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诗一向知道自己小姐的心思是难以揣测的,但是今天苏慕的举动还是让她产生了疑惑。
离开了这么久,从京城又拉拉杂杂带了一堆东西。典诗原本在安排入库的,苏慕忽然叫过她来,交给她一个大红的素面锦囊:“你把它添到那个香火牌位的份例里去吧。”
说到香火牌位一节,这也是典诗看来笼罩在小姐身上的谜团之一:自多年前开始,小姐就一直供奉着一座牌位,上面光秃秃的,什么字也没有。夫人她们问起时,典诗恰好在苏慕身边。她现在还记得那次对话。苏慕说:“想祭奠的人太多了,索性只做一个,一块儿享受香火。”
孙韶诧异:“然而民间说阴魂是依据自己的名字来找到地方的,你这样供奉……”
在孙韶面前,苏慕很直接,她知道自己的两个师父也都是遵奉“敬鬼神而远之”的,“不瞒师父,我一向不信这些。也许冥冥中真有不可知的命运,但这很大程度上也依赖当事人自己的意志。我不相信鬼神之说。”
当时在场的人都非常吃惊。
邹雨问:“那你为什么还做这样一块牌位?”她以为苏慕祭奠的是双亲,苏父苏母作为苏家的一份子,自然在苏家承享一份香火,苏慕不做也是没有关系的。
“为了想与他们沟通时有个切实的对象。”
“但你不相信鬼神的存在。”
“不错。”她当时的样子好像觉得这并不矛盾。两位师父若有所思一会儿就不说什么了,但自此之后,典诗每次看到这个牌位都要想起这段对话,然后饱受好奇心的折磨。她接过锦囊,打开将东西倒在手心上。银子已经发乌了,这应该是多年以前的东西。看这重量,典诗大概推断它是五两左右。
奇怪,苏慕为什么突然给她五两银子祭奠?
夜深人静。
苏慕点燃了三注香,烟雾缭绕中,面对着那座牌位倾诉。当然,在专门看佛堂的怀香看来,她只是注视着牌位不说话罢了。
将香插入香炉里,弯腰行礼,礼毕,苏慕起身离去。
“今后不必再另辟一地供奉这个牌位了。”
怀香一
愣,“小姐常来,与他人冲撞了就不好了。”
苏慕摇摇头,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必对这个小丫头说这么多,只让她照做就是了。
今后不再需要这个有形的物件了,她已经彻底摈弃了,彻底易命了。
晚上又是好一番接风洗尘的家宴,还见到了董文贤。数月不见,他倒是没什么大变,一见到苏慕还是有些愣头愣脑的样子。宴席上就频频向苏慕这里看过来,两边的长辈们互相以眼色示意着,倒都很赞成。家宴快结束的时候,邹雨有意无意地要苏慕明日上午辰时去她那儿一趟,“有张刚收到的前朝人物画,本来下午要拿给你品鉴的,当时忘了。”
得,从时间地点到具体的借口全有了。苏慕看着董文贤那骤然闪亮的眸子,只觉得头疼不已。本来就总是麻烦他了,以前多少还有几分理所当然的心思在里面,现在苏慕可不愿再让董文贤有所期待。邹先生报复心也太重了。
第二天,苏慕推开邹雨的房门,房间里多了一个董文贤。他原本坐在一把太师椅上,见了她马上站起来迎上前,争着解释自己对那幅画的作者多么喜爱,好像惟恐她会误会似的——苏慕不喜欢他的就是这点,太端着,太注重这些条条框框了。
但此时倒方便了她。苏慕马上表示不会误会,她控制着与他的距离,很快注意到董文贤对这种情形有些失望。
邹雨虽然还与他们待在一间屋子里,但此时已经退到了角落,聚精会神地翻阅一本古籍,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这里的状况。
董文贤似乎因此大胆了一些,终于肯说一些更私人的话。
“那次的事,还要谢谢妹妹了。”
“什么事?我都忘了。谢我做什么。”
“不是妹妹叫我卖了那几间屋子,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你是说那个啊……”苏慕偏着头,做出回忆的样子,“我叫你卖的?”
“虽然妹妹只提了几句……”
“你吓死人了,我还当我的记性下降了这么多,连做过什么事都忘了呢。你这是自己走运,哪里有我的功劳……”
“可是……”
看董文贤还想说什么,苏慕看着他:“我知道哥哥只是想表达一下好意,可是我究竟是一介女子,参与这样的事一旦传了出去……”看董文贤恍然后一脸懊丧,想来是明白了。苏慕只笑笑,几步走到邹雨面前请辞,不再理会董文贤的挽留。
天色阴沉,似乎预示着一场暴雨的来临。下午的日子就是这样难过,半日读书,午睡起来,嗅着空气中潮湿的味道,苏慕更加倦怠了。
“小姐,乔小姐又来了,这会儿在厅里等着呢。”典诗从暗处走过来,为苏慕加了一件衣服。
说起来这个乔小姐也没什么特点,孙韶的众多远房亲戚中的一个。无论性情容貌都属于不功不过的类型。典诗还记得苏慕见了她也不显得如何,谁想到乔悦自报家门后会让她那样另眼相待,入京前还特地去了她家一趟探望她……乔悦也不过就是一个小官的女儿呀。
“是吗,她也来了……这些人还真是凑成一堆儿上啊。”
厚重的云层像是压在人的心上,喘不过气来似的。苏慕觉得自己还没睡够,头脑昏沉,闭着眼拢拢衣服,靠在床头长出口气。
“你去告诉她我还在睡就是了。把她领到书房,要读书,要什么都随她。”
“这样是不是太失礼了?”
“她不会觉得的,”苏慕的声音中含着笑,“我们是很亲密的关系。”
可是从来也没见你提起过她,上京后从来也没见你和她通信……典诗一肚子的困惑,去了厅里一迎乔悦,见她果真像苏慕说的那样一点不生气,甚至去了书房也只安静地坐着喝茶,头低着的样子甚至显得有几分可怜……这就是所谓的亲密关系?
乔悦坐不住,又必须坐着等待。她心不在焉地环视着书房的陈设,真好,整洁,雅致,就像那位苏小姐的表面一样。谁知道她内心是什么样子?
终于等到苏慕从京里回来。打听到消息,乔悦一刻也不愿多等,马上从家里过来。她一定要知道那件事的确切消息不可!
手里的茶水晃荡着,乔悦恍惚中似乎回到了那个下午……
那本来是个平常的日子,乔悦正倚窗刺绣,不想居然接到通报,“苏小姐特地过来看小姐了”。立时满院子都觉得光荣。孙韶的名气在京城还不显眼,放在她们这一带,尤其是闺阁之间是无人不知的。那些天,从乔悦屋里走出的每个人都自觉与众不同了。
在城里每日和苏慕闲逛,让乔悦惊讶的是,对这个地方,苏慕似乎显得比她还熟悉一些。她虽然没有明说,但乔悦还是敏锐地发现了她对其中一些商店显得格外留意一些。乔悦于是把她领到那条街的茶馆。“这是我娘的嫁妆,有几样茶点都挺不错的。”
谁知道几天后,也是这家茶馆,居然被她们撞见乔悦的未婚夫和一个粉头抱在一起?乔悦当时脸色就白了。她还年轻,还不能接受,然而未婚夫家里势大……退不了
婚的。苏慕不知怎么居然知道那是谁,恳切地说要帮她。乔悦还没那么天真,然而苏慕还提出了交换条件……
“我想要几件东西,这个,只有乔小姐能给我。”
乔悦听着她的话,半晌不能做声。
苏慕又笑笑,“不必有什么顾虑,没有后患的。相反,以后,我们就是很亲密的关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快结局了,不好意思再停几天理一下思路,本周内把这本书完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