定要为哥哥牵线,早日定下姻缘来才是。”

裴明绘笑了起来,但是末了又察觉到自己的面容有些扭曲,又有些水渍自眼眶流了下来,她抬起手来擦了擦,方又道,“妹妹真的好高兴,但听有些人说,哥哥若有了夫人,怕是就忘了妹妹了。”

裴瑛依旧长身立在光影交界处,他本神姿朗彻清冷独绝,虽居高位杀伐果决却依旧心怀仁慈。

他一贯疼爱裴明绘,最见不得她哭。

可是今日的他,却像是换了另一个人一样,冷漠而又无情。

月光僵她所有的痛苦与纠结都映入裴瑛的眼眸,就如光线映入瞳眸一般,照出一般的颜色。

沉默的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东西在碰撞着,白纱如云涌动不歇,冷风乍起落花翻飞。

他走了过来,抬手擦去她不断流下的泪水。

裴明绘隔着朦胧的泪水看向他,看着他原本清俊隽雅的容颜模糊成光斑,逐渐看不清楚。

“此乃谣言。”他的声音一贯动听,清冷间似有有清香流溢追魂十里,“世上无人,可与你相比。”

“你一日是我的妹妹,便永世是我的妹妹。无论是谁,也无法更改。”

一言定生死,让她情何以堪。

似乎在这一瞬间,任何剪不断理还乱的情丝瞬间断尽,就如门外的落花,纷纷扬扬,砸落在地。

“有了哥哥这句话,妹妹就放心了。”

裴明绘甚至忘记自己是怎么离开这里的,她只记得冷风似乎吹入她的五窍,冰冷了她的血液。

这一夜,杏花如雪。

裴瑛依旧站立不动,长案上的丝绢墨画没了镇纸压制,狂风一起,便呼啦啦地飞了起来。

裴瑛依旧没动。

看似一切都没变,可是似乎一切都已经改变了。

他闭上了眼,身上落霜如雪,寂寞如风。

裴明绘踉踉跄跄地跑回了自己的院子,她脚步虚浮,艰难地扶住柱子,才堪堪没有摔倒,她弯着腰,而后扶着柱子,慢慢地跪在地上,深深地低下头去。

原本所有隐秘的情丝轰然碎在心里,像是边缘锋利的琉璃碎片,将她的心乍得千疮百孔鲜血淋漓。

她无声地哭泣着,她不明白为什么一切在此时此刻忽然改变了,可是裴瑛以前说的话却又清晰在耳,他说自己无意于婚嫁,却盼着自己能够寻觅良人。

此时此刻,难道不已经明晰地告诉她了吗?

他无意于她。

那次暧昧至深的错吻,却没有激起他半分的情丝,甚至让有了让郎君入赘的心思。

可是裴瑛日日夜夜忙碌不休,又哪有时间与女子相会呢?

难道是在梦里相会吗?

又或者是惊鸿一瞥便也再也忘不了。

裴明绘紧紧咬着唇,生怕自己哭出声来。

左右朝夕相处生死相依,都比不了那突兀而来的人吗?

长发曳地,如春草蔓延。

她的肩颈颤抖着,无声地流着泪。

难道他真的没有对自己有过一点情爱之念吗?

“你一日是我的妹妹,便永世是我的妹妹。无论是谁,也无法更改。”

冷峻决绝的声音再度回响在她的耳边,让她的心瞬间空了,脑海中一片空白。

祠堂相拜结兄妹,此生此世不更改。

屋中春喜夏荷听闻小姐已然归府,却迟迟不见她回来,春喜便遣夏荷去外找,自己则在屋中等待小姐,备好一应盥洗事物。

夏荷甫一推开门,却见满目银辉,美人跪地。

“小姐!”

夏荷顿时吓得跳了起来,忙前行将裴明绘搀了起来,艰难地将她扶了起来,但是裴明绘身体瘫软地似乎将全身的骨骼都抽去了。

“小姐,春喜姐姐快来啊。”

夏荷吓得魂不附体,连忙大叫。

春喜匆匆而来,一到门口便见如此景象,登时吓得不行。

二人把裴明绘搀起来放在榻上,春喜便让夏荷去找家主,夏荷正要跑出去的时候,却又被一只手紧紧拽住了袖子。

“别去。”

那只清瘦的手缓缓收紧,其上青筋隐隐显露。

春喜一见她唇上血珠淋漓,忙执了帕子来擦去,血珠擦去,才发现原本美丽的红唇已然血肉模糊。

“小姐这是受了什么委屈。”

春喜一边推夏荷去寻药膏,自己且扶了裴明绘,柔声安慰。

“无事无事,你们都歇息罢。”

裴明绘疲惫地摆了摆手,强行撑着坐了起来,乌黑的发垂了下来,原本柔滑有光泽的长发似乎在此刻黯淡了起来,像是被秋日寒风吹拂过一般,带走了它所有水分,渐渐走向枯萎。

“只是一些小事,无事,你们都退下去罢。”

两个婢女你看我我看你,原想留在此处守候裴明绘,可是裴明绘却突然像是发了狂一般,拼命地嘶吼道:“走啊!我叫你们走!”

两个婢女受了惊吓,连声道诺,惶惶退下。

温暖的室内只剩下裴明绘一个人,她丧失了所有力气,跪坐在床上,将头深深埋了下去,无声地哭泣着。

一种无与伦比的孤独蔓延上来,就像是很久很久以前,自己被父亲送到许府的时候,那种看似有了更好的去处,实则却是到了一处真正无所凭依的境地。

不知从何而起的情思随着时间而日渐深重,因为情感的边界并非分明,而是如犬牙交错一般彼此楔入,并相互演化。

所以起初时,她只朦胧间不知其意,却在惊觉之时已然如陷泥沼般越陷越深。

不可自拔。

可她已到悬崖之时,便欲悬崖勒马,可是情乃烈马,不由理智,又岂是她说要按住便能按住的呢?

翌日清晨,春喜与夏荷小心翼翼地进来,却发现裴明绘已然昏倒在榻上,身上却连被子都没有盖,身上烫得吓人,脸颊上红得像是敷了胭脂,眼皮沉沉地坠着,一动也不动。

她发了热,烧得迷糊,似乎连天地日月都不知为何物了。

她的脑子混沌着,整个人的神思似乎都飘荡在一片黑暗里,四肢沉重像是有石头塞在里面,一动也动不得,眼皮上似乎也坠了水银一般,抬也抬不起来。

耳边时而传来嘈杂的声音,其间许多声音让她觉得莫名熟悉,却又莫名陌生,就在她疑惑不解之时,一缕冷香飘了过来,像是一阵春风一般,舒缓了她的疼痛。

她迷迷糊糊朦朦胧胧间似乎感受到有谁将她抱了起来,那些微的冷意驱散了她浑身难耐的燥意。

似乎有一只冰凉的手擦过她的脸颊,一下接着一下。

就这样过了许多日子,她才堪堪醒了过来,一睁眼,眼前是许多模糊的光斑,等待这些光斑消散之后,她才看清了眼前的人。

是裴瑛,是她的义兄,是她的哥哥。

“哥哥……”

裴明绘直直地看着裴瑛,声音沙哑,不复往日之清润。

“嗯。为兄在。”

裴瑛垂眸看着她,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珠攀上红血丝,周身也不复往日的清爽干练,而满是疲惫。

显然她昏迷了多少日夜,他也就衣不解带照顾了多少日夜。

“可好些了?”

那夜的冰冷默然一扫而空,裴瑛似乎又成了那个她所熟悉的哥哥,温柔耐心,将所有阴暗面压下去的哥哥。

可是昨夜终究不是梦,这一场病,却也让她有所憬悟。

裴明绘的心底翻涌起波涛来,或许在这一刻她才真的明白了,有些事,是绝对没有可能的,太多痴心妄想压在心头,以至于让她以为自己真的有可能。

或许,放下才是这段感情最好的归宿。

裴明绘静静躺在裴瑛的怀中,裴瑛垂下眼眸来,无声地注视着她,将她抱在怀中。

可是往往天不随人愿,这段隐秘的情注定要在诸多势力的角逐之下走向最为惨烈的结局。

而裴明绘的伤心之时,也自此真正起了开端。

就这样过了暮春,浓烈的夏阳照落了洁白的杏花,当最后一朵杏花也开败的时候,未央宫里的李夫人殁了,皇帝甚思之,任命李夫人的兄长李何为贰师将军,封为西海侯。

与此同时,原本只小范围传播的歌谣也开始扩散开来,逐渐从长安民宅街坊穿到了未央宫的官署里。

当夏阳也消去燥热之意,清爽的秋风徐徐而来之时,未央宫的花木也愈加灿烂,诸多颜色交相层叠,随风飒飒作响,有的依旧坚持在枝头上,在阳光照耀上彰显着自己的色彩,但是有的却在冷风中坚持不住,飘飘然打着旋落了下来,层积在落叶堆上。

一只洁净修长的手将那金黄的落叶拾了起来,再度带它升了天空,遮蔽了刺目的日光,但是明亮纯净的光线却还是从叶子的边缘照了过来,落在裴明绘的面容上,照得她的面庞像是脂玉一般莹润。

她今日并未穿着过去常穿的粉色衣裳,而是穿着颇为肃穆庄重的深绯色衣裳,领口大袖的边缘都有简约的飞禽纹样。

虽有此赴宫宴女眷衣服形制不同,却也于朝官的衣服形制也是不同,因裴明绘身份之不同,故其衣物取折中之法。

“裴明绘!”

她正自出神之时,忽闻身后一人叫她名字,便转过头去。

却见秋阳灿烂之下,一华衣女子就在她一箭之地处看着她,眼中是激烈燃烧的愤怒。

是南云长公主刘竺。

“殿下。”

裴明绘欠身向南云长公主行礼。

此时的南云长公主似乎完全没了过去的傲气,长长的眉毛蹙起,积怨已久的眼睛映着自己憎恨已久的人的模样。

南云长公主一口银牙都要咬碎,只恨不得飞扑上来将裴明绘撕碎,却有所忌讳而不敢有所为。

裴明绘倒是讶然于南云长公主竟如此憎恨自己,难道是埋怨自己上次把她拽倒了?

南云长公主冷笑一声,踱步而来。

裴明绘知南云长公主来者不善,面上虽然沉静,内心却拉起了警戒:“不知殿下唤臣,有何事吩咐。”

“我哪里敢吩咐你呢。”南云长公主压着心头的怒火,声音细长而又阴冷,“仗着自己哥哥是御史大夫,便为所欲为。但我告诉你,我是长公主,是汉朝的公主,你不过臣子,我们之间是永远无法跨越的差距,是云泥之别!”

南云长公主一走近,裴明绘才发现她的面色很是不好,眼底笼罩似乎永远都不会散的阴云。

看起来,南云长公主似乎经历一段很长的很不愉快的日子。

“臣谨遵南云长公主的教诲。”

裴明绘并不想同她发生争执,便屡次退让。

“只是臣还有些事,先告退了。”

裴明绘刚转过身子,南云长公主便呵住了她的动作:“站住!我叫你走了吗!”

“不要以为多了几个虚头巴脑的官职,尾巴就可以翘到天上去了。”

“,一介妇人,小吏之女,无尺寸之功,忝为朝官,你何德何能啊!”南云长公主咬牙切齿,每一个音节都饱含着愤怒与不解,若非有所顾及,她定然要动手,“你不就是仗着裴瑛么,我告诉你,你的官就是做到顶,也比不了我,就算是你哥哥,生死与荣华也不过是我皇兄一句话的事。”

南云长公主说得这番话委实太过扎耳,可是细细想来,却也不无道理。

本着万事和为贵的道理,裴明绘又忍了下去,她转过身来,“臣却是又要事,长公主此番教诲,臣定谨记在心。”

眼见又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南云长公主顿时又是气不打一处来,连月的愤怒一时寻不到宣泄处,便也淹没了理智,她猛地扬起手来,便要重重地打在她的脸上。

眼见掌风逼来,裴明绘正欲要躲,电光火石间,一只修长优雅的手攥住了南云长公主的手腕,表面上看着轻轻松松,但是裴明绘却隐隐听见了骨骼响动的声音。

南云长公主面上愤怒的声音迅速被疼痛取而代之,长眉痛苦地绞在一起,她忍无可忍痛呼出声:“啊——”

裴明绘扭过头去,就见裴瑛冷漠从容地看着南云长公主的痛苦神色,手却依旧没有松开,像是刑具一般加诸于她不事劳动的纤弱手腕之上,直到她再也忍受不住跪倒在地,裴瑛这才松开了手,颇具风度地关切道,“长公主可还好?”

南云长公主捂住自己的手腕,过了许久才堪堪缓了过来,额头上沁出了豆大的汗珠。

她的手腕上除了有些许红痕以外并无外伤痕迹,但到底痛到何种地步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便是裴瑛多年经理刑狱而得出来的经验。

“你……”南云长公主用自己未受伤的手撑地起身,在看见裴瑛含笑的眼眸时,顿时红了眼眶,积郁在心底的委屈彻底爆发,“你怎么可以如此对我,我做的可都是为了你好啊!”

裴瑛依旧微笑着,他向南云长公主一拱手,“长公主的心意臣心领了,只是长公主的时间珍贵,与其浪费在臣的身上,不若去做些别的,也让陛下少为长公主操些心。”

南云长公主美丽的脸庞如同碎开了一般,苍白的嘴唇嗫喏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裴瑛最后向失魂落魄的南云长公主拱手告辞,拉着若有所思的裴明绘便离开了。

裴明绘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南云长公主,她的泪水像是断线的珍珠一般流下她敷着脂粉的脸。

裴明绘又回过头去,垂首思索良久,才小心翼翼地偏过头来,看着裴瑛的侧颜。

南云长公主是皇帝的妹妹,若能尚公主,于裴瑛在政治上助益自是不必说,可是裴瑛不仅不对屡次示好的南云长公主动心,甚至为了她而伤长公主的心。

裴明绘又垂下头去,看着自己裙裾上的花纹,默然无语。

裴瑛虽未偏过头来,但是余光却也是一直看着她,见她又低下了头,整个人颓唐起来,便也转过头来,温声道:“怎么了?”

她这才如梦初醒般从自己的沉沉地思索中摆脱了出来,为了掩饰自己的难过,便将话头转向了南云长公主,“南云长公主这是怎么了,我见她的状态好像不太好。”

裴瑛笑了笑:“刘竺行事猖狂,不拘礼法,朝中自有很多人不满于她,为兄便叫御史捡了几件要紧事参了她,陛下便叫她在宫中思过,禁了她的行止,她往日的奢靡之事,自也是一同禁了。”

末了,他又摇了摇头,叹息道,“为兄原以为,刘竺经过此事定会有所收敛,或者,在明面上不该对你如此。为兄今次一观,却见此本性未改,丝毫未曾收敛,甚至加怨于你。看来,这刘竺也就是个蠢人了。”

裴明绘只默默点了点头,心里却半点高兴不起来,她遂问道:“可是哥哥,南云长公主不是很喜欢哥哥吗?”

清澈明亮的秋阳落在他的眉目之上,像是润着一层柔光,周身玄绯色袍服清正肃穆,行走间便是不可度测之深沉。

“为兄并非没有告知过她,只是她一厢情愿,甘作飞蛾扑火,自寻枷锁罢了。”

裴明绘原本乐见裴瑛拒绝南云长公主,可是今时今日,她却也明白了。

不是一个喜欢另一个人,并为他付诸心血甚至付出生命,另外一个人就要喜欢她的。

感情不是交易,不是筹码,它不是等价的交换物。

或许,在最初之时,裴瑛因为对她的歉疚而将她收作义妹,彼时怕并无兄妹之情。

可是今时今日,裴瑛却也对她有着真真切切不容辩驳的亲情。

与此同时,她却在亲情之中生了一分隐秘的情爱。

那这份情爱从何而来,又是何物呢?

是欲望吗?

怕也不是。

若要真的细细去说。

她也只能说一句情不知所起,却一往情深罢。

是枷锁吗?

这份越界感情怕也是对他要是枷锁吧,不管是南云长公主的情,还是作为妹妹的越界的爱,于他而言,怕也都是枷锁。

裴明绘垂下头,苦涩地笑了笑,而后又扭过去,冲裴瑛展颜一笑,眼睛弯弯,盛满日光:“我知道了,哥哥。”

宫宴上,舞女腰如柳,长袖招,翩翩红颜俏,满殿文武举爵庆贺皇帝万岁,又有淮南王千里迢迢而来,与列位高爵重臣列次作颂词,次次欢声雷动,皇帝欣然赏赐,又请司马相如作赋,赐以金帛,觥筹交错间便是西山衔日红日临窗,满地红光映得光亮。

宴罢之后诸臣本当离宫,可偏偏此事又有一桩要事亟待处理,皇帝便留了几位高爵重臣于宣室殿议事。

裴明绘抬起头来,便见夕阳正好红日正好,一片绚烂的颜色流转她微微熏醉的眼底,两颊酡红。

宫宴甚欢,兼之心事太重,裴明绘便也就多饮了,而这一多饮,也就让她醉了。

虽然面上看着虽然红了脸,倒是清醒的,但是心的事已然成了一潭烂泥,分也分不清了。

她脚步也有些虚浮,原本身旁有宫娥随身侍候,便也没什么大碍。

“大人可还好?”

宫娥看她如此模样,便提议让她先去偏殿休息一下。

裴明绘扶住树干,摆了摆手,只说在这里吹吹风。

宫娥也不能违背裴明绘的意志,便也只得在一旁等候着。

冷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她的眼睫也微微颤动着,将夕阳筛进了微微涣散的瞳眸之中。

“小姐喝醉了?”

略带关切含笑话语幽幽滑进耳中,裴明绘一偏头,便撞见一张笑吟吟的脸。

阴魂不散,正是温珩。

瞳孔瞬间凝缩,裴明绘顿时冷了下来,所有的忧愁与暗自伤神的痛苦悉数敛藏,她站直了身子,冷声道:“温大人。”

“小姐如此冷漠,倒是伤我的心呢。”

温珩幽幽踱步,目光一寸不离放在她的微红的面庞上。

“如何?”本就心烦意乱,温珩又来此添乱,裴明绘自然是心里烦得透顶,转身便走,却又被温珩的伸出的胳膊挡住。

她复又戒备地后退一步。

“方才宫宴之上,我见小姐看似开心,实则落寞,这般的神情,我觉得,太过似曾相识,便担心小姐再觅佳人,故而送上门来,以供小姐消解忧情。”

他眨了眨眼睛,绚烂的夕阳落了进去,便化作恶作剧般的光彩。

“谁要你送上门来。”

裴明绘实实在在被他激怒了,积郁在胸的酒意一下子上涌,彻底冲散了理智,她几乎压低嗓音,压抑着怒火,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将他高傲的头身子拽得底低了下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总是阴魂不散缠着我,你烧了明月坊的产业也就罢了,你还想做什么做什么,你到底在发什么疯!你想要什么,你想要做什么!”

温珩头一次见裴明绘发着般的疯,眸子先是闪过一丝异样,但很快就被压了下来,隐藏在弯弯的笑眼里。

“我想要的,不过是想要小姐开心罢了。”

他说的话,裴明绘自然是一个字也不信,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温珩,警告道:“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了,你想要我们兄妹的命。我告诉你,绝无可能,你若敢动我哥哥分毫,我绝对与拚命!”

“别紧张。”

温珩叩住她的手,轻轻松松一摁,便让她松了手。

“如今的我,可还没这个能力。”

“不过,我只是来问小姐一件事。”

他的话语十分诚恳,像是诚心求教的学生。

“你且问,问完立即走。”

眼见温珩又来拽自己袖子,裴明绘一把便将袖子扯了出来。

“我才疏学浅,方才从市井听来一句诗,思来想去难解其中意,特来请教小姐。”

“你说。”

裴明绘陡然生起戒备来,却还是不知道温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市井小儿多传唱,南山崔崔,雄狐绥绥。鲁道有荡,齐子由归。既曰归止,曷又怀止?”温珩慢慢地吟诵着,略带妩媚的嗓音让诗经《南山》带上了暧昧情|欲,让人冷不丁寒芒耸立。“只是无缘无故,市井何故唱出此诗,是不是暗有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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