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唤笛懵然接过。
但说是门票也不尽然。
指尖触感是同外国纸币似的绵软的塑料质感。全黑底色上的花纹图案很简单, 就一束炸开的烟火配了插着一副耳机的老款ipod,像是特制手绘。
“这是什么?”她呆滞了许久,久到彻底清醒过来才动了动手腕, 双面翻看, 再问道:“你设计的吗?”
忽感林郁野似是靠坐过来,清冷气息裹卷了一缕暖风,他的嗓音低沉有磁性,像是怕打扰了星夜的梦:“我上个月大多数时间在出差, 除了考察宛城附近几个临市经营得比较好的民营歌剧院, 嗯, 上周我又了临市一趟。”
他没有直接回答, 慢悠悠的, 是在解释来龙去脉,语气真挚又熟稔。
“嗯, 我知道。”沈唤笛对视上他缀了星子的眼睛, 沉吟片刻,不由自主地附和接话, “之前公司公众号有推送。”
他的笑容更深了,衬得如雪山的面庞都柔和了几分:“是因为最初和宛城园林谈合作时,我得知现在的宛城歌剧院容纳人数太少,能引进的歌舞剧表演团队也不多。市政府那边也有意向新规划, 但迟迟还未开始。”
“刚好, 林氏在奥体花园那边有一块地皮, 于是我索性在那儿新建了一座, 叫宛星歌剧院。”
“明晚会有一场不完全对外开放的歌舞剧表演,我想邀请你观映。”林郁野语气柔和。
沈唤笛摩挲着门票,犹豫出声:“只有我们俩吗?”
不同的场合需要不一样的状态应对, 她很喜欢歌舞剧,以往独自一人观演时,她会非常沉浸其中。
他对自己的喜爱挺了解。
倘若明晚是一场林郁野邀约的接触性约会,她是需要分出注意力——这就是她为什么比较倾向于独自观演的原因。虽然这回,她好似是真心实意的乐意。
林郁野似卡顿了一秒,倏尔,露出一个沈唤笛看不懂的微笑。他从中控台上拿起手机,解锁屏幕,指尖轻触了几下后,展示给自己看。
是微博页面,“宛星歌剧院”的蓝v企业账号,最新一条是抽奖结果信息,抽奖内容则是明晚的门票。
他继续说道:“我个人认为歌舞剧适合沉浸式观赏。”
沈唤笛听着,不经意地点头附和。
“但是新剧院能不能带给观众沉浸式还需要观众给予反馈。所以我特地在一周之前让运营部设置了抽奖,附加条件是观演结束后需要填写调研报告,以便正式运营前我们可以参考调整。”
“那我需要填写吗?”沈唤笛问道。
林郁野愣住,显然这个问题令他略有意外。继而,沈唤笛能敏锐感知到他耳廓因慌张而微微泛红,
“我邀请的本意是想让你沉浸式观演,并没有想到这方面。”他实话实说,“抱歉,好似给你添了负担。”
“不用抱歉呀,是我自动联想所以问出了口。这有点像是读书时参阅某种展览需要写心得,工作时历经了什么项目需要写事后总结。”沈唤笛噗嗤笑出声后解释道,“我不用写,没有负担,自然乐得清闲。”
但这些解释没有让林郁野的表情有所缓和,而他像是做错事的小孩,一直沉默不语到两人前后上楼。
钥匙怼进锁孔前,沈唤笛转过身,看着站在自己身后的男人,林郁野微侧着头,半张脸隐匿在阴影中,难得在他如霜冷面上看到一丝懊恼,但他对待自己一直不像旁人评价的那么冷漠。
心中涌上难以名状的情愫,沈唤笛反倒觉得自己的无心一问似让他的心意染上了黏巴巴的洗不掉的奶油。
沈唤笛抿了抿嘴,喊道:“林郁野。”
这声名字如同游离风筝的风筝线,轻扯,林郁野就立即应声而来:“怎么了?是不是门锁有问题?”
钴黄走廊灯下,他的阴影拉长,半遮盖住自己。
沈唤笛弯起嘴角,柔声问道:“你为什么会建一所歌剧院?”
沈唤笛记得年初集团开大会时,分发的规划计划书里奥体花园的空地是打算建一座养老院。
因为当时自己也住在奥体荣华府,于是留意多看了一眼,那天还和姐姐说了这事,以后不想结婚没有子女,直接入住养老院也很好,然后被骂了一顿。
记忆犹新。
“你很意外吗?”林郁野问道。
沈唤笛贴近了一步,略微斟酌:“有点儿吧。毕竟养老行业是公认的蓝海,奥体附近大多是高档小区,运动场所多,附近还有一所老年大学。”
“而且我记得林氏集团投资版图里涉及影艺方面的投资相较其他项目而言比较少,意味着林氏并不完全擅长在这方面获得高额盈利。”
“如果我是老板,应当是选择继续修建养老院项目。成本和歌剧院差不多,但是收益回报率更为可观。”
沈唤笛一口气说完所有话,后知后觉自己这段话有点儿僭越,毕竟林郁野才是真老板。而且这段话略有脱离了她想要哄人的意图。
轻瞥了一眼林郁野的细微表情,没有不悦。
说来也奇怪,他在自己面前从没摆过领导架子,虽然他在公司走的是冷脸亲民路线,但沈唤笛能感受到,林郁野是真心认同她和他是平等的。
不管他要不要追她。
忽地,这样的想法让沈唤笛骤然松懈了“自觉不妥”而紧绷起来的心弦。
果然——
“你的确很适合当商人。”林郁野的双眸里流露出满满的欣赏,“难怪能第一时间抓到风口,第三年就能把网购店的营销额做到六十万七千五十三块,排行类目前三名。”
精准的数字让沈唤笛更有诧异。
这些她都不太记得了,心想或许是林郁野看过自己的简历。
“但是,建立歌剧院时,我的身份不是商人。”林郁野眼神烁烁。但顾着深夜缘故,说话音量比在车内时还要低沉磁性,惹得沈唤笛莫名吞咽了口水。
他也靠近了一步,“很多时候,大家不是付出什么就一定会有且想要有回报。”
“很多事情其实就讲究四个字。”
“哪四
个字?”沈唤笛问道。
拉长的影子彻底盖过自己,沈唤笛感受到周遭暗了一度。她略有紧张地盯着站在自己面前,神清认真的男人,等着他迟迟未来的下文。
片刻的沉默让声控走廊灯熄灭。
霎时间,一切拢在安然的黑暗之中。月光透过走廊窗户见缝插针地照射进来,飘在林郁野的肩头上。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缠绵缱绻,混合着好闻的柑橘薄荷香气,驱散了袭来的空旷。
“心甘情愿。”他说。
走廊灯应声不太灵敏地应声响起。
一颤一颤的。
就像是此时此刻,沈唤笛瞪圆了的双眸里颤动的瞳孔。
她再次慌乱转身,磕巴说晚安后,利落又轻手地关上门。
——“我想让你沉浸式观演”
——“不是付出什么就一定会有回报”
——“心甘情愿”
漆黑的屋内,止不住的心跳声,越来越大。
沈唤笛的嘴角迟迟难以下落。
----------
辗转反侧前半夜,沈唤笛大脑混沌,有激动有害羞有各种各样的情绪作祟,最后在天光即白时才昏沉沉睡去。
她的失眠症状正在逐步减轻。睡眠的逐步回归就像是某种缺席已久的事物正在渐渐回到它原有轨道上,填补了某种空白。
醒来后,沈唤笛能明显感知到自己正处在一中情绪亢奋的状态。
她在房中踱步,最后选择将自己房间整理打扫一遍。除了厨房壁纸难以独自完成外,其余里里外外都焕然一新。事情干完,也不过才过去了一个上午。
沈唤笛索性小憩片刻前,她收到袁也发来的信息。
袁也:「今天也在加班吗?/微笑晚上有空一起吃饭吗?」
夏至:「抱歉,我今天有事。」
对方很爽朗地说“那你忙”后,不再言语。
沈唤笛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如果是林郁野的话,大概率会刨根问底。
也有可能是她的不切实际的臆想。
等到中午点外卖时,她看着餐桌上的五颜六色的但没有油水的减脂餐,略有沮丧。
又想到自己上午打扫卫生时收拾出来的还没穿过的一条半袖淡蓝色芙蓉暗纹长裙。买的时候,宽松有余,今天再穿,已然成了紧身裙,大方领,有点勒胸。
但镜子里,这条裙子完美地凸显出自己成熟的身体曲线。
还是穿那件吧,紧就紧点。她心想着啃了一口水煮蛋。吃完饭后休息一会,沈唤笛正在搜索有氧运动的跟练健身视频,思绪却不落在此处。
——歌剧院有可能会开冷气,单穿一件长裙会冷。穿什么外套好呢?
沈唤笛放下手机,从衣柜里各种挑选后,留下了一件白色棉麻短衬衫和一件蕾丝针织短衫。
走的风格不一样,休闲风和小清新风。纠结半天,她分别搭配好,给江雪映拍了个照发过去咨询她的意见。
夏至:「哪套好看?」
江雪映:「果断选蕾丝针织短衫!犹豫一秒都是对它的不尊重。
江雪映:「你一个周六日不爱出门的人穿这么好看干嘛?你今晚也有约会?/斜眼笑」
沈唤笛没有细思她所言的“今晚”“也”字,回道:「不太算约会吧。我今晚要去观看歌舞剧。」
江雪映:「和谁去看?上回那个袁也吗?」
「不是。」
江雪映:「哦~林董是吧~那你穿这套衣服记得穿高跟鞋,化伪素颜妆!」
又立即发来一个化妆视频。
江雪映:「学着点。」
夏至:「好。」
想了想又把今天亢奋过头后做的事情对她说了一嘴,消息发出去后的下一秒,江雪映发来一个惊恐的表情和一句话:「不就是个非常规约会吗!不用这么紧张!我的宝!」
沈唤笛盯着这句话微微出神。
原来不是亢奋是紧张吗?
对啊,不就是个约会吗?她用得着这么紧张吗?
……
沈唤笛的化妆技术有限,手忙脚乱一下午终于达到了化妆教学视频的百分之八十。
等全部收拾好后,看了一眼手机,快到约定时间了,昨晚林郁野说家门口见。
拿包时她下意识拿起了龙骧的通勤包,比较能装。犹豫片刻,最后换上了lv的链条腋下包。
“嗡——”
手机弹出一条新微信消息,沈唤笛解锁,点开红点,是好友申请。
头像是炸开的烟火。
「我是林郁野。」
简单的六个字让她眉心一跳。
沈唤笛通过后,犹豫要不要发客套话过去,对面就发了一张图片过来。
lin:「抱歉,约定在家门口见面,但我方才去了公司处理了事务,所以不能来敲门了。」
lin:「麻烦你走出小区来这儿,过红绿灯,我在图片上临时停车点等你。因为附近都是双黄线,我没办法掉头过来接你。」
沈唤笛点开大图,就在小区附近不远。
但是那儿正是公司去地铁乘车的必经路,或许会有加班的公司员工路过,有概率被目睹到。
而她不喜欢办公室恋情,准确说是不想什么事情都还没确定下来前,就被打上某种奇怪的标签。
最初和林郁野接触的时候,她想自己对他的排斥可能是来源此,所以才出现了好多次摇摆时刻。
对方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lin:「如果不方便,我可以再往前开走,再绕一圈回来,那你大概需要晚十五分钟出门。」
沈唤笛抿嘴打字回复。
夏至:「没事,我现在走过来。」
----------
天色尚早,金橘黄日光斜斜落在黑色车身上,像是橘子黑巧,在车群中很显眼。
沈唤笛挡着阳光,敲了敲车窗。
林郁野从笔电前抬起头,见到来人,立即开锁,“嘟”门被拉了,她顺势弯腰上车,披着的秀发如瀑布般坠落,洋洋洒洒,宛若夜空银河。发丝间隙中露出了胸前凝脂肌肤,脖颈空白,明显的毛细血管和凸出的锁骨交相辉映,非常漂亮,而嫩粉红唇犹如果冻,诱人想要咬一口。
嗅觉是最第二感官。
她今天喷了香水,不再是平日里闻见的沐浴露或洗发水香气,而是很淡又有点甜,说不上的好闻。比自己惯用的薄荷香要暖不少。
林郁野不自觉喉结滚动,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看了一眼手机信息,坦白道:“唤…沈唤笛。”
“嗯?怎么了?”沈唤笛垂下头,系安全带,抬起眼眸看过去,一身暗色西装林郁野微蹙着眉头,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银丝眼镜,清冷得如不可攀的霜雪。
“方才运营部发来了确定今晚会到场观演的中奖人。”
“信息表里面有袁也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