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飞驰在星光夜灯下, 车窗外的夜景模糊成一团被拉扯,被甩下,被压缩, 再重复翻滚, 如同老旧电影里的转场立即融进观众并不在意的片段中。
沈唤笛坐在副驾驶上,惴惴不安地默默地握上了车侧顶的门把手。
稍大的引擎声,明朗的推背感无一不在昭示着“车速实在是太快了”,但她犹豫了会, 最后没有说出她的诉求, 林郁野现在冷着脸, 胸腔在剧烈起伏着, 又被强烈克制着, 骇人得很。
他一定很生气,所以才会开得很快。
她不能打扰他, 人被情绪驾驭时, 保不齐会做出什么更刺激的事。
沈唤笛无端想着,却没注意到, 林郁野悄悄透过后视镜看见了她不自觉局促的表情和“举起”的那只手后,轻逸出一口浊气,压下心中那股无力的愤怒,渐渐放缓了车速。
这种人体很难立即感受到“变慢”的放缓, 使得沈唤笛的思绪因为平稳而愈发活跃。
她知道林郁野一定听清了她的那个“不”字, 而她迟迟不敢看他的缘故是因为她说的是实话——成年人心知肚明的道理过早就摆在明面上, 着实太伤人。
凭心而论。
虽然大学时创业赚的钱能确保她这辈子衣食无忧, 而且身边亲人只剩姐姐和姐夫,她不会再有其他任何的来自经济方面的压力,可她远远不及林郁野和陈雅唯所在的阶级。
虽然在和林郁野接触之初, 她是理智明白两人的阶级差,但是没有太具象化。直到那天在社交分享平台上搜索过林郁野那辆让她不吃不喝23年才能买到的那辆车后,她遭到了平台的信息轰炸。
于是她知道今晚,林郁野随戴的腕表是理查德米勒rm47,陈雅唯随手提的爱马仕初雪房子包。
她想。
他们买它们不会考虑价格,而使用它们也许只是因为适合今天的着装搭配。
——所以即便陈雅唯说的话很难听,“嫁人能跨越阶级。”沈唤笛是认同的。
人往上走,禽择良木而息,没有什么不对。
至于“舍得分手”。
如果相爱到结婚论嫁,而林郁野却还是要听从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那只能说明林郁野同她并非在一片海里共游,本非良配。
分手是成年人的断尾求生。
沈唤笛早就过了“爱能大过天”的年纪,她是一个活在现实里人。
思及此,她坐直了身体,扭过头,认真地打量起此刻的林郁野来。
默契的沉默使得车厢内气压很低,气氛僵冷。
林郁野目不斜视地凝盯着前方,修长骨节泛冷白的手握在方向盘,另一只手正在不紧不慢地扯松精致到每一个皱褶都像精心设计过后的西服外套领口。
露出内里的白衬衫。
他手指灵活一按一扯,平日里系到顶的纽扣被轻易地扯开两粒,露出明显的上下滚动的宽大喉结。
林郁野最能体现造物主偏爱的便是下巴处。
干净利落似不谙世事的学生,微凸的下颌角却锋利得有着成年男性的性感。
多一分是赘述,少一分是浅薄。
“你在看什么看得这么出神?”
沈唤笛知道自己的打量太直白,他的询问是意料之中。虽然她能说出更多客套的答案,可是这一秒,沈唤笛只要随心所欲,顺从真心:“你很帅气,帅得让我入迷。”
红灯了。
林郁野踩下刹车,侧头看过来,紧蹙的眉头骤松,漆黑眉眼里如同夜半将熄的烛火突遇烛油般,悠然明亮,瞧见沈唤笛涣散迷糊的眼神,薄唇才浅浅地勾起一个弧度。
读书时,她也时常这样看自己,她也时常这样夸自己,她也时常这样迷恋自己。
作为喜欢沈唤笛的林郁野,非常受用。
她们的对话,林郁野听到了所有。
他不是故意要偷听,而是有关沈唤笛的一切,他就会如同最灵敏的雷达时刻关注。
她毫不犹豫,云淡风轻地说出“为什么不”那四个字,他听见
自己的理智溃败,控制不住地出口呵斥。
“分手”
太沉重的两个字了。
离开她的这么多年,他自认他们从未分手过,她没有说过。这是自欺欺人。因为林郁野睁开眼的每一天除了思念还会担忧今天的小猫会不会有男朋友呢?
这么多年,她都没有谈恋爱,让他松了口气。可又让他紧攥心来,他的小猫是因为什么所以没有谈恋爱?会因为他吗?
这刻悬飘的心。
从未有过落地感。
回程的路途太漫长,每个红灯都太漫长。
漫长到他能把所有事情想明白。
沈唤笛没有在旧时光里等他,失忆于她而言许是一种好事。好事到她成为一个现实的大人,谈恋爱就像是选择只能买一件的衣裳,先要合眼缘,再要看质量。
而林郁野非常庆幸,自己则是那些衣裳堆里,质量最好的一件。
所以她说的没有错,如果林郁野是个拎不清的人,沈唤笛一定要舍弃。
林郁野已经想通了,情绪从最初的生气到逐渐平稳到方才的不安。
——他现在是沈唤笛必买的一件衣裳。
可是以后呢?倘若有质量更好的衣裳出现呢?
还好沈唤笛的夸赞让他自信了一点。
脸在地位在——江雪映说过。
陈雅唯依旧讨厌,但不她偶尔说的话还是有点用。
成年人的谈恋爱本就是图财图色图真心。
林郁野最怕现在的沈唤笛对他,什么都不图。
因为贫瘠的他除了那三样,再也拿不出什么给沈唤笛了。
趁着绿灯前,林郁野柔声细语地道了谢,默不作声地再扯开一粒衬衫扣。本想扯第四颗,最后顿住了。江雪映说,高冷霸总要有霸总的样子,露肉太多和鸭子有什么区别。
以往只觉粗鄙的话此刻如同林郁野的明灯。
霜雪化冻意味着春暖即归。
沈唤笛瞧着莫名雨转晴的林郁野摸不着思绪,大抵都喜欢甜言蜜语。一码归一码,于是她清了清嗓子,顺着春风道歉:“抱歉,我不该说那样的话。”
毕竟还没谈恋爱,就在设想困难里决定分手,仔细思考还是很伤人。
林郁野微微一笑,镜片反射着光,看不清眼神。只是越发平稳的车速能反映出他在说实话:“唤笛,你说的话,没有错。”
沈唤笛陷在他的认同里还未反应过来,就听见浑身上下都如同高攀不上的明月那样的人撒着娇道:
“但我有点儿小伤心。”
“所以你以后多夸夸我,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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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城的五月也有妖天。
初春那一拨又一拨的淅淅沥沥的雨水故技重施倾斜在每一栋房屋顶上。
却不再有黑云压城的心闷。
——那天隔日,小程打了个电话过来,抑制不住的喜气通过电子音传来:“唤笛姐!不用改了!通过了!所有方案都通过了!按照现有装修进度,海洋馆预估下个月中下旬开业,届时邀请您来!”
彼时沈唤笛刚从床上醒来,登时跳下床,捂着话筒无声尖叫了一会儿才平静道:“谢谢你小程。”
不用加班的日子,沈唤笛过得很充足。
在姐姐说她怀孕了的喜讯后,沈唤笛请假回了一趟南城,全部身心用在家人身上。
好在林郁野最近总飞沪城出差,两人偶尔就在微信上聊天。那晚之后,沈唤笛心想暂时有点儿距离也好。距离产生美,也能体现真正的情绪。
而林郁野并未疏离已然在践行他的观念认同。
最近的每一桩每一件事都太顺她的心意了。
沈唤笛慵懒地伸了个懒腰。
“八卦说完了,说点正事,怎么舍得来我家。”江雪映坐在茶几另一侧边煮茶边问道。
“江老师从北方出差回来,我来见见你,顺便沐浴知识光辉。”回答完,沈唤笛躺在江雪映家的阳台上的摇椅上,听着雨打玻璃窗的协奏曲,有一下没一下地滑手机看微博。
一周前宛星歌剧院的中奖者纷纷在微博上repo出感想,各种各样的夸赞词堆在一起,集团运营部又集中买了词条,此时正在微博搜索栏里是“沸”。
众多博文里。
沈唤笛最担心在意的还是袁也女友会不会因为那些不愉快而恶意抹黑歌剧院,索性翻阅了全部博文,都是夸赞和正常建议,让她放下心来。
正要退出,其中一张照片让她顿住了指尖,点击,放大数倍,仔细端详。
江雪映哼哼了两句,陡然又咬牙切齿:“陈雅唯怎么这么讨厌,这么多年了都还是这么讨厌。”
“你在嘀咕什么呢?”沈唤笛回过神,锁屏问道。
江雪映讪笑:“没什么。”
沈唤笛失忆后,江雪映按照医嘱拿着年级毕业照帮助恢复记忆,因为照片里没有林郁野和陈雅唯,于是她也没有告知沈唤笛,他们都是一个圈子里的人。
——这些话都和凌丛宇通过气儿了。好在很多时候凌丛宇很忙,没有空搭理。
林郁野回国后也和他说过了,所以江雪映才能当上两边的感情军师。
“林郁野能说出那样的话,我觉得有点意外。”
江雪映不以为然:“意外什么,他就该有这样的觉悟。你给我自信一点,是人家在追你,连认同你的思想都做不到,还追什么追,打包发卖去西伯利亚得了。”
“而且我觉得你的想法就要大喇喇地当面刺给陈小姐听。——对啊,我就是要攀高枝,我就是要跨越阶级。你和林郁野门当户对又如何,人家搭理你吗?”江雪映扬眉飞舞,学着网上流行的阴阳怪气表情。
沈唤笛僵笑:“这样直白,还是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有什么不好!”江雪映瞪大眼睛,语气不满,“是她先不要脸的!”
又顿了顿,想到那晚林郁野发的巨额红包,受人之托,笑嘻嘻问道:”唤笛,你说实话,你现在对林郁野是个什么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