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柏年能全款入住新房,凭他自己那仨瓜俩枣的存款根本不够。
老两口主动支援,无非是想看看自家儿子未来另一半的庐山真面目,期盼着他早点成家。
乔迁宴结束,陆柏年免不了要挑时间带沈悸去见见父母。
为了防止不必要的麻烦,他提前给老两口打了个预防针,把自己的情况交代个七七八八。
态度之谦逊,语气之诚恳,不像是出柜,更像是自首。
确定父母不反对,不会有棒打鸳鸯的戏码上演,陆柏年这才松口气,风风火火地赶回家和沈悸商量订哪家餐厅,算作订婚宴。
说是商量,其实就是告诉沈悸一声。
沈悸对这边不熟,除了可以提供自己的口味和喜好,提供不了任何建设性意见。
最终拍板定钉,还是陆柏年自己决定的。
大概是全天下的父母都喜欢聪明、乖巧的好孩子,沈悸在长辈眼里,算得上是一块香饽饽。
陈文清和沈悸很投缘,陆庭业更是对沈悸青睐有加。
沈悸收到了老两口亲自打板书写的婚书,外封是酒红色的织锦面料,内页是洒金红底。
陆柏年翻开,陈文清的毛笔字很漂亮,工工整整,依次铺开:
婚書
執子之手 與子偕老
同心同德 宜室宜家
締結良緣 訂成佳偶
百年好合 永結同心
此證 陆柏年 沈悸
“很喜欢?”陆柏年问。
“喜欢。”沈悸把婚书装进自封袋,拉开抽屉,找了个相对妥当的地方安置进去。
“那这个呢?”陆柏年看他做完,方才背在身后的手挪到身前,“噔噔噔噔~”
两个红色的小本本交叠在一起,闯入沈悸的视线。
国内没法领证,但该有的仪式,陆柏年一个也不想落下,他提前拷贝了沈悸档案里的证件照,自己学着ps,在网上订了假婚证。
又在沈悸睡着的时候偷偷给对方量了尺寸,去实体店给婚戒选款。
沈悸笑笑,陆柏年一脸期待,示意他接过去打开看看。
沈悸意外陆柏年会做这种小东西,哪里像个三十几岁的成年人,倒像是会给亲朋好友发闺蜜证、兄弟证的小学生。
算不得无奈,他宠溺地低下眉眼,小心翻开。
一枚做工精致的素戒夹在首页,很干净的款式,没有刻字,戴在无名指,尺寸刚刚好。
陆柏年举起手,五指张开,手背朝着沈悸。
那是一双极其有张力的、宽大的手,可以看见凸起的血管脉络和细小的白色疤痕。
而这双手的无名指指根处,同样戴着一枚素得格格不入的银色戒指。
陆柏年拉住沈悸,主动贴了上来。
两人掌心相抵,属于对方的温度在相触的瞬间逐步蔓延,指尖缓缓收拢,十指相扣,两枚银色素圈交叠,挨在一处。
陆柏年抬起手,轻吻对方手背,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2026年3月4日。
年关的气息尚未散尽,冬日的凛冽已经渐渐敛去锋芒,寒意不再刺骨。
沉寂了一冬的冻土悄然开始消融,残雪零零落落栖在墙角、檐下。
没了隆冬时的雪白一片,周围慢慢浸出水汽,化成一踩就碎的冰壳。
清晨,旭日爬过树梢,洒落楼顶天台。
登高远眺,城市街道车流不息,晨雾轻笼楼宇,景致开阔。
女生张开手臂,站在天台边缘,迎着拂面的晨风,静静吸纳着晨间清新的空气。
“汪!汪汪!”
平日里性子温顺、素来安静的德牧扬起脖子,它绷紧身形,龇起獠牙,冲着花坛的方向高声嘶吼。
“嚎什么呢?”女生回过身,蹲在德牧身前,两手捧着嘴筒子,下意识搓了两把。
“呜呜——”德牧前爪抬起,对着花坛匍匐在地。
女生意识到有问题,捡起一边的小铲子,随意在花坛里铲了几下。
她俯下身,对着泥土嗅了嗅。
那是一股淡淡的土腥味,但很奇怪,还有点臭。
一小时后,数辆警用suv长驱直入,疾驰而来。
兰德里小区11栋顶楼天台,陈桓屿俯身蹲在花坛边,一众人小心翼翼,拨开表层的浮土。
陆柏年靠近,可以看见大片厚重的保鲜膜从泥层里露出来,经过一冬的冻蚀已经发脆,多处边缘崩裂开口。
或许是当初掩埋时就没有将躯体完全裹严,随着泥土被一点点清开,尸体的状态完全显露。
因为冬季气温较低,低温锁住了尸体腐败的过程,躯体没有出现膨胀浮肿的状态,轮廓尚且完整。
被保鲜膜严实裹住的部位,皮肉长期浸在湿冷的潮气里,惨白黏腻,表层皮肉和薄膜紧紧粘连,稍作挪动便会整片剥落。
裸露在外直接贴合土层的肌肤已经发黑,生着暗绿色霉斑。
陈桓屿翻动保鲜膜,褶皱缝隙、裂口边缘,都卡着许多入冬时被冻得干瘪蜷缩的虫尸。
保鲜膜外层都是泥,他小心剥开,发现死者的面部被割掉皮肉,模糊糜烂,只有少部分位置的皮肤相对完整。
陈桓屿托起女尸的下巴,打开口腔,查看死者的牙齿状况,根据磨损程度来推测死者年龄。
片刻后,他蹙起眉头,抬眼看陆柏年:“初步判断,死者为年龄二十到三十区间的年轻女性。”
尸体腐败程度较低,蛆虫都还没有繁殖扩散,想来凶手埋尸后不久土壤的气温就已经降了下去。
“依照现在的腐败程度,死亡时间可以推到五个月前,具体时间,就算是解剖也很难判断。”
“死因呢?”陆柏年问。
“死者的身上没有外部贯穿伤,不像是被一刀毙命或者失血过多,喉管的情况也不符合被掐死的特征,至于是毒死的还是其他的情况,我得回去尸检才好确定。”
“基本确定了,排除机械性暴力致死、毒物中毒,死者的状况完全符合长期无法自主进食饮水、机体消耗衰竭死亡的特征。”陈桓屿递过刚刚出具的书面报告,“说白了,就是凶手活活给人饿死了。”
“这得是什么仇什么怨?”潘磊控制ppt翻页,触目惊心的照片依次展开,看得人头皮发麻。
陆柏年接过来,挨着沈悸的工位坐下。
从尸检报告来看,死者的胸部、腰腹,以及手臂都有明显的软组织挫伤,像是被用棍棒殴打或是踢踹才留下的痕迹。
手、脚被扎带捆|绑过,下|体有非常严重的撕|裂。
“性|虐|待?”陆柏年倒吸口冷气:“没有样本遗留遗留吗?”
陈桓屿摇头:“只有少量的乙醇水溶液,混了麦芽发酵的糖类和有机酸、二氧化碳。”
“啤酒?你的意思是,造成撕裂伤的是啤酒瓶?”陆柏年喉咙一梗,脸色跟着阴沉下去。
“没错,凶手的状态不像是单纯的杀人报复,更像是在做一种自我满足式的宣泄。”陈桓屿垂下头。
“那就没法确定凶手是男是女了……”潘磊摸摸下巴。
陆柏年认同潘磊的说法,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赶紧确认死者的身份信息,好排查住处和社交关系,以及银行流水,从而确定死者具体死亡时间。
否则这样盲目的去排查监控,无异于大海捞针。
沈悸摘下眼镜,半侧过身:“死者的身份确认了吗?”
陆柏年摇头:“还没有,死者的面部损毁严重,指纹也被烫没了,根本无法入库识别。”
不管是凶手具备反侦察意识,还是凶手看多了悬疑小说,陆柏年都不得不承认,凶手确实给他们兜了一个大圈子。
抛尸地除了死者本身,没有发现任何其他可以证明死者身份的物件,只能等画像师复原死者的相貌,再根据画像做数据库人脸比对。
“潘磊,你去查一下近一年有没有报失踪的报案。”陆柏年不相信一位年轻女性在属于自己的社交圈中突然消失会没有人发现。
“奇了怪了,现有的失踪报案档案里,根本就没有符合死者年龄及相关特征的走失登记记录。”潘磊焦头烂额。
“一条都没有?”陆柏年疑惑。
“真是一条都没有,这也太奇怪了,二十多岁的女生说消失就消失,他父母不奇怪吗?亲朋好友不奇怪吗?就算没父母没朋友,是个孤儿,他工作的地方就没人找他吗?”潘磊十分不能理解,就算现在的世道人情味稀薄寡淡,但一个人消失了,还是在国内,怎么就能做到无人察觉?
“会不会死者不是本地人?”何砚问。
“这还真不好说,等画像吧……”潘磊无奈。
“画像比对结果出来了!”潘磊将信息同步,投放至大屏幕上。
“死者杜宁玉,女性,二十六岁,奉天市本地户籍,毕业于本地的音乐学院,名下无房产、无车辆登记记录。”
“诡异的是,从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三月,她一直在频繁购买往返多地的火车票,跨省流动轨迹十分杂乱。”
“而且就在刚刚,系统刷新出一笔二十点九六元的实时支出。”
一个已经死了至少五个月的人,不仅没有人给他报案,他的身份信息,银行账户竟然还持续活跃着!
“联系死者父母!”陆柏年语气凝重。
下午四点三十分整,一辆出租车停在和平分局门口。
车门推开,走下来一对年约五十上下的中年夫妇。
妇人身着褐色风衣,男人穿一件黑色夹克,两人步履缓慢,神色中都带着几分莫名的忐忑。
陆柏年等候在门后,他招了招手。
夫妻俩心底隐隐不安,妇人目光局促地打量着四周,看向陆柏年,语气带着试探:“警察同志,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我女儿出什么事了?她昨晚还给我发过消息的。”
“你们最近一直在联系吗?”陆柏年觉得不对劲,面上没有表露出来。
“对呀,不过我和她爸确实和孩子的关系不大好,是不是她又借高利贷了?”妇人问着,看了眼身边丈夫的眼色。
陆柏年没说话,略微颔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两人往行政楼走。
他没有直接带人认尸,而是通知沈悸,带人去了二楼的问询室。
室内气氛沉静压抑,沈悸早已备好两杯温水,轻轻推到夫妇面前。
死者父亲名叫杜广海,他拿起水杯抿了一口,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是什么案子,你们突然把我们叫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柏年和沈悸对视一眼,两人拉开椅子,在桌前坐下。
“目前确实有一起案件牵扯到杜宁玉,两位不用紧张,可以跟我们说一说杜宁玉最近在做什么吗?”陆柏年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