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实结合写的,欢迎讨论,不必细究。
盛唐篇·竺寒(贰)
如果一团灰烟也能晕倒,那她现在一定更平整了些。
不消半刻,便又来了劲头。
“那你唤我一声罢,我听你的,改这个名字。”
竺寒对着空地颔首,“阿弥陀佛,阿阴施主。”
明明尚是奶声奶气的年纪,偏偏说话要故作一副老成样子,真真是不可爱。又
要唤“施主”,施主是甚的玩意,她只叫阿阴。
“不要叫施主,只叫阿阴。”
即便她声音撩人,盈盈绕绕,竺寒仍旧摇头。
两人一个非要强求,一个抵死不从,可煞费口舌的是她,他只摇头就好。因而,最后投降也是她。
“小和尚,给我讲讲你们人世间的故事罢。”
竺寒皱眉,“是小沙弥。”
阿阴有些烦躁,只觉得他当真顽固不化,无趣的很。却还是开口带过去:“你给我讲讲嘛。”
他淡笑,微微低头,又是不太赞同地答:“我从未在人世间,我在佛前。”
从未下过山的小僧,不知山下灯光,人情百态。
也不知这般是好,还是坏。
那时竺寒断然不信,在未来日月里,自己总会跌入俗世,再难回头。
这便是后话了。
她以众生平等要挟,竺寒还是无奈给她讲起“故事”。
先说的是梵语中的时间,他心里要盘算着还有几须臾天会放青,他好返寺。
《倡只律》有记:一刹那即为一念,二十念为一瞬。二十瞬为一弹指,二十弹指为一罗预。二十罗预为一须叟,一日一昼为三十须叟。
而阿阴不觉枯燥,听的认真。
因五百年,从未有人愿意同她讲这么多话,鬼也没有。
又从释迦摩尼开始讲起,他拜的是密宗佛教,如今正在大唐传承。但阿阴听路过林子里的人说过,大唐国师仍是道教真人……
她贪恋着此刻他娓娓道来的静意时光,只觉得佛祖在他口中都可爱几分。小沙弥话语不绝,仿佛一字一句都镌刻心头。
但时间总是在走,且你越沉浸,走的越快。
云与远山相接,浮光掠影,太阳即将完全露出,寺庙里又撞了清早的第一声钟。他话音落下,抬头暗喜,都被阿阴捕捉到细微表情。
“你要走了,是不是?”她语气空乏,甚至染上疲累。
百衲衣小沙弥起身,拂了拂身上泥土,合掌颔首。
“阿阴施主,有缘再会。”
说完转身便走,毫不留情。朝向的是古刹佛光,那里万卷经书、朝霞清露,他心中有灯,将要做的是普度众生。
林子里的鬼都钻进了棺椁或石缝里安眠,地上枯枝枯叶作响,不只是小沙弥踩出的声音。
身后还有一团灰黑的烟尾随,直追到了林子口。
她初初成形,不可远离尸气太久,更遑论朝阳最炽。现下已经觉得浑身似要炸裂,再难向前一步。
拼了最后一口气喊出口,声音有些嘶哑的难听,“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他闻声驻足,却未回头。
“法号竺寒。”
竺寒,竺寒……记下了。
不知是否是竺寒错觉,仍是那声音,有些悻悻凄冷地道一句“你给我讲故事,我很欢喜”。
他略微触动,可仍加快了步伐,只是心跳有些快的不像话。
而阿阴最后清晰意识,是见了远山上的恢宏庙宇,上书“般若寺”三字,好生壮丽高昂。
一阵黑影拂过,仿佛从未有事发生。
棺椁里,阿阴吸了些阴气,再加上石棺遮光,恢复清明。而这里面却有另一只鬼,样貌凶煞丑陋,又有些似气非气的样子,她头回见着,也定是个稀奇的鬼。
“我说你五百年好不容易成型,这才一夜,就爱上人了?还是个童子鸡……”
“与你何干?报上名来。”她有些怒。
那鬼怪表情永远是副死人相,闻言冷哼,“药叉。”
哦,只不过是个有丑陋身形的鬼,高贵不了她阴摩罗分毫。
“滚出我的棺椁,丑八怪。”
他也不气,“好歹是我救你,不然遇上大和尚路过,定把你超度了才是,你五百年也是白送而已。”
“至于相貌,好歹我有实身,你呢?呵。”
阿阴不为他前一句话羞愧,却为他后一句话沉默。
是了,她能发出妖媚有神的女声又如何?她甚至不敢让竺寒看到她的样子,她只是一团灰气啊,和寺庙里晨朝暮霭的炊烟并无区别。
竺寒回到寺庙里,师父质询:“观澄,为何彻夜未归?”
他答道:“夜深迷在了林子里,遇上个阴摩罗鬼。”
师父了然,“阿弥陀佛。世间万物,皆有生机。只要不作恶,便就是好鬼。你可曾为他诵经超度?”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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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沙弥手掌心间先出了汗,“……同她理了佛法。”
他差点破戒,想要撒谎答一句“诵了”,庆幸及时止住。
老和尚笑意很深,“甚好,甚好。”
许久,竺寒忍不住开口询问:“师父,阴摩罗鬼中,可有女子?”
“无。都是死去男子因生前怨念太过所化,人头鹭身。老者之貌,声音嘶厉难听。”
竺寒心头涌上迷惑,不得解。只能垂头行礼,转身去禅房做早课。
路上秋风扫落叶,有些凄凉萧瑟之气拂面,不知怎的,他忽就想起那句“你给我讲故事,我很欢喜”。
攥紧了手里的念珠,面色绷得更紧,更紧。
昨夜,有林子里的鬼四窜,传出去了阿阴彻底修成阴摩罗鬼的消息,地下无不震惊。现下,她这只阴摩罗成了鬼界的风云人物。
药叉不就是特地来看的么?
还有许多在路上的,都比不过他迅疾穿行,不想正赶上把这个痴女从林子外拖回来。
为何鬼界皆讲阿阴?还不是因为阴摩罗一类几近绝迹,那些身死男人化的,成不了气候,个把时日就会慵懒萎靡,而被谢必安和范无救抓回地府受审。
她可不一样。
是纯粹靠五百年不断吸收怨念阴气,才成了她一个,真真正正的阴摩罗鬼。更别说她不是在地下,而是在地上,即人世间。虽说这般执念深重的,容易变成厉鬼,为祸人间……此处且先不论。
这就好比世代贫瘠落后的山村里,蓦的出了个才学一流的状元。村长即阎王爷,因此颇有些面子,甚是欣慰。
此刻阿阴却在同药叉讲成形之事。
此形非彼形,她不满足于自己现在一团烟的状态。
她需要有一具肉体。
当然,也不是药叉这般丑陋的。
他劝她寻个飞禽走兽的身体留下,久而久之自会变成世人眼中有肉身的鬼的模样。还因那时,鬼界之中,除了阴司官员,再没有鬼能拥有人身。即便是牛头马面,也是人不人兽不兽的样子。
阿阴不愿。
她心里先想到的是那远山高庙,再想那个穿着破布拼凑的百衲衣小和尚,脸上每一寸都写着笃定与信仰。且他不落凡尘,即便坐在地上也是一副干净模样,教人觉得不可亵玩焉。
遑论他现下还小。待到再过几年,说不定长得多么俊俏。丑陋畸形的走兽身体,怎配得上再去寻他?
那便只有一个办法——远走罗刹。
她叫药叉同去,道他现下的模样丑陋至极,何不同去罗刹国学幻化人身之法。
可他倒是不在意,也不愿意。直说有这个时间不如多挖几个墓穴棺椁,能攒下来不少钱,何苦来哉的受那个罪。
于是,开元再平常不过的一年深秋,阿阴独自踏上西行之路。
她心中有念,不可说。
*
这章可以解释文案内容了。
阿阴那段话的通俗意思就是:只觉得无时无刻脑海里都是他,劫也是他。
刹那、念、瞬、弹指、罗预、须臾都是梵语时间单位。
一般想到的正文中特殊词汇会做解释,忘记写的可以评论给我一一回复~
ps.认准大结局HE,安心。
这个题材是我想写很久的。一直很崇敬鬼神之事,但大多只写神不写鬼,所以我只写鬼不写神。
目标是写甜虐,鬼怪之说为辅,谈情为主。
这一世感情进展会慢一点,因为男主和尚,不会立马就陷入爱。
盛唐篇·竺寒(叁)
十年后。
般若山下树林里,新开了家酒肆,却是在最阴暗的那一隅,可仍旧许多人为此特地走进林子深处。
有附近村民传,酒肆老板娘是妖怪,吃人心肝眼球。你但凡喝多了她家的酒,夜里就会被索命。
嘁,无稽之谈罢了。
老板娘笑这些人愚蠢,游刃于每桌之间招呼到位,灵活躲开那些想揩她油的脏手。
今日,又是满座。
这不,又有从山上下来的一胖一瘦两和尚,借着出寺办事,还要喝上几杯破个戒。只需回寺后躲开师父就好,大不了被发现便重新受戒,他们可是“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见着和尚无座,老板娘上里屋搬了个桌子出来。别看她一身灰衫,杨柳之姿,身形娇弱,力气倒是大的很。还亲自招待:“阿弥陀佛呀,两位高僧请坐。”
再吆喝店小二送来上等女儿红和腌牛肉,场面当真讽刺。
胖和尚笑得愈发眯紧了眼,“老板娘果真名不虚传,貌美至极,有如天仙下凡。”
瘦和尚提着嘴角,有些淫邪,手已经拉上了灰衫衣袖。老板娘同坐,无声扯开,有暗香浮动。
“两位可是般若寺来的?”
“自然。”
她心里暗道:甚好甚好,可算教她碰上了。还正怕他们不是呢。
……
入夜,酒肆开始闭店,几个伙计在打扫。看着趴在桌子上的两个和尚,开口问道:“老板娘,我送他们回般若寺?”
以前也有些个喝醉了倒在这的,小二帮着送回去,还会拿到赏钱,自是乐意。
可这次,她要亲自前去。
“不必,我亲送高僧。”
她拉着两个和尚衣领,从容向林子里走去。伙计们见怪不怪,他们老板娘天生怪力,且还长得漂亮,稀奇得很。
没走几步一阵风吹过,起了些灰尘,三人一同消失,不留踪迹。
而酒肆那边,药叉紧赶慢赶地到,不见阿阴。
他还是来晚了。
不肖几秒,般若寺紧闭的门外,一只巨大灰鹤降落,甩下两个烂醉如泥的和尚。
灰鹤把他们扔在那,又飞进了寺庙。
你问它,这两个人便不管了?晚风清凉,又醉了酒,着实容易把人吹癫。
鹤道:他们是生是死,又与我何干呢?
夜静灯深,禅堂空空,只有一人打坐迟迟不起。佛像前的两柄高烛长燃不灭,照亮昏暗室内唯一一缕佛光。
十年来,他每日都比旁人悟得久些,也因着心底深处,总有一个声音在纠缠。
师父教他多念上几遍心经,日日夜夜,周而复始,永不断绝。
他听得,认得,只心魔除不得。
阴风穿堂而过,带着声鹤唳,激的人起了一身的战栗。虽夜里听到这般声音实属怪异,打坐僧人却始终巍然不动。
直至他感觉,又一缕细细的凉风吹到背后,随即,身后附上了一具女性躯体。
怎知道是女性躯体的,说不得,说不得。
他愈加入定,心中经文念的更快。
十年间,绝没有人比他诵的经更多。
夏末时节,人人都穿的清凉。僧人穿一层单薄的黑色海青,女子穿轻纱细缎,两身相贴,感受得再清晰不过。
那妖气邪魅的声音,近在耳边开腔,嘶着气音。
“小和尚……我回来了……”
手指骤然用了力,挂着的念珠崩断,哒哒作响,散落满地。
是她。
原是他少时心善,多少沙弥路过不理的阴摩罗鬼,他理了。排解的是她寂寞五百年的心,惹上了世间当属执念最深的鬼。
“唔,错了错了,你当年告诉我,和尚不能乱叫。”
“你呀,你是竺寒。”
竺寒额头起了大片的汗,咬牙开口,“阿阴施主,放开贫僧。”
“可是热了?”
阿阴听话,下一秒又出现在他面前,趴在禅垫上,一手拄着下巴,抬头望闭眼的他。小腿翘起,她不穿亵裤,露白花花小腿,荡悠悠。
“你不看看我吗,竺寒。我现在很是漂亮。”
另一只手臂顺着他腰腹,像藤蔓一般,嘶嘶呖呖向上爬。
滴答,一珠汗落在她手背。
竺寒刚要开口,禅堂外传来了老和尚问话声,“观澄,在同何人讲话?”
他睁了眼,正看到她翘着兰花指,媚眼明眸幽幽勾人,伸出一小截丁香舌,舔掉了手背上的那滴汗。
看得人口干舌燥。
“师父,是只蚂蚁,爬上了我的身体,已经放生了。”
入夜里寺庙静悄悄,老僧走动,听得清清楚楚。
“天晚,早些睡下罢。”
“是,师父。”
说着,他张开了手心,一直黑色蚂蚁顺着爬下,越爬越远。
阿阴眯眼,冷声问道:“观澄是谁。”
刚刚那老和尚叫的,明明是“观澄”,而非“竺寒”。
正对上的是她薄怒变蓝的眼球,带着认真与质询,望进他清澈双眸。竺寒生硬错开,看向那散落一地的念珠。
“出家人不打诳语。法号竺寒,法名观澄。”
法号
人人可叫,法名非也。
后来直到死,他都悔。
悔不该告诉她,煎熬的却是自己。
爬上身体的不是蚂蚁,是阴摩罗鬼。
脑袋里除了经文,还有日日缠人的声音唤着“观澄”。
“观澄……观澄……观澄……”
明明只两个字,偏生被她叫出了千万种情丝。
“法号和法名有甚的区别?”
他头仍旧扭着,喉咙微动,为寂静深夜听到磨人声音而发汗。
“你为何还来找我。寺庙戒严,你一届鬼魂,真真不怕被我师父超度。”
阿阴翻身,脸朝上看他,腿肚子仍旧光着,裙摆蹭到了大腿。明明是最不显气色的灰色蚕纱,却被她穿出了阴郁美感。她不涂口脂,是最真实的粉唇白牙,正笑着同他对视。
“你担心我?哈哈哈哈哈……”
直到笑声愈加放肆起来,他才意识到,自己看了她不知道多久。又赶紧伸手,匆忙捂住她嘴。
触及的是冰凉肌肤。
“你……你莫要这般大声。”
捂住了嘴,只一双眼睛扑闪,眉目却尽是撩人风情。她停止发笑,张口舔他掌心。引的竺寒浑身一抖,缩了回去,心里无限回放的却是她刚刚舔那滴汗的举动。
原来,那滴汗的感受,是这样的。
竺寒又闭上了眼。
阿阴见他开始不理人,只能自己开口。
“我想你,便来找你。这么些年,我不是忘记了你,是我没法子来。可总归我还是回来了,你欢喜吗?”
脑袋里没有经法谶纬,只有蓦然浮上心头的一句:你给我讲故事,我很欢喜。
阿阴不过是他所爱众生的其中之一,是数千万分之一,太渺小,太微不足道。这世间也只她最可怜,以为收到的一丝真心就是全部,傻呆呆地找了回来。
十九岁的竺寒,平静了呼吸,夜里他声音显得空灵禅意。
“不。”
双手合十,微微颔首,恭敬而疏离。
“阿阴施主,请回罢。”
他也不知道自己撒没撒谎,打没打诳语,这是竺寒心底里的结与戒,不可说。
窗前美人化鹤,伴着月光凄凉唳了一声。
听他的,他教她回,她便回。
而竺寒,再念不下去一句经文。默默起身,拾那串四散的念珠。一,二,三,四……一百零八颗,颗颗不少。
深夜无边,小僧长叹。
另一边,药叉仍是那副丑陋模样,阿阴从鹤变烟,席卷整个林子。她已然变得愈发强大,一时间狂风阵阵,百鬼乱窜。
他开口便没个好话,“真真恶心。大半夜的非要在般若寺鹤唳,变成烟跑得不比鹤快?刁难你的小和尚还是吓人呢?”
阿阴撒过气,不理会几个被她误伤的小鬼,又变成人身,还要抚下鬓角,发髻不乱。
“你懂个甚。”
“只有我那般悲凉地叫,才会换他心软,教他有愧。”
*
观澄(法名)只有师父长辈等亲近之人才能称呼,竺寒(法号)是给外人称的。
盛唐篇·竺寒(肆)
阿阴是何时能化鹤的呢?确切的说,不是鹤,只是似鹤。模样可是比鹤凶多了。
那是在前往罗刹的路上,大抵已经离了长安两年。她一团黑烟乱窜,行到了无垠沙漠,沙漠夜晚短暂,走的更慢。她想要吸食阴气,就要钻进很深的沙里,才能找到那么一丁点飞禽走兽的。却也是死了太久,不够填补多少精力。
偶尔会遇上几个人的尸体,带着很深怨气,这倒是滋润了她。那些日子,真同林子里的岁月不同,林子里是阴气大过怨气,沙漠里是怨气大过阴气。
于是,在不知道落在沙漠里的第几天,或者说第几年。她终于因为吸食怨念太过,本以为如常地从沙土里钻出来,却嘶吼出了声鹤唳。
再看自己通身,哪里还是黑烟,皆是羽毛。阿阴蓦的想起了那些死去男子变成的阴摩罗鬼模样,她不断嚎叫,要立刻找到一方泉水照照自己的脸。
万幸。
她从未如此感念自己不是人,因而没有人脸鸟身。许是阴摩罗鬼一类自打出现便有化鸟定律,她也难免。再看看水中倒影,通身灰黑色羽毛满布,细颈细脚,尾有飞羽,尚且算不上丑陋。
后来,加上她在罗刹学会了幻化人身,于是便有了三种形态可现,甚是满足。
长安城郊外近日人人口中传的流言便是:般若寺来了个新香客,模样身段皆是一绝,有祸乱朝野之姿。且住持特地命了最中意的弟子——竺寒小师父为她讲经。
只眼下禅房里,主人公满脸笑意,柔声细语。小师父面目深沉,眉眼微皱。
“你怎又来?”他质问。
阿阴不急不躁,把手里装着兔子骨灰的檀木盒递过。
“你师父已经为它超度过,命你给放到架子上。”
竺寒忍着接过,转身举起了手,放在架子高处。海青宽大,阿阴自背后看不清他腰身,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样的身体。大抵不过好生劲瘦,细腰宽臀。
他回眸,满目认真:“这里面当真有那只兔子的骨灰?”
她今日大清早朝山进香,同住持讲寺中有位竺寒小师父,曾救过她养的兔宠。如今兔子阳寿已尽,特地来求住持超度,再听听小师父为它讲经。
阿阴淡笑,可即便她做温婉状,竺寒仍觉得,尽是妩媚妖娆之态。
“当真有。我绝不会诓你,观澄。”
眼睛,无论何时都骗不了人。当你考究一个人是否撒谎之时,就要盯住那双眼,有分毫的躲闪波动,便都是不纯。
可她没有。
他信了。
“竺寒。”他非要作无用纠正,终归她也不会听是了。
打坐在蒲团上,微低着头避开她目光,声音平稳问:“施主想听哪类经法?”
阿阴又噗嗤地笑了,她整个人凑过去趴在他身上,呼吸相交。贪婪的嗅他一身檀香,“我的观澄,你真当我是来听佛法?我呀,我是为了见你。”
他狼狈躲闪,现下窗户都支开着,寺中人来人往,说不定何时就过去了人,把室内旖旎记入眼中。
“施主,请回。”语气决绝。
她默默坐回自己那方蒲团,眉眼染上了哀伤,闷闷开口:“唉,又教我回。我这次可还没碰到你皮肉,就回了,那岂不是很难过?”
竺寒当真不懂,她这话里毫无逻辑可言。起了身,背对着她道:“出家人有戒在身,你切莫要来招惹我。”
阿阴不解,“我知你有戒,可你的师兄师叔都在我的酒肆喝酒吃肉,那不也是破戒?若你想做和尚,同我欢好后再受戒就好,亦不是甚么大事。”
小和尚被她说的脸又红起来,“谁要同你欢好?”
下意识的愤怒反驳后,解释道:“师兄师叔破戒,是他们心中无佛。我心中有佛,得佛祖眷顾,世人皆可损梵行,独我不能。”
他已濒临临界,只觉得平日里师父教导的平心静气再不作数,满心的年少气盛涌现,他仿佛成了个俗人。也因在寺庙十九载,又何曾有人明知寺中皆是僧人还非要触碰?
只她一个。
她不是人,是鬼,不分善恶是非。
行为处事只遵“心之所向”四字。
“观澄,你不爱我?”
“佛祖爱世人,我也爱世人。”
“那便是爱我,如今我算人。”
……
他沉默望向窗外,看山雀飞过,叽喳叫嚷。下一秒,骤然落地,仿佛被人袭击,悄然殒命。
竺寒临出屋子前,阿阴问道:“那你当年作甚的给我讲故事?”
答:“普度众生。”
鞋履轻便,小和尚走路无声,已然离开。
药叉从屋脊上爬下来,倒吊着嬉笑:“又碰钉子了?小阿阴。”
“滚。”
她一时间竟有些悲伤,从心底渲染喷洒,仿佛随时欲破出喉咙。
“野兔也白抓咯,可惜被化成了灰,你可真坏。”
阿阴强咬着牙,“你刚刚不也伤了山雀?彼此彼此。”
下一秒化成一溜烟,穿行无阻,回到了林子棺椁里。
药叉同样行动迅疾,追着她讲那些无用道理:“他当年只是个不经世事的小和尚,见你是个可怜鬼,又出不去林子,才同你理佛法。只你真真痴傻,太过作数,还要同和尚讲爱与欢好,可真不要脸。”
阿阴一言不发,钻进棺椁,盖严了棺盖,也不去反驳他。这倒让药叉有些不好意思,他们俩惯是互相打骂的,如今这般光景,他心中也不好受。
默默躲在背阴处,摸着土地,试图搜寻搜寻这片林子下面有没有墓穴,可以一盗。
其实,阿阴已经许久没回这里了。
她最近一直都在认真学习做人,见长安城里各色的女人,记下她们的仪态习惯……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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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见她还不出来,药叉把这块地都已经摸了个遍,忍不住踹了踹棺木。
“差不多便止住。阎王那边的阴书你还没回,我是觉着你开罪阴司着实没必要,善意提醒罢了。”
棺椁里声音有些闷,“要你管,我做了鬼差第一个抓你,按着你过奈何桥。”
药叉笑的难听,“嘁,你是气所化,我便不是?还想抓我,便是你化作厉鬼了我也不会。”
阴司鬼差,抓的都是凡人死后化成窜逃的鬼,带到地下受审。而他们这种无实体所化的,便不受管束,只要不作恶,谢必安和范无救便不会理你。
“哟,合着您也曾是鬼界之光啊?药叉大人。”阿阴刻意嘲讽。
“比不得比不得。”药叉兀自动手推开棺盖,“您可是几近灭族的阴摩罗,比我稀罕多了,阎王爷现下求贤若渴。”
阿阴被他拽着往地府去,满脸丧气。
“还不是黑白无常管辖长安地界,事务太多,嚷嚷着要添新人。我若当这个鬼差,少不得被他们二人压榨欺凌。”
药叉确是待她真心,盼她得善果。做鬼差虽是苦事,却可得阴司庇护,定是利大于弊。
“阿阴,你需得从另一个角度来想。你若做长安城的鬼差,可同阎王主动承了郊外这片的辖权,恰好谢必安洁癖,最不喜长安城外寒酸村落。可你便能时常见着竺寒了。他年纪也已不小,今后免不了要为死人办法事……”
阿阴拍他凶煞丑陋的面庞,笑意涌现,“小药叉,我从没这般觉得你声音动听、相貌俊朗。”
药叉:“滚。”
“好嘞。”她化烟穿行,步伐轻快,仿佛巴不得立马上任。
你看这凡尘俗世,不论人鬼,都极易为爱变作痴女,无法自拔。
*
白无常名叫谢必安,
黑无常名叫范无救。
盛唐篇·竺寒(伍)
阴历七月十四日夜,长安城外盂兰村办傩祭驱鬼。
阿阴刚上任鬼差不久,日日忙的昏天黑地。中元将至,百鬼雀跃,地府里不太平,就连地狱的那些厉鬼都日日嘶吼得她睡不好觉。
而明日就是中元节,今夜村民办傩祭,她着一身幽幽蓝衫,站在远处看人群繁闹,各式凶煞面具交互,村民齐舞。有孩童哭叫声,混着大人们的欢笑,刺耳恼人。又不应该说是恼“人”,恼的是她这个鬼。
阿阴盯着那个哭得最大声的孩童,眼珠一转,告诉他“再装哭便唤姑获来抓了你”,那小孩果然安静下来,趴在母亲怀里不做声。
这下她倒是笑了,可谓是这几日头回笑。也不知道这举动是好是坏,只是觉得顺意,便想笑。看了会热闹,开始继续去找村子里刚死之人的魂魄。
人死后初初做鬼,往往还当自己是人,总想着回家,着实有些憨傻。
一转身,算得上是蓦然回首灯火阑珊处,熙攘热闹之中,着靛蓝色海青的小和尚双手合十,带着淡笑迎面走来。
那瞬间,阿阴仿佛觉得心头有热流涌动。
他今日披了件袈裟,灰黑色,浑身皆是她的颜色。
迎上了去,对上他错愕眼神,才知他竟没看到她。
“观澄。”
竺寒低头,“是竺寒。”
无碍,她听不进心里去。
“他们办傩祭,也请了你?”
竺寒目光扫了周围,见她举止礼貌有分寸,便也耐心回应:“盂兰村前些日子接连死了好些人,家人皆称生了怪病,故而今夜办祭,师父派我下山前来观摩。”
她淡笑着戳穿,“不是怪病,说是恶鬼索命。且也不是观摩,是村民想请个高僧镇住我们这些鬼怪。观澄,真真是出家人不打诳语呀,你好生会避重就轻。”
小和尚头低的愈深,不知如何作答。
阿阴凑的愈近,提着精神开口逗他:“可他们不知,你这位高僧,只我这一个鬼便已招架不住。”
周围有人投来奇怪目光,竺寒赶紧退后两步,拉开距离,生怕她再做出什么过分举动。
“阿阴施主,村民正在驱鬼,你还是离得远些才好。小僧先走一步。”
阿阴立在原地,见他匆匆走远的背影,愈加远离。他心中皆是佛法礼义,有明灯照亮,可他那份信,真得值得他去信吗?
只下过两次山的小和尚,哪里知道世间百态,人心复杂。将做的却是普度众生这般经天纬地的大事,他当真能吗?
许是他从未想过这些,可她已替他想过。
阿阴不懂爱,只觉得自己当初那般寂寞之时,得他理睬,她便要永生不忘。
也永生不放。
既讲普度众生,且先度度她这个俗世中的可怜鬼罢。
一舞作罢,台子又上了群人,顶着红黑相间的面具,开始另一出傩戏。
他们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动作,似是驱鬼,又是怕鬼。这般的摆弄一夜,不过是图个心里安慰,于他们这些真正的鬼来说,又有何的用处呢?
驱鬼驱鬼,人手里拿着张剪纸烧掉,便说是驱了,她看的只想笑。
可心头莫名哀伤,倒也笑不出来。
悄然站在认真抬头看戏的小和尚身边,阿阴发现,他无论做甚的事情,都是认真至极。就连当初给她一只鬼讲故事,眉目也是满分真挚的。
“傩祭不过是凡人走马观花的仪式,没有任何一只真正的鬼会畏惧。相反你可知道,他们新死之亲人的鬼魂,最怕火焰,现下正四散着躲避。明明逃开阴差就是为了回来再看一眼亲人,可‘驱赶’他们的也是这些人。”
竺寒紧绷的冷峻面庞有些崩塌,从未有人告知过他这些。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阿阴所说,可他又记得,她说“从不诓他”。
阿阴语气凄冷,同他一起望向台子,“他们的面具,说是照着鬼画的,可你看我,他们画的像么?”
其实倒也像,像的不过是药叉那种鬼罢了。
“鬼神鬼神,明明并列而道,鬼在前神在后。可人们只敬神不敬鬼,这是哪般的道理。你初遇我之时,听闻我是鬼,不也是不理?在你之前,不知路过多少个口中道众生平等的僧人,却也无人愿理会我。”
“观澄,你不一样。”
他喉咙有些哽咽,眉头皱紧,内心仿佛两股藤在纠缠,死咬不放。许久才开口:“按你所说,僧人之中大抵也有分别。我遵佛道,诵经书,佛祖说众生平等,我便遵众生平等。且心宽才会自在,你道不必过于怨怪,把自己拘于那些。”
阿阴扯了个笑,“怎会怨怪呢?见了你,就好似山水相逢,阴阳相合,我只觉得这俗世都满是清澄,再好不过。”
你看,如今我都想做个人了。
庆幸她此番话语含蓄,竺寒手掌向胸前靠了靠,挡住莫名加速跳动的心脏,缄默不语。
女生幽咽婉转,带着妖气,却说着最平淡的道理:“盘古开天地,世间破除混沌,倒是好事。可也开始分了阶级,人间有富人穷苦,官人百姓,天上地下便有神鬼。神庇佑世人,高高在上俊秀不凡;鬼则被世人臆想作恶,样貌丑陋凶神恶煞。你的佛可给你讲过这些?鬼中也有修上天的修罗,成了你尊崇的神佛之一。那你又知阎王判官?他们做的事倒是与你所做有些相同——普度众鬼。”
“阎摩罗、魏征、钟馗、陆之道、崔珏,哪个不是生前行善事得善果的。却留在了地府,你可想过缘由?”
她话不说透,点到即止,引观澄心痒疑惑,不得解。
“观澄,其实我今日一点也不开心。中元将至,明日百鬼夜行,大抵等同于你们人中的上元佳节。哪只鬼都是开心的,我也同样。可这些村民却在前一日办傩祭,驱鬼,你心中有众生,倒也为我们鬼想想,我们便不难过的吗?”
“即便不为我们,那那些刚死之人呢?”
“世人皆艳羡成佛成神,可大多死后化鬼。是不争事实,却又都不愿接受,可笑至极。”
“村子里接连死的人皆是因病去世,大夫诊不出治不好,便归结到我们身上。也是,总要有人担这个挑子。”
“观澄,今日我先走,不等你赶。那两只鬼将将要被你们的火把烤死,范无救又要嘲我做事散漫。”
“你若爱听我讲故事,我今后定会多讲给你听。”
讲鬼界的故事,定不比人间百态甘甜分毫。
竺寒始终怔愣,一言不发。口中却紧咬着牙,听她一腔幽幽心事,在喧嚣之处独自清冷凄凉。
听她说要走,他也不语,待反应过来蓦的转头,那蓝衫女子早已不见。他记得,上次她生气之时,眼睛便有些黑中带蓝,今日竟也穿了蓝衫,同样好看。
是诡谲空灵的生死之美。
当晚,回到般若寺已近深夜。寺里寂静无声,因僧人都已入睡,大殿佛像前空无一人。
竺寒换上支新蜡点好,又敬了香,跪在大殿前的蒲团上。
他双眸仍旧真挚清澈,问他的佛祖:“观澄不解,世人为何不容鬼怪?”
木鱼声响,小僧不困也不倦,经书念整夜,求佛陀为他解惑。
迷迷茫茫之中,又觉得眼前有佛光将近,佛祖金口开合,声音肃
穆洪亮:观澄,你近日定未用心礼佛,竟也心思飘忽,被鬼女蛊惑。
佛前的人骤然清醒,瞪大双眼,浑身如处寒冬腊月,心跳快的不像话,伏在蒲团上冷汗直流。
他的佛,在中元前夜,苛责了他。
他的法,解释不通世人之举,又谈何普度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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