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6日。
夜色渐深,老小区的路灯蒙着层灰,光晕勉强在地面晕开,照亮一小片区域。
一辆脏的看不出型号的老款suv停在门口树下,树影幢幢。
驾驶位里的男人裹着件皮夹克,后背抵着座椅,手指来回敲着键盘,时不时望向窗外,同时查看手机上是否有新的消息弹出,明显是在等人。
良久,有指关节敲上玻璃,发出声响。
男人降下车窗,来者戴着一款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大半张脸都被口罩严严实实地遮着,只露出一双眼。
这人背上驮着个鼓囊囊的黑色大背包,肩带勒得很紧,他拉下一点口罩,压低音量:“你说的,三十万,我带来了,东西该给我了吧?”
车里的男人扯了扯嘴角,笑里没半点温度:“早这么听话咱们就没必要闹这么难看了,这人多眼杂,你跟我上楼,原件在楼上,毕竟这么大一笔钱,我得确认没问题。”
说的同时,男人拉开车门,并在来者的背包上掂了几下。
确认重量差不多,他低下头,裹紧皮衣先走一步。
楼道内灯光昏暗,安静地几乎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
男人抖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又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打着。
火苗腾地蹿起来,橘红色的光映亮他紧绷的侧脸,满是褶皱和瘢痕,他深吸一口,将烟吐出:“这边。”
防盗门被打开,两人前后走进室内。
半小时后,来者压底帽檐,悄然离开。
2025年11月9日,卫健委的红头文件下发,针对近期“医院有黄牛倒卖专家号,患者投诉量激增”的情况,协同联合调查办展开调查。
近些年来,奉天市没少打击这样的“号贩子”,但犯罪团伙构成复杂,一直很难做到连根拔起。
沈悸坐在会议桌一侧,身后是调试好的大屏幕。
屏幕上是关于犯罪团伙的级别划分情况。
沈悸:“一级黄牛是产业链的号源掌控者,他们通过不同的渠道获取医院的号源,手段一般为专业外挂、批量注册账号抢号,或通过医院内部人员勾结拿号,基本可以做到垄断热门专家的大部分号源。”
“他们不直接对接普通患者,只将号源加价卖给二级黄牛,利润是基础加价,比如100元的号加200元卖给二级。”
“二级黄牛是产业链的终端分销员,算是直接面对患者的前线人员,从一级黄牛手中批量拿货后,再通过医院门口搭讪、线上社交平台以更高价格卖给有急需的患者。”
“比如从一级手中200元拿的号,再以500-800元卖给患者,赚取二次加价的差价。”
沈悸想了想,总结说:“简单来讲就是一级黄牛囤号,二级黄牛卖号,两者分工明确、层层加价,共同推高了挂号价格,形成完整的黑色利益链。”
陆柏年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拄着腮:“要不说现在犯罪分子都知道怎么钻法律的空子,以前涉黑讲究垄断,上下一条绳串一串,谁的盘口谁的人,现在是有饭大家一起吃。”
沈悸点头,认同陆柏年的说法:“把囤号和卖号分开,通过单线联系,会形成一种防火墙,既可以提高效率与利润,又能通过责任切割、证据断裂、大幅度降低被发现的风险。”
“一级黄可以以共犯进行刑事打击,二级黄牛目前刑事打击难,一般都是治安处罚,震慑力不足,这也是为什么医院黄牛号屡打难绝的原因。”
沈悸将一只u盘插进电脑,挪动鼠标调出文件夹。瞬间,密麻麻的数据表格将屏幕铺满。
“技术组熬了几个通宵,整理了奉天市顺安医院近三个月的4万余条预约挂号数据,这些全部都有问题。”
沈悸敲击键盘,所有问题数据全部被标红,触目惊心。
沈悸:“同一ip地址,在每天早上六点挂号系统开放的一小时内,用二十多个不同的身份证号提交挂号申请,这些身份证的主人籍贯天南海北,根本不可能同时在奉天挂号。”
“还有这个,十七个支付账户,每个都绑定了五个以上的就诊卡,核查过户籍和亲属关系,没一个沾亲带故的。最离谱的是这八个账户,年度挂号支付记录都超了五千条,咱们正常人一年就医也就两三次,这明摆着是囤积号源。”
陆柏年:“这些账户的资金流向查了吗?”
经侦的王靖远回复:“正在查,还需要点时间。”
陆柏年指指外面,问沈悸:“沈主任,那现在还是老办法呗?我带人去院摸底?”
目前仅凭医院的线索很难锁定嫌疑目标,只能从底层开始摸起。
沈悸:“我跟你们一起去。”
奉天市顺安医院入口处,车辆往来不断,急救车驶出大门,周遭一片嘈杂。
寒风裹挟着干燥的空气,吹在脸上和被人扇过巴掌没什么区别。
沈悸穿着棉衣,灰色围巾遮着大半张脸,眼镜蒙上一层雾气,有些不好视物。
陆柏年与沈悸一组到医院挂号厅,潘磊带人到医院周边。
挂号大厅的自助机旁,候诊区的座椅边,总有几个形迹可疑的人晃悠,他们不看病,也不排队,只盯着那些面露焦灼的患者和家属。
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凑到一对老夫妻身边,递过去一张印着花花绿绿字样的小卡片。
陆柏年的目光从男人身上挪开,和身侧的沈悸对视一眼。
两人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脚步放得匀缓,装作看诊单的样子,不动声色地靠过去,没引起任何人注意。
男人把声音压得极低,像蚊子嗡嗡:“代办专家挂号、加急预约检查,当天就能看上,不用等——”
男人话没说完,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小跑出来,招着手:“妈,这边。”
老两口眼睛一亮,脸上的焦灼瞬间散了,不约而同地把男人递来的卡片挥开,笑吟吟地跟着往里走。
“妈,我都跟科室的医生打好招呼了……”
后续的对话被嘈杂的人声盖过去,沈悸没听太清楚。
陆柏年举起手机,对着号贩子拍了张照片,发给其他便衣,叫人找个时机把人带回去。
沈悸伸手拽了拽陆柏年的胳膊,他把人拉到走廊拐角。
这里没什么人,沈悸侧过身,压低音量,温热的气息拂过陆柏年的耳廓:“能出面的几乎都是散户,要找就找大的。”
陆柏年眉峰挑了挑,眼底带着点疑惑:“怎么找?”
沈悸低头笑笑,目光幽幽落在对方的脸上,鬼点子呼之欲出:“你装病呗?”
陆柏年“啊?”了一声。
片刻后,护士站。
陆柏年矮着身子,把脸埋得极低。
沈悸故作担心,手臂半揽着陆柏年的胳膊,手臂用力,像是生怕他站不稳。
陆柏年配合地佝偻着脊背,一手捂着胸口,眉头拧着。
沈悸转向护士,声音沙哑中带着哀求:“姐,今天真的没号了吗?我哥心脏不舒服,就普通号也行,能不能帮帮忙……”
护士往挂号屏的方向瞥了一眼,屏幕上已经标注“今日号源已挂满”,她无奈地摇头:“真没办法,号没了就是没了,专家号早就抢空了,普通号也没剩的,明天再来吧。”
“明天不行的!”沈悸摇头,瞬间红起眼眶,他紧攥着陆柏年的手腕,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慌乱,“姐,哪怕是黄牛,加钱也行,心脏这地方不是小问题,不好耽搁的,您行行好……指条路吧。”
护士看着沈悸哀求的模样,又扫了眼脸色惨白的陆柏年,眼神闪烁起来。
她往四周飞快地瞟了瞟,确认没人注意,压低声线:“这……这事儿我本来不该管的……”
护士说的都是客套话,她收了上线的钱,自然要拿钱办事,主动上门的客源哪有真的放走的道理,她咳嗽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给你们黄牛的微信吧,你们……你们别说是我给的。”
沈悸和陆柏年飞快地对视一眼,沈悸忙不迭点头:“谢谢姐,谢谢姐,我们肯定不说,您放心。”
护士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亮出一个二维码。
沈悸立刻扫码,连连道谢。
刚加上好友,护士的微信就发来一条消息,是一个id为“aaa抢号加塞”的微信名片。
护士挠挠鼻尖:“就是这个,他手里有号,价格的话你们自己谈。”
沈悸看着手机里新添的联系人,又抬头看向陆柏年:“哥太好了,我们先去那边休息,我联系他。”
两人已然渐入佳境,慢慢离开护士的视线,离开大厅回到车内。
陆柏年靠在椅背上,由衷佩服沈悸的演技,可谓是脸不红心不跳,送去拍戏都能无痛拿个小金人回来。
“你怎么就笃定护士有黄牛的信息?”陆柏年随口一问。
“以前办过这类的案子,渠道正的二级黄牛都会买通一些医院的内部人员,至于那些散黄牛,他们手里的信息不知道要倒几手,抓来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沈悸说的同时,手机发出振动。
好友申请已经通过——想来是护士已经和上线交代过,认为他们就是寻常的挂号看诊的病人。
【专业代挂号、代排队、代抢核磁共振、pet-ct,可当日。】
“太猖狂了。”陆柏年扶额。
沈悸用的微信小号,头像同样是只兔子:【有没有心内科的专家号,越快越好,我可以直接全款,方便面交吗?】
沈悸转账三百,算作诚意。
【现在骗子太多,我是诚心要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