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郁野的最后一句沉声下去, 喑哑得宛若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风。
“同病相怜”?
失眠的人的确都可怜。在整个世界陷入静默时,他们的思绪不肯沉睡,落入沸腾的火山岩浆里, 随时能点燃对某种耿耿于怀的事情的引子, 又或是放空之中对未来的迷茫。
可她觉得他在话里有话。
“同病”也可以引申为“因为同一种原因而导致的失眠”。
沈唤笛缓缓睁开眼,玻璃窗外街角花坛里翠绿从中挤着正在五月盛开的白月季,像是天上落下的星子,点点。
而玻璃窗上正隐晦地反射着坐在自己正对面的林郁野的表情和动作。
林郁野整个人往后靠, 美式风情工艺的竖立铁架椅完美地展现出他的宽肩窄腰, 得体熟稔, 闲适优雅, 举手之间满满溢出普罗大众学不来的贵气
——用江雪映常在她耳边吐槽的小说描绘来说, “这个人有着与生俱来的清冷傲气,资本局里的上千亿的交易对于旁人而言是一场费心费力的博弈, 而对他这种天之骄子, 不过是一场数据游戏,不曾沾染半分铜钱臭气。”
明明是最放松的姿态, 可是他的手腕却在悄然用力,弓起的手背之下,是锋利的刀叉抵在鲜嫩的牛排上,闪着的银光再反射在玻璃上, 细碎银光轻颤, 盖过月季生气。
他那一双修长的腿摆着绅士举动, 安分地放在桌下设定的中线以内, 但是肉眼可见,蹭亮的鞋尖正无声越过中线,恍惚之间, 似与她单鞋的系带纠缠在一起,暗含隶属林郁野惯有的温柔侵略性。
而他的表情,眼神全都透出令人心动的深情与痴迷——
沈唤笛毫无征兆地扭过头,猝不及防地对视上他的眼睛,林郁野呆滞一秒,立即低下头,收敛好方才来不及藏起来的情绪,整理好后才慢悠悠地切下一块牛排送入口中。
林郁野抬起头,不动声色地打量面前少女的表情。
西餐厅里朦胧暧昧的吊顶和落地烛光发着暖光,斑驳了她的面容。让他不敢看得太真切,他害怕看到一丝“讨厌”“生气”。透亮如琉璃的瞳珠里却意外地明晃晃地展示出疑惑。
“怎么了?”他状似无心发问,问完又塞了一口牛排。
她表情僵硬了须臾,不知她想到了什么,说:“你很会追人嘛。”语气平平,不轻不重。
不过自从他掌权以来,林氏集团皆有他形形色色的半真半假的传闻。偶尔传入他的耳中,属于本人都会感到荒谬的程度。
于是林郁野当机立断回答:“不是的,我没什么追人经验。”
但沈唤笛仍旧淡淡地应了一声后,开始专心解决自己面前的美食。林郁野时刻关注着沈唤笛的表情,却嗫嗫嚅嚅不敢再多言——两次三番想要开口再说些
什么最后在她平静的表情里偃旗息鼓。
不能操之过急,过刚易折。也不要温吞缓慢,过柔难攻。
沈唤笛不再是年少时的沈唤笛,他也不是年少时的自己,很多事情不是一口气解释一通就完成的。
心里不可避免地泛起酸水。
她为什么不相信自己的真心了呢?什么时候才能正大光明地站在她的身边,以从未间断的男朋友身份。什么时候才能毫无顾忌地告诉她,告诉全世界,林郁野这辈子真的只喜欢沈唤笛一个人呢?
刀叉在牛排上戳出一个不雅观的刀口,而对面的少女正露出吃到美食的满意神情,
很可爱。让林郁野顿时散了怨念。
他劝自己。
慢慢来,虽然很想让她爱上自己,可让她在和自己相处的每一秒都能感到舒服,也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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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悄然而过,吃完晚餐后,她接受了林郁野散步回去的提议。
“你的车怎么办?”她看着车牌问道。
“停在这儿,明天上班换一辆车开。”林郁野回答完正要往前继续走,却敏锐感受到身后人的停步。
他扭过头看,沈唤笛正站在台阶上,视线落在远方,卷曲的尾发顺着风的动作一缕一缕地拂过侧脸。
和记忆里的少女别无二致,除了眉眼更精致些,温润中添了一丝锋利疏离。
“你在丛云里有几个车位?”她问。
“两个。”林郁野如实答,买两个是也在幻想他和沈唤笛的车也能并排。但是或许实现不了了。
“我不理解,你这么有钱为什么买丛云里这个破旧小区,还凑巧是我的邻居。”沈唤笛的视线从0622的车牌上移过来,看向几乎与自己平视的男人。
晚风翩然他的外套衣角,温柔气息弥漫,让人稍不注意便容易跌落他的深情眼中。
“嗯,很好理解。”他又笑开了,“非要说凑巧也可以,但这种人为制造的凑巧,一般称为有心为之。”
“我是真的在追你,沈唤笛。”
沈唤笛忽地心跳空了一拍,“走吧。”她避开了他的认真。
宛城的五月天舒服,是旅游旺季。饶是这会儿快晚十点的时间,商业广场上还有许多人。
东一堆西一堆,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看着很热闹。以往创文明城市而被取缔甚至一度到了山穷水尽地步的摊贩也被这些人气给盘活过来,热热闹闹地摆着摊,夜市经济也成了宛城为数不多饱含温情的风景。
“帅哥,你是单身吗?能要个微信吗?”
“小姐姐,你是不是单身呀?可以不可以要个微信?不给微信,抖/音也可以呀~”
热闹随着年轻男生女生们的问询飘过来。
两人虽然都礼貌回答“是单身”,但也都默契合利地婉拒了给出社交方式。
林郁野更加直白点,甚至说出“我正在追我身侧这位女士”的话来拒绝。
让沈唤笛的心跳频率如同坐在摊贩摆的小型跳楼机上一样。
平复许久的心情,沈唤笛边走着边张望。
——很诡异,她能感知到自己在林郁野的身边能够莫名地全身心放松。不愿去细想其中缘由,索性当做是自己愿意接纳一个新朋友。
不管她和林郁野最后会走到哪一步,至少此时,她在贯彻“朋友-密友-情人”的步骤原则。
“我记得我上高三前,我和我姐在除夕那天去超市买食材。当时应该是万达广场,也是像今天这样摆了好多红色棚子,里头买小东西啊吃的啊衣服啊什么的都有。”
“我姐当时买吃的去了,留我一个人瞎逛,然后我到了一个卖衣服摊上,那老板不由分说就往我怀里塞衣服,塞完找我要钱。”
沈唤笛弯了嘴角,“读书时我其实很胆小,可那天真就不愿意,勇敢地拒绝老板。”
“本来是没有勇气的,可是那时候总有一个人在我耳边说‘你应当闪耀’‘你本来就是很优秀的人’……”
“可以说那些鼓励的话是我少女时期,唯一的光。”
林郁野心中泛起苦涩,侧眸看向身侧少女,“是么?你还记得鼓励你的那个人是谁么?”
“记得啊……”沈唤笛笑道。
林郁野猛地屏住呼吸,侧过身贴近了她。
却在下一秒,见到沈唤笛噙着笑的脸骤然凝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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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来了。
似曾相识的感觉。
倏尔,大脑隐隐作痛,太阳穴处像是有两个击鼓小人在上面肆意表演。渐渐的,胸腔闷痛,喉咙似被人掌箍。
而她不想在林郁野面前太狼狈。
沈唤笛强行压下不适,脑海里开始想方才工作时和小程核对的布料数据,不再关注林郁野的动静,而是转过身开始小声自言自语,试图减轻痛苦。——这是她最近实验出来的好办法。
“你在说什么?”林郁野敞开衣摆下的拉链闷脆,在忽远忽近的嗡嗡人声里难以忽略,他的呼吸似打在她的脖颈上。
背后攀爬上的酸麻让沈唤笛猛然转过身,宛若惊慌失措的鸟儿,瑟缩肩头,双瞳恍惚,如置身那日除夕的喜庆之下,可她却全身覆上寒。
“你还好吗?怎么脸色惨白,额间出了这么多汗?”林郁野的关心问询在耳边响起。
焦急的语气透出真挚,他还真是个好人。
在疼痛失控前,沈唤笛无端想着。
“我现在拨打急救电话,你不介意就靠着我。”
“不了。”沈唤笛制止了他拨号的举动。
“抱歉,我要先走了。”她顾不得成年人应有的社交礼节,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较快地从林郁野身侧冲了出去。
直至一口气走到了万星河边,鼻腔吸入湿润潮湿气息,她才缓解了胸闷。
这边,林郁野定在人群中,愣愣地望着沈唤笛逃跑的方向出神,握着机身的骨节泛白,仿若要将机身捏碎。
倏尔,他铁青着脸,拧着眉头,拨打了江雪映的电话。
电话立即被接起。
“喂。”
“你告诉我,沈唤笛遭遇的车祸到底是怎么一会儿事,麻烦你统统告诉我。”
电话那头,江雪映的语气也不好:“大晚上的,你对我发脾气干什么?你自己做出的错事——”
“而且,沈唤笛是我好姐妹,我才不会为了你这个负心汉——”
“你告诉我,我就告诉你,陈闻清的联姻对象是谁。”林郁野冷冷道。
对方沉默片刻,说了句成交,“只是你能不能问清楚点?别噼里啪啦的。”
闻言,林郁野烦躁地伸出左手,屈起手指抵在眉心,叹了口气,压着焦急,缓和语气:“更准确的问法是,她的失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拜托你,请告诉我。”低沉的嗓音,闷着无数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