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心

29 / 61 章 · 4,133

“这里清净的很,我也想在这儿陪陪你,无奈琐事缠身,还要去前厅招呼客人。马车要一会儿才能准备好,路都堵住了……要不然还是给你找几个伴吧。”

“王姐姐的美意我心领了,愿意欢聚,只是实在腿脚不便。走到这里已经是勉力支撑。有什么活动,我在一边也是扰了她们的兴致。不必有人陪着我了……”

“你虽然这样说……”

“没事的,好侄女,我这个女儿就是这样的性子。前两天遇到那个事……后来也是人多才会这样的。我们先去前面……”

门关了。

竹筏划开水面的声音。

王昭和王玉瑶应该远了。

典诗待在这件厢房显得坐立不安,时而坐坐,时而站到窗口望望前面——只能看见一片繁盛的柳树。这些柳树沿湖栽种了一片,碧绿的枝叶随风飘扬——同样随风飘扬的还有前院众人的谈笑声,过了一会儿,板声、鼓声、笛声、喝彩声等等也穿过大湖,飘过来了,仔细一听,还有隐隐约约的词曲声。这是请的表演诸宫调的班子吧……她把手放在窗框上,伸长了脖子往那边

探去。

她这样显得可怜又可爱,不过,“坐好,我们是在别人家里。你这样子要是被人看到,那像什么样子!别人该说我们没见识了。”

典诗只得垂头丧气地回到位置上,半晌,闷闷地说,“都怪那个段公子……”

“典诗,这种点名道姓的话不许说。”苏慕真的有些生气了。她恨铁不成钢,为什么跟了自己这么长时间,典诗还是这样,她难道就不知道有些话是不能说的吗。特别是处于侍女这个身份,稍有不慎,苏慕管教不严还不算什么,但典诗自己就要命了。

“唉?可是……”典诗有些疑惑,欲言又止地望着苏慕。她明明记得,在王昭问苏慕这脚伤的时候,苏慕说:“马车突然停下,阮公子……人太多了……”叹口气,好像欲言又止,“段玉裁段公子说会上我们家来赔罪……”

这话虽然简洁明了,可典诗怎么听怎么别扭。

明明都是实情,也没有隐瞒什么,但连起来听怎么就都不对呢?

典诗没想清楚有哪里不对,但她明白小姐对于段玉裁是讨厌的。所以才会在她面前直言不讳。然而她又说不能说……的确,小姐好像从来也没说过……好麻烦啊。这就是为什么她是小姐而我是丫鬟吧……

苏慕坐在椅子上。这里是王家建在花园湖泊上的一间小小的厢房,脚下就是水域。通体由青竹构成,雅致朴素。屋内除了她坐的椅子,右手边还有一把配套的。小小的红泥炉子放在屋角,另有一张桌子,上面摆了一局残棋。几本蓝色封皮的线装书,叠在一起,最上面一本是《宜远诗话》。最奇特的是,这屋子只对着湖面那里开了两扇窗、一扇门。窗台也是几竿拼在一起的短翠竹,右侧还摆了一盆兰花。这屋子背面是一片竹林。从另一个方向来看,这里是被柳树与竹林荫蔽了的地方。要来这里甚至得登上一只竹筏,岸边最近的地方却只要划大概两下到——怪不得说这里清净呢。

又清净又雅致,王家还有喜爱这样的地方的人……这个王姐姐是特地带我来这里震一震我的吧。她以为我太清高了,不愿意见她们。唉,但我怎么能让自己在京城的第一次亮相就是瘸着腿的?因此拒绝出席,私下拜见了寿星就要走。她也许觉得我扫了她的面子。

苏慕想着,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人活在世间,真是怎么也要得罪人啊。

“唉?浅影怎么在这里?我记得她应该没有跟过来啊……”典诗在椅子上没有坐上一刻钟,双脚像是生出了自己的意识,不由自主又走到窗前往外看。这一看不得了,居然看见岸边不远处苏慕的侍女浅影和一道黑色的身影待在一起。那黑色衣服的人背对着她,典诗就没看清。但看他比浅影整整高了一个头,肩膀也宽……这是个男人!

“浅影!”那丫头居然跑到别人府里会奸夫?

苏慕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右脚不负所望又给了她一击,感受到典诗柔软的手臂才发现自己已经痛呼出声。脑子飞速划过这几天询问典诗各个丫头住处,查出浅影就是那天晚上有嫌疑的侍女;为了自己住处安全,也为了不让这件事在自己没有准备的情况下暴露,特地找了王昭,害羞的说害怕,让她说动大伯母增加这边的保卫人手;集合整个院子的下人,不准擅自出入府邸,有事就在浅歌处登记后才放行……她以为这下一切就在她的掌握之中了。万万没想到这丫头胆大包天。

她能想象她是怎么出来的——苏慕出府,只要她也跟着出去,要么说是一起的,要么过一会儿说苏慕有东西落下了,这样就可以出去。为什么得在王家?是了,这样就可以刚好和她同进同出,更不会引起怀疑。今天又是宴会,人多眼杂,有个陌生侍女不出奇,就是奸夫,看他的武功也很容易混进来……百密一疏!

“扶我过去!”

苏慕扶着典诗,开始了艰难的移动。

浅影出来的过程正如苏慕所想。

到了王家,尽管府里陌生宾客多,遇见盘问也可以说是苏慕的丫鬟,但一对质就难以解释她怎么会在这儿。所以她一路上除了非过不可的关卡,还是寻找偏僻的道路走。

焦急地找了一个隐蔽的位置,左右看看,这里有竹柳可以藏身,濒临湖泊视野开阔,有人来也可以提前发现。

就是这儿了。

掏出一节指节长的构造奇特的骨哨轻轻吹了一会儿。

耳边寂静无声,只有几声单调的气音。

浅影眼神平静,继续往里面送气——她历经艰险来到这里,当然不是为了独自吹奏一只哑哨的。

渐渐的,空中传来振翅声,双眼一亮,回身——

“怎么是你?”

来人漫不经心的抚弄着手里身形娇小,尖喙覆羽的斑斓禽类,讥诮地:“为什么不会是我?”

“这只寻音鸟一直和他在一起……”

“我刚才也和他在一起——因为某些人昏了头,频繁的要和他见面,以至于引起了那些犬牙的注意!我不得不告诉他,我们因此又牺牲了多少个暗桩。”

静默。

来人

有些不耐:“你到底有什么事要说……”

“我……”浅影对此不是很肯定,如果是他来了,那么她就直接说了。但这个人一向力求精确,没准她又会得到一阵辱骂,“是这样的……”

前院,段玉裁见完了王家当家人,客套几句回到席上。金振声凑到他耳边:“那只鸟有异动。”

段玉裁神色如常,点点头,起身离席,拒绝了同桌的王少爷叫人带路的好意,直接跟着金振声走到屋后。

金振声手里提着一只盖着黑布的笼子,一揭开布,只见里面的鸟疯狂地扑腾,细碎的毛发不停地掉落。乍一看竟和岸边的神秘来客手里的鸟有八分相似,要是羽毛再浓密一点,色彩再鲜艳一些,那任谁也分不出它们的区别了。

一到了这里,金振声就把笼门打开。

那鸟儿迫不及待地飞出来,腿上系了一根细细的带子,另一头绑在金振声手腕上。

两人的目光都紧紧追逐着它。

它在原地盘旋了一圈,像是适应在飞行。然后又一圈,再一圈……

“怎么回事?”段玉裁神色疲惫地揉揉太阳穴。本来这些天就缺少睡眠,这会儿还在这里看鸟兜圈子,头晕,几乎就要顺着打出一个哈欠。

金振声也无奈:“他们的寻音鸟有特别的培训方法和食谱,虽然我们运气好抓到一只,但是一直关在鸟笼里吃普通的鸟食,可能感觉已经不那么灵敏了……”

正说着话,鸟儿突然停了,在原地扑腾两下,好像理清了道路,接着振翅向后院飞去。段玉裁、金振声精神一振,尽量跟在它后面,一路追往后院——被守门的拦下了,“两位公子是不是走错路了?”话语客气,守门的管事神情却很凶恶,看看两个人,好像要认真记住他们,以后出了事好报官似的,又提醒,“后面是女眷出入的地方。”

你家女眷出入的地方有贼人,闹出去是谁丢脸?

段玉裁冷笑一声,伸手就要掏袖袋里的身份牌——被金振声拉住了。他也不多说,拉着他走出管事的视线,飞身越过了墙。段玉裁冷着脸也越过去。

幸好寻音鸟经过训练,不会飞的太快,又有绳子系着它的腿,两人闹了这一会儿还能跟上。穿过几道门,耳边传来不远处女子的打闹声,还有丝丝乐曲。

眼前忽然一亮,到花园了。杂毛鸟儿扑腾得更欢,它与金振声之间连着的绳子绷得笔直。

这个方向……段玉裁看向对岸,那里有一片茂密的竹林,沿河还有柳树。他示意金振声收起鸟,不让振翅声打草惊蛇。放轻步子来到湖岸,这里潮湿,似乎还有脚印。

难道人已经走了?

“砰”

什么声音!

“刷”,佩剑出鞘,循声望去——

“你说,服侍的那个小姐似乎怀疑你了?”来人听完浅歌充满犹豫的叙述,若有所思地说。

浅影为他没有马上质疑而惊讶。她想起这件事也是心中烦闷,“我知道,好不容易才碰巧有这个机会去这样不会惹嫌疑的人家避风头。

这次的事我也不能肯定,她没有做出什么明显的事情,就只是……我在她一众侍女里算是很出色的了,有了她从外面带进来的那一个心腹,她一般也不会带其他人出去,所以我也有意显露了一些不是很显眼的才能……比如说识字。

但是她只让我做一些很边缘的事。反而,有几个不如我的,却拔了头筹——这也罢了。还下了禁令,出入都不方便,和……”她顾忌地看了来人一眼,“见面也不方便了。就只是所有事情加起来给我一种感觉……”

“但她没有马上把你控制起来,我之前查过,她久居连城,之前又一直在边境老家,和京城扯不上关系。你说的那些事说明不了什么……”他尽量想找出一些平和的词,“我知道你一直很轻视做这些讨好别人的事……”

“你是说我怀疑她对我有意见所以不安排重要的工作给我?”浅影火冒三丈,“你是说这些都是我自己疑神疑鬼小肚鸡肠?”

他耸耸肩,“我什么都没说。”

“但你就是这个意思!为什么要一直对我这样?我也很……”

“等等!有声音。”他突然止住浅影,“你有没有听到有人尖叫?”没等浅影说话,他自己又喃喃,“你没有武功,怎么可能听到……”

浅影也从激动状态冷静下来,不安地四处看看,翠竹环绕,风声都微弱,“我来的时候看了,没人的……会不会是后院那个女子的声音太大了……”

他脸色阴沉下来,挥手让她别说话了:“不管怎样,小心为上。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我会留意的。你快点回去,我们不熟悉这里,此地不宜久留。”

苏慕简直不敢置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听到典诗回报,她就想去看个究竟。那天浅影屋子里没点灯,漆黑一片,这就不能看出那个奸夫的样子。不幸脚上有伤,走的就要慢一些。嘴里刚□□一句,马上被自己抑制住。虽然料想这么远,他们也不会听见。

好容易挪过来

,却只剩了一个人。看他不停地观察四周的样子,想来是送走了浅影,再看看附近有没有人发现这个偷情现场!

他转过来了。

段玉裁?!

惊讶间,下意识往旁边一躲,手臂不小心撞到了什么,一看,兰花掉进水里了!

“砰”——

余光里,段玉裁手里的东西似乎被阳光反射出了一道白光……

苏慕靠在墙上,脸色发白,又惊又惧又忧又怒,百感交杂。

天啊,这地方清净——所以他这是要杀人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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