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良见他平静下来,跟刚才相比简直换了个人似的,以为他听进了自己的话,便由他离去。赵青一走,赵元良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只留可语、赵夫人二人在偏房。
可语听完二人对话,默默低头,脸上满是泪痕。赵夫人见她着实可怜,心有不忍,却不得不这么做。她坐到可语身旁,等了一会儿,说道:“我们实在不敢得罪皇家,这么做也是无奈……青儿对你情深意重,我怕他……”
可语道:“娘,我知道了。”说罢,起身而去。
这时天已全黑。可语低头掩面,出了正厅,匆匆穿过庭院。一个打水的刚好路过,见一人影从面前跑过,问道:“谁?”可语也不理他,只顾往前。回到住处,一丫鬟进来道:“刚才公子来找你,见你不在,就走了。”
可语点了点头,往床上一靠,闭上双眼,只觉脑袋昏昏,不住地往下沉。过了不知多久,外头忽然响起敲门声。可语心乱如麻,懒得出声,便不出声。那人极有耐性,敲几下,停一会儿,再接着敲,声音不大,却挺有节奏。可语终于问道:“谁?”
那人道:“冷姑娘,我是绿绮。”
可语慢慢转过身子,用手帕擦了擦脸,下床开门。门一开,便闻着一股香味。绿绮拎着个食篮跨进门来,走到桌旁,取出热腾腾的糕点、稀粥,道:“我刚热的,你快吃吧!”
可语道:“我吃过了。”
绿绮笑道:“我问过了,你晚上明明没去吃饭!不然我也不会送这些过来。”
可语闻着香气,肚子不觉饿了起来,便挤出一丝笑容,道:“谢谢你。”对着碗吹了一会儿,开始用膳。绿绮见她眼圈发红,知她心情不好,就在一旁坐着,也不说话。
过了一刻,又有人敲门。
“妹妹!你在么?”
可语听出是赵青的声音,心头一酸,险些流下泪来。
绿绮道:“在呢!”
赵青推门而入,见可语和绿绮坐在一起,笑问:“妹妹,你刚才到哪儿去了?怎么现在才吃?”
可语把碗往前一推,站了起来。绿绮收好碗碟,拎着食篮出去了。
赵青道:“你怎么了?”
“没怎么。”可语坐到床边,垂着头,目光停在鞋面。
赵青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见她眼圈通红,显是哭过了,连忙问道:“妹妹,你怎么了?”
可语抬眼看他,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赵青道:“这事来不及说了,总之咱俩得出去避一阵子。钱我已准备好了,你收拾一下,今晚就走!”
可语摇头道:“我不走。”
赵青急道:“不行,你一定得跟我走!缘由路上再说。”
可语道:“我已经知道了。”
“你知道了!?他们告诉你了!?”赵青颜色微变,声音有些颤抖,焦急之情溢于言表。
可语点了下头,眼泪不由自主流了下来。
“那你还不跟我走?”赵青忽然握住她的手道,“你别怕!皇帝又怎样?谁也拦不住我!他刚即位,回中京后事情多着呢,绝不会因此事跟咱家翻脸。咱们出去躲一阵,等那公主嫁了别人,就没事了。”
可语幽幽地道:“咱们走了,爹娘不是要代你受过么?你的前程怎么办?我在你家住了十几年,总不能恩还没报就把你拐跑,害你一家。反正……我不能跟你走……”
赵青道:“管这些作甚?我心里只有你一人,要我娶那公主,还不如死了好!”
可语听了,心里流过一股暖流,可一想自己却不能和他在一起,不禁悲上心头。她抿嘴一笑,随即扭过头去,眼中满是哀伤,叹道:“想是命中注定,没有这缘分。”
赵青道:“什么命中注定?我偏不信!”
“哥哥,算了!”可语自怜道,“我是个福薄之人,消受不起这好事。你还是跟公主成亲罢!”
赵青见她执意不肯,又为其凄婉所动,忍不住哭了出来。可语见他流泪,心里更加难受,忽然一阵反胃,喉头一酸,刚才咽下去的粥又涌上来,急忙捂了嘴。赵青见她眉头皱起,掩嘴干呕,忙问:“你……你怎么了?快躺会儿。”
可语缓了一会儿,道:“没事。”
赵青扶她躺下,搬了凳子守在床边,心想:“走是走不成了,这该如何是好?”
可语稍歇片刻,劝赵青回去睡觉。赵青不肯,一定要陪她。可语摊开被子,和衣而睡。夜里,迷迷糊糊梦见自己来到皇宫,看见赵青和公主成亲,宫里大摆婚宴,张灯结彩,好不喜庆。可语转头便走,出了宫,雇了辆马车,奔至中京城外,行不过数里,车厢内忽然现出两个虚影。可语定睛一看,原来是对夫妇,男的是个秀士,一身白衣,女子婀娜端庄,气质不俗。那秀士看到可语,厉声道:“我和你娘被贼人所害,你不但不为我俩报仇,还认贼作父,我没你这个女儿!”可语茫然道:“你真的是我爹?”那秀士长叹一声,霎时间消散无踪。那女子扯住可语衣袖,柔声道:“孩子,你都长这么大了……娘不要你报仇,只要你好好活着……”说着,面容黯了下去,身形也渐渐虚化。可语伸出双臂,搂住那女子脖颈,哭道:“娘,你别走!”话音刚落,那女子的影像也消散无踪。
可语大呼一声,从梦中惊醒过来,发觉自己躺在床上,出了一身冷汗。床边趴着个人,正是赵青。他坐在凳子上,双臂搭着床沿,头枕着手臂,已然睡着。可语透了口气,伸手推赵青胳膊,将他摇醒。
赵青睁开朦胧睡眼,问道:“怎么了?”
可语道:“你快回去睡吧!”
赵青道:“我不回去。”
可语往里挪出半个身位,指着空出来的地方道:“那你上来躺会儿。”
赵青困乏至极,当下也顾不得许多,身子一翻,滚上床来,头朝外一歪,不一会儿便打起呼噜。可语把自己枕头移过去,垫在他脑袋下,自己另取一个,挨着他肩膀睡下。
次日一早,赵青睁开眼睛,忽觉手臂上压着什么物什。歪头一看,却见可语搂着自己胳膊,脸上露着浅浅笑容。赵青不忍搅她美梦,便一动不动,闭目装睡。过了一会儿,可语悠悠醒来,见自己挨着赵青,不觉红了脸,伸手推赵青。赵青睁开眼,惊呼一声,朝床下一滚,道:“我怎么睡在这里?”
可语道:“昨晚你非要待在这里,我见你困得不行,就让你上床来睡。”
二人深情相视,沉默半晌,不约而同叹了口气。赵青犹不甘心,说道:“可语,你真的不跟我走么?”
可语摇头道:“哥哥,别说这个了,我不想听。”
说话间,一名小厮跑过来敲门。
“冷姑娘,少爷在这里么?”
赵青开门问道:“爹找我?”
那人笑道:“不是!刚才公主派人送来个花环,说是给你的。”
“嘘!”赵青急忙摆了个禁声的手势,一阵挤眉弄眼,让他闭嘴。
那小厮果然就不说话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时屋里传来可语的声音:“你快回吧!爹娘要是知道昨晚你睡我这里,定要说你。”
赵青打发了小厮,回屋道:“我才不怕他们呢,随他们怎么说!”
可语话锋一转:“人家给你编了个花环,你还不去试试?别等到花儿都谢了,浪费人家一番辛劳。”
赵青正要辩解,又有人来唤他,这次是赵元良找他。赵青见到赵元良,原以为他会问昨夜之事,谁想赵元良笑容满面,一点也没有怪罪的意思。
“青儿,我原以为你会闹个天翻地覆,看来你懂事了。”
赵青低头不语。
赵元良又道:“青儿,我知道你不情愿,可这一次真没办法。前人说,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再难受也得忍着,过一阵便好些。”
赵青依旧一言不发。
赵元良也不管他,继续说道:“青儿,咱们明天就要回京了。下午我要去见陛下,你
跟我一起么?”
赵青沉声道:“不去。”
“既如此,你在家待着,我一人去。”
过了正午,赵元良自去见康王,一来回应亲事,二来献礼道别。到了晚上,赵元良才回到家中。赵夫人见他面色微红,嘴里呼着酒气,问道:“陛下赐酒了?”赵元良道:“我哪有这么大的面子!再说了,圣上日理万机,哪有功夫和我喝酒!我今天高兴,回来时在酒店喝了壶酒……”
“明天就要走了,你还喝这么多!对了,陛下他怎么说?”赵夫人仍牵挂儿子的亲事。
“已说定了。不然我会去喝酒?”
次日,赵家上下点齐车马,离开辛州,踏上返京之路。赵家仆侍、丫鬟大多家在北方,听说要回中京,一个个兴高采烈,巴不得早日回去。上上下下惟有赵青、可语二人面色消沉,闷闷不乐。想来时,春风万里,郊景如画,每一天都过得舒心愉快。现如今,依旧是花草遍地,燕随莺啼,只不过物是人非,换了心情。
一队人晓行夜宿,走了半个多月,终于回到中京。其时容国大军虽已远遁,城里却仍是萧条一片。当初容国人攻破凉州,直逼中京,便有不少百姓弃城逃走。后来城破,少不了一番烧杀抢掠。再加上先皇被俘,人心涣散,城中户口已是十不足三。
俗话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赵元良做惯了生意,头脑十分精明,他回到城中,立刻想到不少赚钱的路子。过半个多月,圣上就要回京,那时必然要修缮宫殿、城池。赵元良找到昔日朋友,大肆购入木材、石料,同时打通各路要员,只等皇帝回宫,一声令下,便能发一笔财。
这时城中街景萧条,店铺破败,门面租金大跌,跟往日不可同日而语。赵元良挑了十来处店铺,一口气买了下来,等到百姓回归,各业复苏,门面涨价,又可赚上一笔。
赵元良一面办这些事,一面请人扩建屋宅。将来公主是要住进来的,可不能马马虎虎。
可语见赵元良命人扩建屋宇,种花种草,挖池栽树,猜着赵青成亲之日不远,心下暗忖:“将来公主入住,我在这里不碍眼么?她要是知道我和赵青的事,必不舒服;我瞧着赵青和她出入成双,定会难过;赵青看到我,心里也不好受。既如此,我还是走了好,省得三人都不自在。”
又想:“我被人送到这里,一待十几年,所受恩惠不可谓不重。此番离去,没什么可报答的,惟有几句祝福……”顿了一下,双手合十,默默念道:“哥哥,愿你和公主白头偕老。爹,娘,愿你们长命百岁,事事遂心。愿赵家富贵百世,长盛不衰……”说完,泪水涌将上来,在眼眶里直打转。
她歇了一会儿,来到赵夫人屋里,诉说离去之意。赵夫人听她要走,大吃一惊,道:“孩子,我们昨天还说,要给你找个好婆家呢!等赵青事了,就为你说亲去。你……你何必急着走呢?”
可语一颗心早冷了下来,哪里还想这事?当即说道:“娘,我在这里,哥哥和公主都不自在。我还是早走为好。”
赵夫人也懂这道理,只是养了十几年的“女儿”突然要走,一时有点接受不了。当初抱着可语的情景恍若眼前,一转眼便要分离,叫人如何不伤感!赵夫人温声道:“孩子,当年你被人丢在门口,是我把你抱进府里。你现在要走了,过来让我再抱一下,好不好?”
可语扑到她怀里,一时间泪如泉涌,久久不愿放手。
过了许久,赵夫人轻轻拍了拍她后背,道:“孩子,别哭了。我问你,你什么时候走?要去哪里?”
可语从她怀里脱开,后退两步,道:“我也不知道。”
赵夫人道:“你都不知去哪,为何急着走呢?等有了去处再走不好么?”
可语道:“哥哥知道了,肯定不让我走。早晚都要离开,不如早走,走到哪算哪。”
赵夫人沉吟片刻,道:“既如此,你再住几天。我给你准备一下。”
可语道:“娘,你千万别跟哥哥说。”
赵夫人点头应诺。
过了三日,赵夫人找了个借口,故意支开赵青,唤来可语,道:“东西准备好了,你别走太远。要是遇着难事,千万来找我!”
可语见桌上放着两个包裹,上前打开一看,一个里面装着衣物细软,一个装着首饰、碎银。赵夫人又拿出几张价值百两的银票,塞到可语手中,嘱咐道:“缺什么就回来找我。”
可语拜了三拜,打好包裹,系在背上,挥泪辞别赵夫人。回到自己屋里,收拾一番,拿出些碎银分给下人,摘下发簪送与绿绮,心想:“别人都送了东西,唯独哥哥没有。”少刻,轻笑一声,喃喃说道:“哥哥,我原以为自己有千言万语要说,不想此刻一句都说不出来。情深难言,兀自珍重!”心一横,迳出侧门,低头沿街疾行。走过几个路口,再回首,早望不见赵府屋宅。她孤零零站在街角,怔怔望着来往人流,不知自己要去哪里,只觉往事如梦,心里空空荡荡,无所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