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村位置偏僻,从市区开车过去至少要两个小时车程。村子里生活气息浓厚,各家各户都早早亮起灯,尤其冬季白日较短,七点不到便已然看不见天光。
沈悸把车停在路边,戴上了可以录制视频的特制眼镜,工作用的手机他收在车里,身上只带着个内容干净可以随时拨打电话的备用机。
葛阿姨口中的这家诊所,据说已有三十多年历史。
第一代经营者是顾兆的父亲顾康,当年是位“赤脚大夫”,也算乡村卫生员,后来随着经济发展,便独立经营起诊所。
岁月流转,父亲年迈,顾兆便子承父业。
沈悸此行的目的就是要查实这里是否真的存在代购药品的问题。
近来假药事件闹得满城风雨,沈悸让有过购药经历的葛阿姨再次下单,可那些推销药品的“代销”却丝毫没有收敛的迹象,无法判断是真的问心无愧,还是在顶风作案。
沈悸不敢赌这些药品是否安全,送去检测成分又需要时间,而且没有渠道来源,不能做直接证据,他必须亲自来取样。
和他一同前来的葛阿姨心理素质很好,她事先和购药的负责人沟通过,确认有货后,便谎称自己就住在附近,想当面感谢帮忙联系购药的顾大夫,不用麻烦对方代送。
推销人员大概见惯了这种情况,并未觉得不妥,直接发来了诊所的精确定位。
葛阿姨本就是个热心的,也想弄清楚自己吃了一年的药到底是不是假药,这会儿精神抖擞,带着几分义愤填膺,她率先走进了诊所,没有半分怯意。
诊所里很安静,只有几位老人躺在床上输液。
顾兆坐在吧台后,身着一身整洁挺括的白大褂,胸前还挂着工作牌。若不是在诊所,任谁看了,都会以为他是哪家大医院的主治医生。
顾兆面色平静,笑着站起身。
沈悸跟在葛阿姨身后,摆出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抱着胳膊走在最后,装作只是陪同家属过来。
葛阿姨笑着开口:“是顾大夫吧?我来取之前订的保健品,还给你带了点水果,谢谢你。我吃了快一年了,身体明显好了不少。”
顾兆微微蹙眉,假意推辞:“来取东西就好,带什么水果。我也就是帮帮忙,牵个线而已。有朋友在国外能买到好产品,叔叔阿姨们吃着健康,我也就高兴了。”
葛阿姨笑了笑:“就收下吧,我都拿来了。”
顾兆不再推辞,客套地笑了几声,视线转而落在沈悸身上。
沈悸微微颔首,神情略显局促,笑了笑,又有些尴尬地移开了目光。
顾兆依旧淡定,从容地走进货架后的房间,随后拎出一个用牛皮纸打包好的、一整个周期的保健产品。
“麻烦您了顾大夫,下次我再买就直接来找你,不麻烦别人辗转联系了,我加你一个联系方式吧?”葛阿姨问道。
顾兆拿出一张名片:“这是我的名片,您有需要直接电话联系我就行。”
葛阿姨接过名片,简单道谢几句,便招呼沈悸:“走啦小沈。”
沈悸快步跟上葛阿姨,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牛皮纸包裹。
回到车上,沈悸拆开牛皮纸,将里面的药品逐一在镜头前展示,随后装入证物袋密封保存。
葛阿姨坐在后排,后知后觉地问道:“这药如果真是假药,我这一年吃的都是啥啊?面粉掺色(sǎi)素吗?”
阿姨口音很地道,若不是之前听陆柏年解释过,沈悸甚至都没听懂她说的“sǎi素”就是色素。
沈悸开口:“运气好点的话,可能只是普通维生素。”
葛阿姨咋舌:“那玩意儿才两块多一瓶啊,毒贩子见了都得夸他会做生意。”
沈悸摘下录制用的眼镜,换回平时戴的那副,整理好送检证物后发动车子:“检验结果没出来之前不好下定论。还是谢谢您愿意帮忙,这件事务必麻烦您保密。”
“必须滴。”阿姨向沈悸保证。
“呦,落雪了。”阿姨看向窗外,用手擦蹭掉窗户上的雾气,本就可见度低的郊区路段因为落雪越发视物不清,“都不冤大姨说,要不是你这孩子看着眉清目秀没啥坏心眼,大姨都怕这三更半夜的你给大姨卖了。”
“阿姨您多虑了,我一会儿直接把车开进小区里,给您送到家门口。”沈悸不怕麻烦。
“你这孩子……”葛阿姨叹口气,挪挪身子坐在后排中间,透过后视镜看向沈悸,“你们领导也是,咋就安排你一个人出来查案子,黑灯瞎火的,我这老大岁数都怕的慌,你倒是胆子肥。”
沈悸觉得阿姨讲话有趣,镜片后的视线柔和许多,他的母亲是北方人,说起来,如果母亲还活着,也是阿姨这个年纪。
他想了想,犹豫要不要解释,瞧着阿姨忧心忡忡,到底是坦白了:“是我自己在盯这边的情况,目前还缺乏一些直观性的证据去立案,如果有危险我会找同事帮忙的。”
“你这孩子倒是实诚,”阿姨笑他:“都没立案还叫你跑来跑去,你家里人要是知道你自己一个人瞎跑该担心了。”
“没有瞎跑,我告诉他了。”沈悸刚眨了下眼,前方暗处远远射出两道强光,随着较快的车速,大灯迎面而来,他下意识眯眼,那光又转为近灯。
下一秒,迎面而来的suv像头蓄势已久的猛兽,猛打方向盘,擦着夜色调转车身,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几乎擦着沈悸的车头甩过,在路面划出一道急促弧线,又瞬间咬在他车尾后方。
葛阿姨脸色骤变,手紧紧抓住扶手:“这、这是要干什么?!”
沈悸心脏猛地一沉,余光锁定后方车辆,刚刚的一切发生的都太过迅速,根本来不及看清牌照以及车型,他赶忙摸向手机,同时加快车速。
“这不会是……冲我们来的吧?!”葛阿姨声音发颤。
沈悸没有出声,手指几次触摸手机都没有反应,竟然在这个时候没电了!
后车越逼越近,黑色的影子在可见度极低的环境下给出极强的压迫感。
挡风玻璃被雪一点点覆盖,雨刮器左右摇摆。
沈悸喉结滚动,额头布起一层冷汗。
他反手来摸口袋里的备用机,后车诡异的鸣笛三声,而后不管不顾地加快车速与沈悸并驾齐驱。
路灯打在黑色suv上,沈悸还没按下紧急拨号,猛地回过神。
后排的阿姨已然大气不敢再出,两手死死抱着副驾颈枕,嘴唇跟着哆嗦。
沈悸放缓车速,对方同样将车速降下,甚至慢慢退去——是陆柏年。
沈悸打开双闪,仍旧心有余悸。
“没事的葛阿姨,是我家里人,刚才是个误会,我手机没电了他联系不上,估计以为我有危险就追过来,看见我没事,闹脾气呢。”
沈悸嘴上这么说,心底却虚得厉害,明明到诊所的时候工作手机还有二十多的电,怎么出去一会儿说关机就关机了。
葛阿姨舒口气,右手在额头、胸口,左右肩分别停留,最后双手合十:“阿门……阿门……没事就好。”
沈悸将车靠在路边停下,透过倒车镜看向后车。
黑色suv同样打开双闪,靠向路边的白线,最终稳妥停下。引擎未熄,明明声音不大,却搅得沈悸心里一团乱麻。
沈悸垂眸看着黑屏的手机,不由得绞紧手指,两部手机被他一起揣进衣兜,沈悸仰起头,蹙着眉头闭上眼睛。
有黑影走到窗边,之后是三声礼貌的敲门声,想来刚刚的三声鸣笛也是这个作用。
沈悸拉开车门,衣服还没来及拉好,就被陆柏年扯着衣服拽了出去。
沈悸做好了挨训的准备,他反手带上车门,在陆柏年刀子似的视线下往边上走了几步,瞧出陆柏年一脸严肃,沈悸耷拉着脑袋,小声提醒:“车里有人……”
陆柏年秉承着不当着外人的面给沈悸难堪的心理,到底是收了手,顺带把抓乱的衣服没好气的往回拢了拢。
沈悸任由他的动作,没吭声。
陆柏年走到后排,压低身形,透过车窗往里面眺望。
葛阿姨心里发毛,还是忍不住好奇凑过去看。
下一秒,车内外两张脸骤然对上,窗外的人五官被玻璃放大,在昏黄路灯下显得格外阴沉突兀,两人都被这猝不及防的对视吓得猛地一缩脖子,慌忙别开了视线。
陆柏年深呼口气,控制着脾气,掏出手机打开手电往沈悸的身上照照。
脸上没有伤,衣服干净,四肢健全。
“你手机揣兜里当板砖使吗?”陆柏年一连打了十几个电话,一开始还是无人接听,到最后直接变成变成“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您稍后再拨。”
“手机在车里,没电了,可能天比较冷,掉电快。”沈悸知道陆柏年是在关心他的安全。
“一个人你就敢带着上了岁数的阿姨往这犄角旮旯里钻,你不要命了?”陆柏年压着声线。
“我带了设置过紧急定位同时拨号的备用机,如果我出现危险,何砚会收到我的定位信息,而且这次过来只是……”沈悸后话还没出口,陆柏年便举着手机,怼到沈悸面前——是顾兆的身份信息。
“顾兆是《郭峰案》的嫌疑人之一,”陆柏年声音凛冽,他咬咬牙:“是我没及时回你消息确认情况,如果你出了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沈悸:“不怨你,是我的问题……”
“是我们都有问题,”陆柏年两手托起沈悸的脸,迫使这双总藏着心事的眼睛不再盯着鞋尖,他语气郑重:“我保证,以后非特殊情况,我一定第一时间回领导消息,如果真的碰上哪天忙了,就劳烦沈主任等等我好吗?”
沈悸唇齿干涩,像是瞬间被一块海绵吸走全部水分,他手指发紧,喉咙发涩,恨不得躲开这让他生出逃避心的炽热视线。
“好吗?”陆柏年又问,一定要得到那个答案。
“好。”沈悸点头算作答应。
下一秒,雪花穿过镜片落在沈悸眼睑,又很快湿润化成水迹。
“整得跟要掉眼泪似的,很委屈吗?”
陆柏年开玩笑调解气氛,抬起拇指,穿过镜框边缘帮忙抹去湿痕。
这次沈悸没有答复,感受着不属于自己的温度,他强行别过脸,抬手扶正眼镜,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