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见

37 / 61 章 · 3,703

看到苏慕先是微微一怔,然后凝视他几霎那,像是心花怒放似的将一只手掩在唇畔笑起来,段玉裁有些愉悦,又有些遗憾。

她原来也是那种喜欢男人一掷千金的女孩子……待见她星眸流波,妙好无双,袅袅几步倚在靠墙的博古架上花枝颤抖……嗯,人人都爱他人小意温柔,这也是常情,她这样倒是更可爱一些。

苏慕哪里知道他脑子里转的什么念头,自顾自笑了一阵,想起来时的目的,清咳一声,绷紧脸,转头看到段玉裁——

“噗……”连忙掩着唇转过身,胸口起伏不定,好一会儿自觉平静了,转过头,“噗……呃”拼命忍住,几乎气噎,一转身不知碰倒了架子上哪个东西,眼角掠过一道青光,她下意识双眼一合——

预料中的器物破碎声并未传来。

“你是怎么了?”耳边像是传来风声,睁眼,骨节分明,五指修长有力,墨黑箭袖上以金线密密地绣了云纹,他抓着一只小小的青铜鼎慢悠悠放回架子。

苏慕想起他是习武的人。

动作这么敏捷……

她有些不自在地离他远一些,之前控制不住的笑意一下子就被治好了。

“我们还是继续说吧……段公子……”

他不假思索:“但连蒋……”

“段世兄!”

“呃……嗯。”真的听她说了,段玉裁反而觉得怪怪的,不自觉地远离她几步,片刻又更不舒服,于是又挪回来。

苏慕只当没看见。回忆着自己之前的腹稿,她原本是打算讲明他对苏家许下的承诺(虽然原本她那样说只是为了自己占有这个人情),然后再求情的,只是……

“段世兄准备怎样对付苏家。”她最终还是干巴巴的说了这么一句话。

这都怪他,情绪被打断了,再酝酿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段玉裁皱眉:“为何这么说?我没有针对你们的意思。”

“你说如何处置就看表现。还说什么窝藏贼人……我知晓世兄并无针对,不过是秉公办案,只是……”

“只是套词而已。”

“此事由我而起,这几日我枯坐闺阁,放不下心……啊?”苏慕沉默了,“套词?”

“嗯,你那个侍女能是什么重要货色?为防还有其他陆家暗线埋伏,必须清查苏府。前几日苏兄又交给我一名细作……”他说到这个也很烦躁,“也不知他们往京城其他世家埋伏了多少暗棋。”

苏慕已经全明白了。

她固然聪明,然而女子接触的事务与男子不同,诗书、学问或是人□□故,在孙韶那儿她都能通过已有资源学透学精,但是像这种办案的手法抑或是朝堂大事,她能做的只是以事后的蛛丝马迹来推导……因为她不曾亲身接触,难以在其中培养出色的嗅觉。

所以她看不出来,段玉裁那样说只是为了给苏家施加压力,好让他们迅速地闭府搜查……怪不得除了王昭一副天塌地陷的样子,府里没什么事。她还以为是苏家势力大,托人情摆平了,原来人家本来就不打算做什么……之前匆匆一面,见苏秀也是不急不慌的,想来他听到消息的时候就知道不会有什么大事吧。

她有一种无力感,知道这些事情常常会影响到她的命运,然而自己却只能束手以待的无奈太让人丧气了。但苏慕身上自有一股韧性,马上又涌起一股斗志:能参与、能左右这些事情的人就在她身边,即使她做不了什么,但是总能间接的达到目的。

苏慕抬头看段玉裁。

他曾经错误的被她当成对手。

现在她希望成为他的朋友。

朋友的关系,就不能这么僵持了。

先挑个他不好不回答的话题入手。

“段世兄,那天在后花园看到你,我大为讶异呢。浅影她……”

引出如斯风波的浅影,不,钱婉莹也不痛快。她听到段玉裁来府上的消息时就慌了。每天过着风声鹤唳的日子,苏慕之前因为误会她偷情的事又从不带她出去,还有意无意地将她隔离观察。钱婉莹哪里知道她的脚是因为什么伤的。即使听说了一字半句,但她还是宁愿相信段玉裁上门和她有关。

所以她马上就跑了。

果然,后来听风声说,他就是为了抓她才上门的,听说还要问苏家的罪!

“他是怎么知道的?”那天的接头人此时坐在左侧一把太师椅上,面无表情地转动着右手上的一枚鹿骨扳指,看得出来,这枚扳指已经被人戴久了,鹿骨转为剔透的珠黄,中部的髓腔被汗液沁透出墨色,黑璋环绕。随着人手的转动,其上还隐隐现出一个“寿”字。

“我也不知道……”她不由向正中坐着的男子投出求救的目光。

被她看着,陆仲翎顿时觉得焦灼。身为陆家的火种,他其实并不是市井想象中的那种雄姿英发或者奸邪阴冷的野心家形象。为了低调起见,他此时穿着深褐的无纹饰的锦衣,露出来的一张脸稚嫩白皙,秀气文弱。陆仲翎其实比钱婉莹还小两岁。如果不是托了暗卫把他带进苏府,光凭他自己是一辈子进不去的。

他不想做这件事,复国太累了,每天都要面对别人的死亡。陆仲翎觉得很压抑。他只想和婉莹在一起,过着平和的日子就可以了。

他下意识往右看了一眼,他们说这是他的责任。而且即使没有人要他复国,身为陆家最后的血脉,朝廷也不会放过他。到时候,他失去了这些人的保护,还不知道会有怎样的下场。

“云衡……”陆仲翎看向他,眼里全是恳求。

云衡宁愿他强硬一点,见到他这样,冷哼着重重将手拍在椅子扶手上。陆仲翎毕竟是他名义上的主公,于是朝钱婉莹喝到:“没用的东西!”

钱婉莹一颤。

云衡还想再骂几句,余光注意到陆仲翎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强自又咽下去,“好了,说说你最近身边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对你的安排是最精心的,没道理会这样……”

钱婉莹事无巨细地开始叙述,目光幽怨地飘向了陆仲翎……

拜别了段玉裁,没在府里安生几日,苏慕又收到一张请柬,样式与京城闺秀们送给她的相类,连格式用词也是照猫画虎。她一见就笑起来,“又玩什么花样?”

起身整理妆容,检视了一番妆匣,挑出几支簪子插好。这时浅歌早已将衣裙打理好放在一边。苏慕站起来,双手自然地微微上抬,浅歌就和典诗一起替她穿衣服。待典诗半跪在地上为她系上香囊,苏慕走出去,马车在门外停好了。

浅歌目送着典诗陪着苏慕出去,心里正不高兴,转头却在垂花门那儿看到了夫人的丫头合意。她也听到了风声,这时却故作讶异,“哟,合意姐姐,稀客呀,快里面请——”

小蹄子装什么装!

合意压下这股邪火,她是来求人的,可不能这样,“闲话不多说,妹妹入府时是我带的,咱们什么关系,还用讲这些客套话?你只回答我一句——十四小姐在不在?我们夫人找她有急事。”

“真不巧,小姐出门去了。”

“她什么时候回来?”

“这……我哪里知道呢?小姐的性子你也明白,哪里会把自己的事拿来给我们说……”

苏慕到了目的地。

黑漆描金床,烟霞紫云帐,鱼纹梅瓶倒映芙蓉面,锦绣衣箱倾泄石榴裙。窗前置榻,卧听雨打芭蕉;屋后挖塘,坐观风卷残荷。当中会客桌,紫檀雕花镶嵌大理石面;两侧服侍女,白玉生香犹系小头鞋履。

这是一间极富情趣的闺房。

“情妹妹,你笑什么呀?”

苏慕环视左右,见一切事物尽善尽美,想起她这个玲姐姐自己做事时常常毛手毛脚,于这些事情上倒是吹毛求疵,两件事相形见趣,不由微微一笑。

“没什么,倒是你,什么事儿这么急,一定邀我过府一叙?”说着,苏慕想起来什么,脸色一变,“难道说是那件事?”

看蒋玲脸红了,苏慕在心里想象自己重重的一拍她的脑袋,然后水就从玲姐姐的耳朵里源源不断地流出来……她挥手,“你们都下去吧。”这些侍女都是蒋玲从家里带过来的,知道她和小姐关系好,见蒋玲也轻轻点头,一行人鱼群似的轻盈地游出门外。

“你和他……怎么样了?”

“本来,只是我每天找着机会就去看哥哥,如果他在教哥哥习武,那我就留下来。如果哥哥偷懒,我就回来……你不要总是觉得他对我怎么样,”见苏慕要反驳,蒋玲做出了制止的手势,“听我说嘛,我知道情妹妹没说过什么,但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我还是能知道你怎么想的……”

苏慕一直神情阴郁,听了她说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却是低声笑了起来:“玲姐姐知道我怎么想?”你知道的也和别人一样多,凭的什么,说了解我?

“当然,不然我为什么这么喜欢情妹妹?”

苏慕在桌下撕扯着手里的帕子,笑着点点头。

“我知道情妹妹对刘逸有偏见,你只见了他一面,这说明不了什么。你要是多了解他……算了,我不要你喜欢他。不是说有什么进展就和你说吗?是这样的,我常常去看他教哥哥习武,然后,昨天他居然主动问我,是不是也希望勤学武艺,哈,这傻子!勤学武艺!”她吃吃地笑,“还说女子柔弱,也不必要练到怎样的程度,但是每天练习几套拳,强身健体还是绰绰有余的。所以说,若是我有兴趣,他接下来几天可以教我哥哥打几套拳,只要我在场,也可以跟着学……”

“而你有兴趣?”

“当然有兴趣!我还奇怪我以前怎么没想到呢,还可以这样接近他……”

“蒋家不会让你嫁给他的,他现在只是一个梦想着考武举的白丁,而即使是考上了,也绝高攀不上。武举人的地位不高……”

“难道有人能一步登天?武举人也可以慢慢往上升,参军、校尉……我不太了解官职,但他有一天当上将军也不是不可能。除了那些依仗关系的,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是啊,”苏慕冰冷地笑起来,“一切顺利,最少也要二十年。”见蒋玲沉默,她玩着手绢的力气也小了,“不过……”

“不过什么?”

“如果你嫁给他,他就可以省下这个功夫了。”

苏慕以为蒋玲会说这没什么,她不在乎。这个玲姐姐爱读话本,爱听说书,爱看诸宫调。如果她真的说了这种话……那她再想想别的办法。

“如果他有一丝一毫这样的心思,我是不会喜欢他的。”蒋玲这样说的时候,脸上又浮现了梦幻般的神情。

“嘶——”

布帛撕裂声。

是时候会一会刘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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