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遇机缘

41 / 61 章 · 3,379

“多上几壶”——

好几人回头看她:这声音太嘶哑了。

待见得是一位稚嫩的黄皮少年,他们想想,只以为他到了换声的年龄段,于是又转回去。

不枉苏慕又是穿儒服,又是以脂粉污颜色,还咳嗽着变声的一番功夫。

几位酸书生接着谈话。

一位蓝袍的书生说:“自去岁来,关外风声寂寂,那帮没用的武官们只知道耍枪弄棒,对此举手叫好。他们也不想事,匪类没有个定准,大城不犯是怕刀兵,然而连一些小村落在秋收之际都各自平安,这又是为甚?上月传来消息——那伙游牧的各个族类叫人统一了!”

另一位对此嗤笑一声:“昨日黄花也拿来说项?那首领不同寻常,当今不是更英明神武?哪里又有什么只得担心的。”

又有一位摇摇头,开口却是半遮半掩:“听到边关无事时,我早有所料。果不其然是这样……”扬手喝了一杯酒,长舌一伸,直将杯底都洗了一遍。

前一位让他直说,这书生才道:“小弟研究关外各族多年,倒也粗通军事。蛮族现任统领乃是杀父弑兄,夺得的宝座。有一日,他们一家正打猎,追逐猎物的时候却听得首领一声惨呼,众人看去,只见得他身上密密麻麻的箭穿刺而过,把他扎成了一个刺猬。首领的手下惊叫一声‘谁做的!’,

回首却见一大群人的手抬着,更奇异的是,这些人张弓的手没放下,脸上却与这位手下一样惊异……”

故事吸引人,“哗啦”几声,附近几桌客人都拉近了凳子,直把这位书生围在中央。左右专注地看着他。书生却停了,用手晃了晃酒壶,“没酒了,口干,说不得话了。”

旁边轮廓深刻,显见就是异族的大汉不明其意,一味地催他:“莫再拖沓拉扯,只管说去!”

苏慕的酒这时刚好送上来,她本来要酒也就是为了占个座位,现下示意侍从将酒送给那书生,勉强用沙哑的嗓子开口:“美酒还需赏识人,既然爱酒到了不惜清名的地步,这几壶就请你笑纳了吧。”又是一笑,“盼你至少说话当算。”

围观几人也有看破的,怕自己出资也没点明。这时听到苏慕慷慨解囊,话语又颇有微嘲,俱是为她鼓掌喝彩。没看出来的如那汉子这时一听也知道了,也拍案大叫:“看不出来这位兄弟人小,胆气是真壮!”

众人又起哄既然已经送来了酒,叫书生快说。

书生接了酒,被人点破了,也是面红过耳。几位同窗悄悄退入人群,他只得留下继续说,这时众目睽睽,他的态度就没有方才那么游刃有余了。

“原因很简单,蛮族现任首领同曼从小训练队伍时有个规定:他手下人需同他一起放箭,他射哪里,哪里就是万箭齐发。这次他趁他父亲不备射向了老首领那个方向,结果下面人也出于习惯一起跟随。老首领身上那么多箭,结果也不知道有没有他的,也不知道具体是谁射的。纵是有人看清,也无人会说出来……”

大家纷纷感叹这同曼诡计多端。有清正的士人交头接耳:“此枭雄也,若不早除,以后必酿成大患!”,“说的好听,怎么除去?”,“武官养来吃白饭的……”也有组织不出语言但是觉得很厉害的。

苏慕却出声问道:“你的同伴也说关外势力多如牛毛,同曼杀死亲人继承的也只是其中一支吧。他是如何统一的?”

“那就要说到他攻打几个部族的事情了……”受了酒,苏慕一问,书生不好不说,下面又连篇累牍地讲其中的事迹,气氛越炒越热,围观的也越来越多。这酒馆本来诸人混杂,多有异域人在此休息,偏偏书生自己出于习惯,还要不时加以点评,忧叹一番未来蛮族与我朝的关系。当下就有人看几个外族人不对劲了。

苏慕听得差不多,从人群中脱身出去的时候,就听得一旁巷子里传来拳脚呼喝声,听着有些耳熟,远远一望,恰是几人围住之前那几次问话的外族汉子拳脚相加,汉子以一敌五还不落下风。

她看了一会儿,问问带在身边的护院阿童:“你能看出他是什么路数吗?”

阿童沉吟了一会儿:“他拳脚干净利落,无固定的招式,多是靠蛮力制敌。而且多好攻击他人的颈项、心口等部位……倒是有些江湖草莽的影子。”他心里还有一个怀疑,然而自觉太过奇异,按下不表。

他们说话间,加入战团的酒后青年又多了一些。中原的异族哪里能在这里和他们比拼数量,一番车轮之后,那汉子的身影渐渐看不到了。

苏慕看得清楚,那人明明有多次机会跑掉的,然而他选择力战群雄,拼着受伤也绝不退让一步。这样是愚蠢,但同样也让人心生敬佩。

苏慕一向很欣赏这样的人。

她拿出一些银子给阿童,耳语几句。

阿童领命走了。

马车上路,不一会儿,正当小巷里酣战正烈,两名巡逻的官差忽然而至,众人大惊之下四散而去,有几人还特别不解,“这些官爷今儿怎么有性子管外族的事儿?”

平常也不是没发生过这样的事儿,官差们都睁眼闭眼地过去了,今儿怎么这么耐心?

他们身后,大汉瘫倒在冰冷的石板上,他的眼睛已经青紫肿胀了,艰难地睁开一条缝,他从不欠别人人情,他要看看是谁做的善事!

只见官差赶完了人,从一个男人那儿接过银子,这男人他还有印象,是跟在那个小不点身边的……来日必报。

几名光头的汉子匆匆赶来救起他……

苏慕已经忘了这回事儿了。

一下午待在外面,她已经好受得多,回屋念书、写信,又继续编了一会儿《金石录》,这一天就算是过去了。王昭自那日以后一直也没什么动静,她还以为家里要么会把她打发回江南,要么至少也是禁足,谁想居然没动静了。也不来找她,也不提起赴宴,也不要她晨昏定省,偶尔见一面,整个人好似经了霜的茄子,失去了精气神。也不知是怎么了。苏慕暂时却没精力管她。

夏熏风风火火地在第二日就送来了帖子,请她和自己一起去为杨小姐探病。苏慕早盼着这一天了,为防招了病人的眼,一早换了素淡的衣裙首饰,与夏熏相携入了杨府。

杨御史是位清廉的官员。

这句话的意思是他的府邸非常简陋,小宅浅院,只以简洁装饰屋宇,见了杨夫人,行不几步就到了小姐的闺阁。

一个纸做的人。

这是苏慕看到她的第一个印象。

彼时杨梓依躺在床上,身下垫了几个大红枕头,朝她们很虚弱的笑。白白的脸盘儿,鲜红的嘴唇儿——眼见得就是上了胭脂。发黄的头发扎成一条细细的辫子压在脑后,整个人简直不是窝在被子里,而是浮在被单上。乍一见让人背后一冷。

没聊的几句话,苏慕就知道了她的性子:偏狭而好自艾,才高而识浅。她有些不解夏熏是怎么和她交的朋友,但苏慕自己有所求,还是能应付过去的。

“姐姐再给我讲讲阮公子的事吧。”

夏熏侧身坐在床头看她,也满是期待的神色:“你就说说吧。”

“这……我知道的也不比你们多……”

“哪里,就是日前他游江那事儿。都说他还带了女子一同去的,据说与他同住西山,又和往常不一样,他自己说过是良家女……熏姐姐和我说了,那时你也在西山的。”

夏熏露出尴尬的笑。

可见这世间压根是没有什么秘密的,当日阮成章怎么说的?现在全天下都知道了。苏慕住在西山为着通信必须要把地址告诉一些结交的闺秀,这些天外面风传着阮成章访友的事,想必她们也做出了与杨小姐一般的猜测吧。

苏慕很吃惊的样子:“哪里……你不是以为是我吧。我的脚那时受伤了,特地过去养伤,哪儿出的了院子。多半又是他带在身边的那些人……”

“可是……”杨小姐还要说,见苏慕脸上挂不住,夏熏有些不快地打断她:“好了好了,你也给我点面子。第一次引见你们见面,你这是怎么的?硬要人家说自己如何如何了?”

杨梓依就没有再开口了,悻悻地闭上嘴。

苏慕见此也没有乘胜追击,她开始说起了自己跟随孙韶学习的故事。孙韶在大齐也是名人一个,两位少女渐渐被她的故事吸引了。就在这时,杨梓依忽地咳嗽了一声,接着呛咳地撕心裂肺,头颅连续不断地往被子上栽,很快在手上咳出了殷红的血迹。

夏熏呆若木鸡地看着,一屋子人惊慌失措,团团乱转,有相互询问的,相对而行撞在一起跌跤的,端茶摔了杯子的,吵得个不可开交。更多人干脆就是抱头大哭。

看杨梓依这样的形容,我还以为这不是第一次呢。这些人怎么这样没头苍蝇一样?

“都给我停下来!”

众人止住动作,呆呆地望向苏慕。

“你,去禀报夫人,”苏慕指了一个看穿戴品级不低的丫鬟,对方听了还似没听,睁着两只眼睛愣愣地看着她,“还不快去!”她厉声喝道,几乎想上前推她一把。那丫鬟也许感知到了,忙不迭地出去了。

接下来一切顺利,其他人听从安排,有去寻熟悉大夫的,有去打热水拿干净毛巾的,有去拿杨梓依平常吃的药的,如此种种,不一而足。待杨夫人过来,杨梓依已经不咳了,只是手捂着喉咙,显出极度痛苦的样子。

苏慕和夏熏退到另一间厢房,为她让出位置。

大夫很快就来了。

隔壁传来杨夫人不可置信的声音:

“千年人参?”

“十天内?”

“咚——”

丫鬟们兵荒马乱的:

“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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