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成

43 / 61 章 · 3,385

天朗气清,正是出游时刻。

车架刚行路,忽止住。路旁行人满街阻出处。公子着人询问,酒家娇娘新临,琵琶怀抱,词曲风流至。近前听罢,春日记游:

红蓼花香夹岸稠,绿波春水向东流。小船轻舫好追游。

渔夫酒醒重拨棹,鸳鸯飞去却回头。一杯销尽两眉愁。

他喃喃念了几遍,令人将

那唱曲的姑娘请过来,“姑娘唱的是哪位诗人新填的词?从前竟不曾听过,此人是新上京的么?”

马车里,光线半明半暗,公子俊朗的容颜陈列其中,不似凡人。

娇娘一见阮成章,甚是激动,吸了几口气,好容易冷静一点,却是问道:“阁下可是阮幼度阮公子?”

一旁侍从代他答是。

女子自怀中取出一封信来,双手奉上:“奴家微不足数,不曾见过词曲作者。想来应是公子友人,特令人寻了奴,教俺在此恭候。言道,若是阮幼度询问,则将此物上奉。”

她见得阮成章打开信,从中取出个深红的小笺,不多时便自唇边绽开一个微笑,顿时看直了眼。暗自忖道:常听说世有公子,高尚的品德如同雕琢过的美玉,高华的风度恰似祭堂里的礼器,容颜灼人过八月烈阳,风流醉眼胜百年陈酿。我还道这般人物都是他们一派胡言妄想,不料眼前人竟像是真来自天上。

她正发痴,不知怎么就下了车去,待回神,只见车扬尘。

古刹人烟稀,鸟雀朝人啼。

苏慕已经等得久了。为与环境相配,面前摆的茶盘、茶具一概都是竹制的,连琴台也是一块青石横亘。

终于,阶前露出了白玉冠,俊逸逼人的郎君翩翩而至。苏慕一见,当即罢手,衣袖拂过琴弦带起铮铮乱响。

阮成章含笑道:“多日不见,你又出了新章来邀我品读?”他寻了石凳,从袖中掏出那张红笺摆在桌上,“早听人言,才女笺纸甚是别致,一向不得见,今日可让我得了一页。”

苏慕却是苦笑,起身向阮成章行了个深深的礼。

阮成章手腕一转,将茶水倾倒在杯子里,坦然接受了她的礼:“‘一杯销尽两眉愁’,尔有何事可愁……可是有事相求?”

苏慕没有起身,她依旧低着头,姿势优美地维持着行礼的动作,声音低低的,有些惭愧:“然也。”

“可是损害天理人伦?”

“自然不是,若是那等腌臜事,岂敢来幼度面前现眼。”

阮成章放下杯子,扶起她,“但说无妨。”

“君当日千金一诺,可有相忘?”

“你还是先说是何事吧。”

“友人患病,需今日寻得一株千年人参,否则病灶难消,立时殒命。我知道这是厚颜相求,竟真的请君以千金之物践行一诺……愿再为君奉上千两黄金,以补偿所失。”苏慕说着,又是深深一拜。

阮成章闻言笑道:“我道是怎么,你这样为难……原来是这样。府中尚有千年人参数株,事不宜迟,这就派人送与你。”顿顿,待苏慕将要开口道谢时补充道,“不过我不要黄金。”

“其他奇珍也可……”

他又笑了,公子严肃时自有高华之气,展颜时却极富感染力。松风里,欢欣之意自他的眉眼倾泻下来,淌过眉梢眼角,直融入阳春三月:

“上次一别,不甚欢欣。只望你给我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苏慕踏着夕阳,披一身暮色到了杨府。

杨府往来人等一个个丧眉搭眼,府里花木横生,一片寥落败像。苏慕想,这才真是暮色呢。

她这些天来的勤,和几个侍女也熟了。一见她就领苏慕上座,手里的茶还没喝一口,就见了杨夫人。

杨夫人由人搀扶着走出来,神色疲惫,“小姐美意我们心领了,只是回天乏力,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伯母,”苏慕将茶盏搁下,起身迎她,首次打断她的话,“当日杨伯父丧气时,小女就回他‘安知不可柳暗花明’。今日你这样说,我还是这句话。”

杨夫人一时有些明白她的意思,眼睛瞪大了,嘴上却还转不过弯来:“可是……今儿是最后一天……”

“您先坐下。”怕她听了消息受不了,苏慕将她扶在太师椅上坐好了,杨夫人追着她回头,眼睛直盯着她手里的锦盒。

“这……这莫不就是……”

“正是。”苏慕将锦盒打开,里头的人参粗壮不凡,眉眼宛然根须俱在,显然,其不仅年岁久长,药性保存的也十分完好。

将锦盒一递,苏慕眉眼弯弯,俏皮地模仿武士行了抱拳之礼:“幸不辱命。”

杨府活了。

此间事了,好好地休息了很长一段时间。苏慕这些天连着往外跑,苏府中还是颇有议论的。只是家里大伯母又不管事,王昭也似乎意懒心灰。她喜的没个人管,然而过了这一阵还是安分一段时日为好。

这日苏慕收到帖子,颖川郡主邀她游湖。苏慕素来也没和她打过交道,不过自声名鹊起后,多少没见过的闺秀给她下帖子,多她一个也不多。带上一干侍从前来赴宴,众人宴饮唱和罢了,苏慕也不见这郡主怎样青眼。不多时聚会将散,颍川郡主在她耳畔悄声道:“叔叔欲向你打听故人情形……随我更衣去吧。”

苏慕疑心起来,先要推脱,那郡主坦言向大家说了,“我与苏小姐一道去休息”。颍川郡主尚未婚配,名声一向不错。料想她还不

至于当众给人拉皮条,毕竟是郡主,身份高贵,不便过于抗命,苏慕就应了。

执了她的手,两人与各自侍女一道前至一间厢房。

船舱的厢房不大,饶是这样,里头还是勉强挤了一面屏风,绣面平整,村落炊烟处处,村人穿行其中,言笑宴宴。

苏慕自始至终不知道屏风后那人的模样,也不知道他的身份。颍川郡主就坐在她身边,她看来是很知道其中内情的,整个过程中神情都含着一丝感叹的意味。

“苏小姐师从何人?”一个男人的声音。浑厚,自信,平稳——也许是因为颍川郡主先说明了他是她的叔叔,苏慕总觉得此人有点位高权重的味道。

明明全天下也知道苏慕师从孙韶,他却偏要多此一问。

想到郡主适才说的“问故人情形”,苏慕联系一下他的年纪,自然想到了另一个老师。

“先生有两位,一位孙先生,一位是邹先生。”看不到屏风后面,她说时仔细观察着郡主的神色,果然,听得邹雨时,郡主脸上似有波动。

对面那声音还要装样,“这世上女先生多,才高的少。苏小姐这样大才,想来两位先生各有不凡,劳烦给我说一说吧。”

连城学习之事,自打上京以来,苏慕已经说了许多遍。如今都有个固定的样板了。什么事先说,什么事后说,什么事详说,什么事略说……驾轻就熟。

一套故事讲下来,端的是让人觉得苏慕的老师才高德重,她们的学习生活多姿多彩。那声音感叹:“你师父是真在你身上花费心思啊。”

苏慕心中一动,也感慨:“是啊,都说师父如父母,我身屡遭不幸,是上天怜我,让我得遇两位师父。师父待我如同亲生……尽管我这猜测冒昧,但同为女子,我想,这也是自身孤苦的原因吧……”

自身孤苦……

对面久久地不说话了。颍川郡主露出那种听到不幸故事的悲拗,秀气的眉宇皱着,长长的叹气。

苏慕对此露出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不管他们表现有多奇怪,她一直是以对待一个对“求学于才女的经历”好奇的人的态度对他们,无论是语气还是眼神、动作,都是如此。见她这样,颍川郡主神情流露地更加放肆。

苏慕最后出去时,怀里多了一块玉佩。“若有难解事,只管寻我。”

其他的也便罢了,这她只能是权且收下,当天便去信连城询问邹雨。

邹雨回信只有数字:“叫你收便收,犯不着赌气,那又是一番折腾。只是与他们那些人少来往便是。”

苏慕不禁畅想了一番邹雨当年的风流情史。嗯……然而颍川郡主才这么大,和她一样的年龄,她是怎么参与进去的呢?究竟不敢询问邹雨,只得将疑问压在心里。

她的院子偏僻,要到自己的地儿,就得经过重重院落。正走到挽香阁,香怀连声叫住苏慕:“十四小姐休走,我家小姐正找您呢。”

苏慕于是随她进来,“苒姐姐何事寻我?”

香怀摇头:“姑娘也不是不知道她的性子,哪里愿意我先把这个消息告诉你?”

说着话到了里屋,帘一掀,苏苒、苏芬姐妹都在,锦绣布匹满了屋子。打眼一望,薄纱金,银红的绢,粉彩的缎,翠羽镶的披风面……

苏慕站在门槛,手扶着门框故意不进去,望一望门楣像是要找招牌似的:“我今儿是来错了地儿?还是苒姐姐忽然开起裁缝铺子了?”

“妹妹消息怎么这样迟,下月皇后有宴,说要赏百花——谁不知道她是要为太子选妃。我们衣裳得赶紧制了。”

太子选妃早早就有风声传出,他这个年岁早有正妃了。只是储君之位稳当,侧妃的位置就炙手可热了。这些世家女也不是各个瞄准那个位置,只是参与这样一场盛宴,对于她们来说还是很激动的。有的人家早早就准备好了衣服,苏苒、苏芬未必没有准备,只是为了苏慕,她们怎么也得装一装……

苏慕一是没人管,二来也是近来为寻药的事忙昏了头,一听皇室宴会,自顾自沉吟了一会儿。第一个念头便是:他会来么……

不觉面红过耳。

作者有话要说:  红蓼花香夹岸稠,绿波春水向东流。小船轻舫好追游。

渔夫酒醒重拨棹,鸳鸯飞去却回头。一杯销尽两眉愁。

——BY晏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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