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的冬夏温差极大,每年一到供暖季,不少老小区的暖气片都会因为管道老化、内部压力骤增突然爆裂。
也正因如此,当地人总会在供暖开始前提前给暖气放气、放水,民间还流传着“放完水暖气能更热一些”的说法。
只是这些常识沈悸一概不知。
沈悸家里的暖气片还是建房时统一安装的旧款,目前已经二十几年没有正常供暖,现在骤然通暖,免不了会出现渗漏的情况。
沈悸站在暖气片前,对着硕大的铁疙瘩犯愁。
他对供暖前后的注意事项毫无概念,也从没留意过这组早已超出使用年限的设备,之前几天他不在家,暖气就出现了渗漏的情况,楼下邻居几次上门,都没能找到人。
要不是今天回来被楼下撞了个正着,他依旧毫不知情。
渗漏的暖气不是外露的,嵌在类似木柜的镂空壁橱里,撤掉外面的木条罩子才能看见里面的漏水情况,沈悸今早回来根本就没注意。
沈悸脱掉外套,阿姨站在玄关门口眺望。
“你看确实是漏水了吧,俺家那天花板让泡的混画的,大姨不能忽悠你,就是你家那暖气片漏水。”大姨一头波浪发,两臂抱着等沈悸回复。
沈悸很抱歉,他半侧过身:“确实是这个暖气在漏水。”
沈悸脱掉外套放在一边,想试着看看能不能把水止住。
他在网上搜了一下暖气漏水的情况,大致意思是阀门松动跑气才会有水流出来。
沈悸试着碰了一下奶嘴形状的排气阀,阀口上有个圆形的带着齿轮的旋钮,水就是从这里出来的,正不断往下滴,速度越来越快。
暖气下面有地漏,可能是因为防水层早已失效,楼下的天花板被长期浸泡,所以出现掉皮的情况。
沈悸皱了皱眉,伸手握住旋钮,想试着拧紧一些。
他不算用力,但老化脆弱的阀门根本经不起触碰,瞬间崩裂开来。
浑浊发黄的暖气水猛地喷涌而出,没有任何缓冲,直接朝着上方涌出,水流力道极大,溅得到处都是,一半喷在沈悸身上,很快在地面积成一片水洼。
沈悸退后两步很快又下意识伸手去堵,掌心按在阀口上,水从指缝间不断溢出,根本拦不住。
他又匆忙去找塑料袋,试图缠紧阀门,可水流太急,刚缠上就被冲开。
不过片刻,积水便朝着客厅中央蔓延,眼看就要淹到沙发。
阿姨站在门口,被眼前突发的状况惊得顿住几秒,随即反应过来,转身快步跑下楼,回家拿手机,对着防盗门上的小广告一条条寻找暖气维修的电话。
沈悸浑身都被溅湿,白色衬衣吸饱了水,沉甸甸地挂在身上,下摆正不断往下滴水。
长裤同样湿透,布料黏在腿上。
脚上的布拖鞋跟着遭殃,原本干净的白袜被暖气水染成黄色,冰冷地裹着脚。
一副刚从黄河里畅游一番的架势。
慌乱之中,沈悸没有多想,几乎是本能地掏出手机,拨通了陆柏年的电话。
沈悸等待着对方接通,直到铃声自动中断,陆柏年都没有接。
准确来说是被陆柏年亲手拒接的。
沈悸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再次拨通视频电话。
嗡——
手机发出振动,铃声回荡在洗手间内。
陆柏年盯着洗漱台上的手机,强制自己调整呼吸,刚刚平复的躁动却因为这突如其来铃声再度有了抬头的趋势。
洗过一次热水澡的他顾不得太多,重新给自己浇了个透心凉。
待铃声中断,陆柏年裹上浴巾。
他双手撑在洗漱台边缘,他仰起头。
浴室里冷气氤氲,镜子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抬手抹去一些,直视镜中的自己。
陆柏年脸颊发烫,红意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处的血管因为刚刚的躁动仍旧偾张着,额头、胸口都是冷汗。
他反复用冷水扑脸,试图让自己冷静。
镜子里的自己让陆柏年觉得十分陌生,他从来不是胆小懦弱的人,做事干脆,少有犹豫。
唯独面对沈悸,面对自己藏了许久的心意,他变得怯懦又退缩。
平日里敢说敢做,此刻却连一句坦诚的话都讲不出口,只能用逃避来掩饰。
他厌恶这样的自己,更不知道该如何坦然面对沈悸。
指尖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陆柏年最终还是拨了回去。
沈悸很快接听,他看着屏幕,画面一片漆黑。
听筒里的声音格外低沉,像是刚刚运动过,带着一些气音:“怎么了?”
“暖气坏了。”沈悸立刻把镜头转向喷涌的水流,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急色,“一直在漏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看看。”陆柏年抬手挡住摄像头,“修不好,等师傅上门。你先去楼道,把入户总阀关掉。”
沈悸应声,顾不上浑身湿透,快步到楼道找所谓的总阀。
按照陆柏年的指引,沈悸锁定目标。
阀门很难拧,他攥着手轮用力转动,直到阀门关闭,他这才松了口气。
暖气片里的水因为被切断来源不在外泄,沈悸回到客厅,找了块毛巾罩在头上,他简单擦了几下。
“水不漏了,刚刚楼下阿姨已经找了师傅,也联系了物业。”他顿了顿,轻声问,“你刚才在忙吗?”
画面只拍到沈悸半湿的身影,陆柏年把手机挪到桌边,避开镜头:“嗯,刚在运动,我换身衣服过去接你。”
沈悸下意识想开口拒绝,话还没说出口,通话就被切断。
维修师到得很快,进屋简单检查后便给出结论。
暖气片老化严重,无法再继续使用。
管道勉强还能维持,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换掉暖气片。
只是现在时间太晚,想换的话最快也要第二天中午才能上门安装。
沈悸预约好第二天的上门维修,之后送走师傅,又下楼找到楼下阿姨,主动赔付了墙面修补的材料费和工钱,礼貌地给对方鞠躬赔罪。
“抱歉,给您添麻烦了。”沈悸很不好意思。
“嗐,孩子你不用这样,这老房子都一个德行,我家去年也炸了,我回头找人刮个大白就成。”阿姨收了钱,不好咄咄逼人。
何况这小年轻道歉的态度诚恳,虽然前几天没找到人憋了一肚子气,不过到了这个份上,她也不好再责怪什么。
“你快回去吧,再披个衣裳,别再感冒了,这楼道里怪冷的。”阿姨劝道。
沈悸点头,回到客厅没急着换衣服。
地上的水还没收拾,换了也是白换。
暖气水和普通的水不一样,里面堆积着黄色的颗粒物,像是沙子,很难清理。
沈悸用棉拖把吸水,然后挤在盆子里,反复同样的操作。
刚清理到一半,半敞开的防盗门被敲了敲。
沈悸半侧过身,看见陆柏年站在玄关。
沈悸浑身湿透,狼狈地向陆柏年笑笑。
这是还是陆柏年第一次来沈悸家里,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景。
陆柏年的目光不受控制的从沈悸的脸上缓缓下移,落在那身湿透的衣服上。
衬衣紧贴皮肤,领口松开一颗扣子,露出一小片肌肤。
裤子湿了、袜子也湿了。
陆柏年喉结滚动,他反手带上防盗门,黑着脸走到沈悸身前。
“给我,我来弄,你去换衣服。”陆柏年的语气不容置喙,这是命令。
沈悸没动,陆柏年单看着就替沈悸觉得冷。
老房子的暖气本就不好,刚才折腾来折腾去,仅有的那点热气又被散得一干二净。
陆柏年一手夺过沈悸手里的拖把,他扫了眼房间,盯上卧室的方向。
拖把被他丢在一边,另一只掐着沈悸的后颈把人往卧室送。
“还愣着干什么?换衣服。”陆柏年说。
“我想先洗澡。”沈悸很纠结,他去洗澡就意味着自己弄下的一片狼藉都要需要陆柏年来给他善后。
陆柏年知道沈悸不想麻烦他:“你洗你的,我过来就是来帮你。”
沈悸点头,他擦干手拿上要换的衣服直奔浴室。
陆柏年四处打量一圈,老房子的装修一看就是刻意保持着原来的状态。
奇怪的是,整个房间没有任何画框相框类的摆设,就算这里不是婚房,也该是沈悸母亲长期居住的地方,可这里却没有一点与她相关的东西。
不像是被摘掉收起来,更像是从没摆放过。
看着电视柜被红布遮挡的位置,陆柏年走过去。
他看着红布,抬起的手又收回去。
这是沈悸的隐私,陆柏年无权干涉,更不该过问。
他收起泛滥的好奇心,一点点处理地上的水。
沈悸推门出来,陆柏年已经收拾得差不多。
“你……”陆柏年嘴角微抽,忍不住笑笑。
沈悸穿了件连体的大熊猫睡衣,局促地站在洗手间门口,头发还没吹,像是胡乱擦了几下,乱糟糟地垂着。
脚上什么也没穿,似乎是在犹豫赤脚走回去,还是硬着头皮穿那双被泡过的棉拖鞋。
陆柏年走过去:“我背你。”
说着,他背过身,弯下腰。
陆柏年没能等来沈悸的动作,陆柏年不明白沈悸的犹豫,他转过身,同时心虚自己两次拒接电话的真实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