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发

35 / 61 章 · 3,510

“苏小姐,其实这次除了道歉,我还有另一件事需要你的配合……”

终于要说了。在聊完干巴巴的道歉,追述了可有可无的童年记忆后,终于要直接向我讨要浅影了?理智点来说,这的确是个处理她的好办法,苏慕还可以凭借这个从他那儿得到些什么,王昭那里也不难打发,只要将实情往她面前一摆,她反而会哭着求苏慕不要公布这件事。

苏慕比较感兴趣的是,这么尴尬的一件事,他要以什么方式向她开口呢?

继上次的虚惊之后,这次的会面她选在了离自己院子只有一道墙的园子里,侍女、家丁都安排在能看见他们却难以听见他们的谈话的位置。

出乎她的意料,段玉裁相当开诚布公:“王家的寿宴,小姐当时应该是一直在他们后花园水上的一座隐蔽的竹屋里吧。”

这的确不难打听,不过他这样的语气是怎么回事?难道京城的贵公子已经到了和人家侍女偷情都能理直气壮的质问主人有没有看到的程度?

“我去拜寿了,还留下来参与了宴会,和所有的夫人小姐相谈甚欢,一直到很晚才回府。”

他立刻露出不相信的眼神。

苏慕接着说:“本来应该是这样的,这应该是我在京城的第一次亮相,但是……”她没有接着说下去。

段玉裁只得再次道歉。

“我只能在一个偏僻的小屋子里等着别人来通知我回去,甚至,在一个人等了很久之后,好不容易回府,还不得不被赶到寒凉的山上独自养伤。因为母亲……不,是我自己,觉得这样有碍观瞻。”

段玉裁重复:“真的很抱歉……”又补充道,“你有什么事需要我做的吗?”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欠你一个人情。”

为什么有人能在表现的一派纯良的同时私下里却能和别人的侍女偷情呢?而且,苏慕仔细观察段玉裁的表情,发现他脸上除了愧疚外真的什么也看不出来,即使是她也不禁要为他的表现喝彩——能找到这里就说明他应该知道她知道了,然而这个人居然还能贡献出这么完美的表演试图以此打动她。甚至于为接走浅影而与她谈的条件也光明正大的放在这样一个背景下来说。是了,这样以后也不会留下后患,别人也不会奇怪为什么他会帮她做事。

是个强劲的对手。

苏慕低下头,拿起茶盏,用茶盖拂拂涌上来的水蒸气:“所以,段公子是有什么事呢?”

在接二连三地道过歉之后,段玉裁发现自己已经提不起一个严厉的态度来和她谈话了。那天隐蔽在一旁看见苏慕的身影时,他就有些吃惊了,接着打听到其中的详细情形,段玉裁就猜想她可能会知道些什么。他的计划是摆出自己的身份,然后以朝廷的名义要求她说出看到的信息。

现在看来好像不太好。理智上知道他仍有权力这样做,但感情上面看来他似乎已经伤害了她,如果严厉地质问,似乎是在加重这样的伤害。

段玉裁看看她,樱唇欲滴,星眸将流。美丽脆弱,但在她身上他又感觉出了一种矛盾的坚硬的特质,这些都使她具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魅力。他回想自己在她这么大的时候面对的事情,心里又有了一丝松动。

也许我可以以一种友好的方式来得到我要的消息。

他就这么做出了让自己以后后悔不已的决定。

“你那天有没有看到什么?”

“看到什么?”他难道要她对他们……的经过进行描述?

“有没有人出现在那片竹林附近?不管是谁都可以,你只管说出来。”

不管是谁都可以?她揣摩着他的意思。这是还要对她是否知道进行一个确定?

苏慕沉思

了一会儿,在这过程中无意中接触到段玉裁的眼神,立刻发现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她思考不就是说明她知道了?但是直接说出来似乎也不太好,他们不是刚刚达成协议以一个人情为代价——哦,她明白了。

“事先申明,我想,段公子也知道,这件事和苏家一点关系也没有。”她慢慢说着,从他的眼神里知道他是赞同的,“我看到了我的侍女浅影。”

段玉裁神情一变,猛地站起来:“她在哪儿?”

“就在……”

后方突然响起脚步声,霜冷气喘吁吁的跑过来,一脸惊慌:“小姐,有件事……”她看了看段玉裁。

苏慕站起身,和她走到一边。片刻后回来,她开始觉得不对劲,有些迟疑地说:“浅影不见了。”

“她什么时候走的?”

“你来的时候,有人还看到她去端茶。”

段玉裁转身大步往外走,眨眼功夫就踏出了院门,苏慕小步前趋,“等等,等等——”

他回过头,眼神凌厉,转眼间和刚才那个有些腼腆的青年成了两个人。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不知道?”之前追查时还在旅馆碰到过她,又说什么这事和苏家无关,他以为她知道。但现在没时间详细解释了,“她是陆家反贼。”又匆匆往前走了两步,突然转回来,“她也许还在府里,加上窝藏贼子的嫌疑——通知苏樾,封锁府邸,等清查过后,有关他的处置,就看他的表现了。”

苏慕简直不敢置信,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一瞬间有种失重的感觉,身子前后晃了晃,在霜冷的惊呼中往下坠,跌在她的怀里。

陆家,又是陆家!

就没有别的坏人了吗?永远都是陆家!

苏慕有种噩梦重演的窒息感。有几霎那,眼前的人影都是重叠的,脑子里持续响着一个单调的噪声,好一会儿才看清霜冷的脸。

霜冷极度惊慌,虽然她一直比小姐要年长,然而从很久以前起,小姐就一直是一个样子,永远成竹在胸,永远让人看不透她。霜冷私下里想象过她变色的模样,一边觉得不可能一边有些暗爽,但当现在真的看到了,她只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

好在苏慕很快就恢复过来。

“我们先去找王昭。”

她没意识到自己的称呼出了差错。

“你说什么?”苏樾显得极度震惊。

王昭显得极为尴尬,她转头看苏慕,苏慕回以不明所以的眼神,她只好自己再说一遍,充当报丧鸟:“段指挥使上门,名为来为之前十四的脚伤致歉,实则其实是来找一个叫浅影的侍女……”

“而这个侍女和陆家有关系?”

“呃……据说是这样。”

“她是怎么进府的?”

“是王管事选的人……我没有注意,那段时间我要给安儿找先生,你知道的……”王昭声音越来越低。这件事她躲不了,王昭只得在心里对王管事道了声“对不住”,他是她陪嫁过来的人,一直很得用,但现在她也是自身难保,只能弃车保帅了。

苏樾忍着破口大骂的欲望,狠狠吸了口气,现在重要的是对策而不是处置这个愚妇,“下去吧。”

苏慕跟着王昭走出门,迎面走来大伯母和两个男人,她没有多看,两方匆匆打了个照面就擦肩而过了。

真俊秀……原来苏秀长这样啊……

回到屋里,王昭就呆坐着不动了。苏慕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这样丧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也不舒服。这倒不是因为她对她有什么感情,纯粹是因为这样灰暗的情绪让人不畅快,就好像看到无家可归却又身体健全的流浪者时的感觉,既然还有一搏之力,为什么要放弃呢?

门开了,苏安从外面探进来一个头,眨眨眼,有些受惊似的:“娘,她们说你闯了大祸……这是怎么啦?”

王昭嘴唇动了动,猛然扑过去抱住自己的儿子,她想到他父亲已经不在了,想到自己又一时疏忽,眼泪止也止不住,“儿啊,我苦命的儿啊……”

苏安懵懵懂懂,但在母亲极具感染力的哭声中也跟着哭起来了,听到小孩子哭,所有人更加觉得不幸,伺候的侍女们也纷纷低头抹泪。一时间满屋子哭声大作,一副天崩地裂之后的场景。

苏慕强烈地意识到了自己是多么格格不入。留在这里一时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对策,反而会提醒王昭,要不是为了给她选侍女,是不必牵连进这样的事情的,到时候迁怒就不好了。应景地捂着眼睛告辞,又被王昭叫住。

王昭像是抱着一线希望:“那个叫浅影的,和谁关系比较好?”又想起来,“她们不是都很听你的话吗,你知道她的下落吗?”事已至此,她反而希望这些侍女对苏慕投诚的强度再大一些,这样就可能抓到浅影。

苏慕想起浅歌曾经提起过的,浅影在府里有个关系埋得很深的人(浅歌怀疑是干哥哥或者干脆就是情人)。

她声音低低的,似乎还有鼻音,“我也不知道,她们埋伏的这么好,我才来

了多久,哪里能知道这些呢?”话锋又一转,“娘也是受害者,一切都是他们的阴谋,朝廷查了这么久他们都没有落网,我们不过是后宅妇人,哪里能弄清楚这些?段指挥使都没有发现的事,难道我们就能知道了?”

王昭从听到消息后就一直五雷轰顶似的回不过神,现下听了苏慕的话,越听越觉得有道理。她也咂摸着回过神来,这事本来就不是她的错,她为什么要为此承担责任?

连同怀里的苏安,四只眼睛巴巴地看着苏慕:“还有呢?”

还有什么?你真把我当成了你的军师不成?

“女儿一时也只能想到这些了,段指挥使来拿人时凶神恶煞的,我……我想回去躺一会儿。”

王昭觉得很失望,但到底被启发了一个新的思路,她心里慢慢地就没那么悲观了。也是,这孩子才多大,用些小恩小惠笼络下人,在和别人打交道时耍一些小聪明也就是了,还能指望她再做出什么呢?何况这件事说到底也是由她而起……王昭不想再看见她了。

苏慕顺利地回了院子。

她心里也有些唏嘘——没想到,这么快就要与“娘”分开了。

与此同时,有人禀报苏樾、苏楹、苏秀说已经发现了与浅影有密切关系的人,找到他时,这个人正在收拾细软打算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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