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花儿已有将近二十年没见过宋理。
最初独自怀着女儿生活时,也曾满心怨恨,不理解世上为何会有如此不负责任的人。
到后来,一双儿女逐渐长大,日子过的越来越好,便不怎么再想起这个人。
听说宋理闹到了府门前,崔花儿心中不安,但又不想让女儿担心,因而面上看不出什么不对。
她知道自己这副身子骨,自小便没有长寿的命。
儿子去后,尤为不放心这一个女儿,这才强撑着一口气,不肯撒手。
宋理的突然出现,任谁都措手不及。
他日日厚着脸皮在门口耍赖,这才过去几日,外面的流言都传遍了,说宋府的姑娘心如冷铁,对亲生父亲不闻不问,刻薄冷血。
原本与常家解除婚约后,其他几个人家有意上门。
这样一闹,观望的人全散了个干净。
正逢宋如歌出门去了,崔花儿喝完药,换了身体面的衣裳,让丫鬟扶着到正厅坐下。
宋理照旧又来府门前闹,只是这回才坐到地上,宋府里便出来个下人,将他往门里拖。
到底曾经做过几年朝夕相对的夫妻,即便二十年过去,容貌衰老,宋理仍一眼认出面前的女人。
只是与印象中那个懦弱苍白的女人不同,虽瞧着更是病殃殃的,身上气质却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坐姿端正,望向他的眼里满是严肃,再没了半分闪躲。
宋理瞬间脸上堆满了笑,将脏乱的头发往两边拨了拨,露出自己那张脸来:“花儿,实在是许久没见了。”
崔花儿盯着他,记忆中那个对她总是凶神恶煞、非打即骂的人,如今已是蓬头垢面、骨瘦如柴,再也不能威胁她。
崔花儿紧绷的肩膀忽然松了松,多年笼罩在心头的阴影似乎终于散去一些。
她听见自己格外平静的声音:“你有什么要求,尽可以与我提。如歌还是未出嫁的姑娘家,她的名声绝不许你如此破坏。”
一旁站着侍奉的下人似乎想说什么,却见她摆摆手。
宋理心中顿时一喜,他那女儿实在是绝情,他虽每日来闹,可心里也是越发没底。
他原本还想装模作样说上几句场面话,可一触及崔花儿那冷静理智的目光,便只好悻悻道:“我想要什么?你还不清楚我吗。”
崔花儿自然了解,她早就做了准备,从下人手中接过一只沉甸甸的钱袋子:“这里头是一百两,省着些,够你日常开销了。”
宋理接了过来,明显有些不满意,嘟囔道:“住这么大的府邸,才给我这些,是不是太小气了?”
崔花儿顿时沉下脸,冷道:“若是不要,尽管还来,你再去闹,那便什么也没有了。”
到底是在京中住了些日子的人,发起脾气来,竟让宋理吓了一个哆嗦。
他赶紧将银子收起来:“少就少了些吧。”
崔花儿冷眼看着他:“收了银子,你最好是走远些,别再让我们母女两个看见。”
宋理支支吾吾地应了一声,摸着兜里的银钱,兴高采烈地出门去了。
人一走,崔花儿便闭着眼,似乎有些疲惫。
那下人终于忍不住道:“夫人,这种人便是无赖,您越给他好脸色,他越得寸进尺。这还只是一百两,恐怕过不了多久又要来,到时只怕赖上咱们了。”
崔花儿叹了口气:“我知道……这事你不要与如歌讲。”
下人为难道:“夫人,此等大事,我是必定要让小姐知道的。”
崔花儿便也没了法子,等到晚些宋如歌回来,知道这事后,果然十分生气。
但知道娘亲本意也是为了她好,怎么生气也说不出一句重话,反过来安慰她:“娘,这事您就别管了,我会自己处理的。外头那些人要怎么说,任他们说去,我又不会少块肉。”
崔花儿瞪她一眼:“肉倒是不会少一块,就是那提亲的人呀,一听这些传言,个个都不敢来了。”
“娘眼看着也活不了几日,就想见你成家,有个照应,好让我走了也安心。”
“呸呸呸,您这身子分明慢慢好起来了,怎么说这样的丧气话?”
崔花儿摇摇头,也不与女儿争辩。
她的身子自己最清楚,只是这天气逐渐暖和起来,所以显得面色好一些,实则亏空的厉害。
下个冬日,她怕是挺不过去了。
……
不管怎么说,宋理拿到钱之后,果然消失了一阵。
但也和预料的一样,他有了银子便大手大脚地去吃喝嫖赌,一百两也挥霍不了多久,迟早有再上门的一天。
只是没有想到,这一日是如此的不凑巧。
小千岁与温疏水的婚期定在了明年四月,一个春暖花开的好日子。
她在京中亲近的朋友不多,宋如歌有幸算是一个。
这日正好得了邀请,上公主府去帮忙挑些要用的东西。
她倒是没想到,会遇见苏涟。
若说天底下最疼爱小千岁的人,这位兄长绝对名列前茅,何况是准备成亲这样的大事。
这样想来,他的出现似乎也情有可原。
宋如歌与他有些日子没见了,上回又是在宫中不告而别。
与众人一起行过礼后,想了想,便主动上前去问候。
她手里还捏着几片不同样式的喜字剪纸,福了福身:“陛下,近来可好?”
记忆中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却冷笑了一声,眼神淡漠,显得有些不近人情:“怎及宋小姐活得自在。”
宋如歌一愣,听出他语气里裹挟的薄怒与讽意,半晌才回应:“…倘若陛下心情不佳,那我先退下就是。”
她弯弯嘴角,心里却忍不住有些酸涩。
只是才转身走出没几步,手腕便被人猛地钳住。
宋如歌下意识要反抗,可一望见对方漆黑冷沉的眸子,便鬼使神差地任由他将自己拉走了。
不远处,正伏在桌案上努力画剪纸图样的苏蕉儿抬起头,清亮的眼睛四处找了找,愣愣道:“如歌呢?”
温疏水斜坐在椅子上,一截劲瘦的手臂从袖口伸出,捏着乌黑墨石,缓慢地碾磨。
闻言,懒懒道:“陛下这口气憋了许多天。”
瞧见那道立后圣旨上宋如歌的名字时,他其实算不得意外。
虽说宋如歌远不如其他世家小姐合适,但小千岁这位兄长一贯有主见,尤其对自己要的是什么有着极为清醒的认知。
他既然下了这道旨,也必然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只可惜,偏偏这个时候宋理上门,坏了宋如歌的名声。
朝臣闻风而动,跪了满地,请求收回旨意。
苏涟原本还要坚持,只是连温疏水都请他三思,这道圣旨,终究还是被压了下来。
温疏水想,如歌是宋霖的妹妹,他作为半个兄长,其实并不在乎她是否能成为一国皇后尽享荣华富贵。
只是愿她多少有自己抉择的权利,而非被一道圣旨圈在皇宫中一辈子。
苏蕉儿不明所以,朝他愣愣看了片刻,余光瞥见笔端的墨汁就快要滴落下来,急急忙忙落笔,画出一颗圆润的兔头。
她抿着唇笑,美美地欣赏了一番,认真道:“这只兔子,就贴在床头好了。”
温疏水回过神,看看那只肥硕的红纸兔子:“……随你。”
………
公主府颇大,一路行至后花园中,来往的下人瞥见苏涟冷沉的脸色,也都识趣地匆匆离开。
眼见四周无人,宋如歌倏地清醒过来,生生顿住脚步。
腕上的手更用了几分力气,宋如歌本身力气不小,却并未强行挣脱。
男人高大的身形似一座沉凝的山挡住去路,却不说话。
宋如歌最忍受不得这样暧昧不清的气氛,故作轻松道:“陛下瞧着心情不好,若不嫌弃,大可以与我说说。”
苏涟便忽然扯了下唇角,幽幽道:“宋姑娘可是打算为朕解忧?”
他语气分明有些凶狠,宋如歌耳根却无端酥麻片刻,兀自镇定道:“…洗耳恭听。”
闻言,苏涟竟当真盯着她:“你可知前些日子,朕其实拟了一道旨意?只是圣旨还未传出宫城,便叫大臣们齐齐拦住了。”
虽不知他为何忽然提起这个,但此事闹出的动静不小,自然不能装作一无所知。
宋如歌只得点了点头,又忍不住抬眼:“听说……是立后的旨意?不知是哪家小姐?”
苏涟却不说话,反而用一双黑眸沉沉地望着她,薄唇微微抿起,显出几分帝王的难以接近。
宋如歌心里倏地漏了一拍,不敢让脑海里那个荒诞的想法冒头,嘴上胡乱道;“想必是许丞相府的千金吧……我上次见到她,她长得便很美……”
可话未说完,便被忽然靠近的人惊得后退两步,她顿时卡了壳,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脑子竟有些发昏。
陈皇后的三个孩子没有一个不好看,这位新帝更是俊逸非凡。
尤其登基之后,气势更盛从前。宋如歌原先就有些怵他,一下子闭了嘴,格外老实。
他道:“可朕不喜欢容貌美的,只要五官标致即可。”
“性子要活泼直爽些,朕尤其喜欢真性情的女子,礼数不全的最好,朕可以慢慢教。”
再听不出来端倪,便是傻子了。
宋如歌少有这般说不出话的时候,几乎以为自己神志不清会错了意:“你、你……”
瞧着她窘迫的模样,苏涟却转而慢条斯理起来,从容不迫道:“这样的女子,宋姑娘可认识?”
话说得这般明显了,换做其他女子,多少要垂首羞涩片刻,不敢与郎君对视。
但宋如歌到底是宋如歌,起初傻愣了一会儿,很快便反应过来,直勾勾地盯着男人瞧:“你说的这个人,她可是姓宋?”
这样直接地反客为主,连苏涟都顿了顿,若非瞥见她泛红的耳朵,还真以为她如此镇定自若。
不由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来:“是姓……”
“小姐!小姐!!”
哭喊着跌跌撞撞跑来的丫鬟猛地撞破这旖旎暧昧的气氛,哭得路都看不清似的,脚下一绊,就要摔倒。
宋如歌忙转身去扶,发现是母亲崔花儿身边贴身伺候的丫鬟,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
果然,那丫鬟甚至顾不得一旁黑着脸的皇帝,哭道:“不好了,夫人出事了……”
来不及听详细情况,宋如歌脑子里一片空白,抬腿便往自家府中跑。
苏涟示意几个侍卫先跟上,随即让人将丫鬟带过来:“发生了何事?”
那丫鬟抹着眼泪,颤颤巍巍地将事情经过如实道来。
原来是宋理花完了银子,再次出现在了宋府门口,闹着要见崔花儿,说自己的银子原还剩许多的,却不料被人偷了去,如今几近身无分文。
宋理此人尤其无耻,当年能抛弃妻女,眼下屡次三番纠缠不休,实在不算意外。
“奴婢先前便劝过夫人,这样的人贪得无厌,绝不能给好脸色。今日他过来,奴婢本该叫人将他轰出去,谁知夫人不仅不恼,还要将他请进来。”
“他们二人在屋里说话,夫人也不要我们在旁看着。”丫鬟说着再次哽咽了,断断续续道,“倘若早知……早知那恶人会狗急跳墙……奴婢、奴婢……”
她瘫坐在地上哭泣,看着主仆情分倒是十分真挚。
苏涟拧起眉,带人往宋府赶去。
……
宋府门口,已停驻了不少百姓,也不知是如何知道的消息,议论纷纷。
“听说了没有,宋府那个病殃殃的夫人死了!”
“听说了听说了,她前夫勒索不成,动手杀人了!”
“据说宋夫人之前给了一百两救助,已算是仁至义尽,没想到竟有如此恩将仇报的恶毒之人!”
“难怪宋小姐不肯认他这个爹。”
“我早说过宋小姐人是极好的,为人直爽,又仗义疏财,坊间流言你们也信!”
“……”
“……”
崔花儿出事应当没有多久,消息怎会传得这样快。
苏涟侧目望了百姓片刻:“去将散播消息的人找出来。”
宋府下人本就不多,眼下更是全部挤在崔花儿房门口,有些胆小的,瑟瑟缩在一旁。
屋内传出浓重的血腥气,夹杂着下人的抽泣声,一片混乱。
“娘——娘——”宋如歌扑在了无生息的崔花儿身边,浑身颤抖着,滚烫的眼泪砸进血泊之中。
府医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宋夫人本就身子孱弱,他赶到时人已经断气。
宋如歌死死抱着母亲逐渐冰冷的身体,哭得双眼通红,沉溺于如潮水般的悲痛之中。
有人进门来,短暂地遮蔽住窗口的日光,那人伸出的手投下一片阴影。
她发狠地咬了一口,尝到些血的味道,怒喊:“滚开!”
片刻,那人却还是靠近过来,双臂将她拢住,裹挟着的味道冷冽而清澈。
宋如歌好似忽然失去所有力气,再握不住崔花儿软绵冰冷的手,闭着眼痛哭失声。
兄长殉职,母亲离世。
如今,她在这世间孤苦伶仃,只剩下一个人了。
……
转眼大半年过去,京城的长街仍旧那般繁华喧嚣。
这个人来人往如长河川流不息的地方,日日上演着不同的悲欢离愁。
再新奇的故事,最终也不过沦为茶客口中三两句谈资,再随着时光,消散在四季轮替中。
退位的太上皇如今已极少露面,也不在宫中居住,而是追着太后陈氏的脚步,初春动身去了江南,眼下已是深冬。
只等着明年小千岁成亲再回京。
新帝地位稳固,只是始终空着后宫与后位,埋头朝政。
就连曾令人唾弃一时的“宋理杀妻案”,如今也不再有人提起。
宋理被判处斩立决,宋府的大门,也再未敞开过。
期间她去见过一次宋理,他哭着喊着冤枉,说自己没有杀害崔花儿。
宋如歌当然知道,这样欺软怕硬的无赖,根本没有杀人的胆量。
何况进门前下人为防不测,早搜过他的身,不可能藏着把刀。
刀是崔花儿自己准备的。
她的娘亲为了她不受是非纷扰,甘愿亲手了结自己为数不多的时日。
宋如歌却更加难过。
她的娘亲一向软弱温和,却为了她做出这般刚烈的筹谋。
除了宋理行刑那日,大半年来,宋如歌几乎不出门。
有时在院中仰望着天,恍惚竟不确定年岁几何。
温疏水与小千岁有时会过来看看她。
温大哥不会安慰人,只会说难听的话,因而不怎么开口。
小千岁亦不懂安慰人,但每每与她呆在一起,总能从那双清澈透亮的眸子里窥见春色,宋如歌心里便能好受些。
其他的,上门很少,她在京中本也没什么朋友。
唯有一人,日日雷打不动地过来。
正门紧闭,他便习惯了从后门入,兴许是政务繁忙,每日能见到苏涟时,通常是夜里。
他确实很忙,更多时候,只是从宫里过来看她一眼,连话也来不及说,便匆匆离开了。
他为什么这样坚持,宋如歌似乎明白,又似乎不解。
那日快要说清楚的话,因生了变故,她再也没有追问过。
“小姐,快亥时了。”丫鬟轻声提醒。
夜色漆黑,白日下的雪还未融化。
门廊下照明的灯笼摇摇晃晃,里头的烛光几近昏暗,快要熄灭了。
深冬的风带着寒意,半晌,宋如歌却道:“院门那儿的灯笼太暗了,添支新的蜡烛。”
丫鬟便往外看了一眼。
陛下每日都会过来,最迟的一次,都过了子时。那时院门口的灯笼熄了,他便没有进来打搅。
小姐与陛下之间的关系,甚为奇妙,但她们这些下人,谁也不敢多问,也不敢对外多嘴。
下人添上新蜡烛,顿时晕出一团暖光,照得积雪上暖光莹莹。
一人出现在院门外,玄色大氅随着脚步停下,苏涟摘下兜帽,望向窗口眺望的女子。
宋如歌却伸手关了窗,转身走开。
苏涟走进屋内,其余人皆是习以为常的模样。
他脱下大氅,淡淡道:“冬风冷冽,怎么站在窗边。”
宋如歌笑了笑,手背贴过他的手背,语气比从前少了些活泼劲:“我身体一向强健,倒是陛下的手比我还凉……”
再者说,既知冬风冷冽,他又为何非要为难自己,深夜赶来。
苏涟端着热茶,倒没注意她的神色,只是瞧见墙边立着的几样兵器,顿了顿:“今日练剑了?”
既摆在那里,便是要他看见的。
宋如歌低头拨弄着火炉里的炭:“许多招式快记不清了,趁着没事多练练,等日后到战场上真刀实枪地打起来,不至于丢了我哥的脸。”
苏涟放下还未喝过的茶水,一言不发。
半晌,他冷冷开口:“你什么意思?”
宋如歌不知为何有些心虚,她轻轻道:“明年开春,我便离京,去参军。”
“宋如歌!”
他似是震怒,倏地站了起来,一股冷香随着动作拂过她鼻尖。
日日相见,这气味已经熟悉得令人心悸。
宋如歌惊觉自己不怵他了,却仍抬不起头,慢吞吞说着:“兄长看过的景色,无论血海或是落日,我总也想亲眼看看。”
“但从前娘和哥哥总不许我上战场。”
“如今,再没人拦得住我了。”
说完,她终于抬头,撞进苏涟漆黑深邃的眼里。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大步离开,连大氅都忘了披上。
宋如歌沉默地坐着,直到窗外又下起了纷纷扬扬的雪。
她想,任谁遇到她这样油盐不进的木头也会恼怒。
苏涟这样尊贵的身份,这些日子所作所为她都看在眼里,即便不说出口,那心意也早已明了。
但再如这般留在京城,她迟早要腐朽成泥。
苏涟喜欢的是当初那个明媚直爽的宋如歌,倘若不能给他一个这样的自己,她宁愿畅快地死在战场上。
……
三月天气回暖,水路通行,陆路也更好走些。
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她遣散下人,封住了府邸。
那日之后,苏涟没再来过。
宋如歌心里似乎松了口气,又隐约生出些许失落。
只是临行前一日,宫中快马加鞭送出来一道圣旨。
背着包裹就要回乡的丫鬟心里咯噔一下,跪下来接旨时,忍不住悄悄瞥了眼自家小姐的脸色。
皇帝毕竟是皇帝,倘若他铁了心要留住宋如歌,只要一道旨意,小姐便被永远锁在了京城这金丝笼里。
宋如歌心里却意外得平静。
她听见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朕唯治世以文,戡乱以武。今有宋氏女如歌,武艺精湛,通晓兵法……着封为从四品照远将军,替朕平定西南之乱。”
宣旨太监笑盈盈望着她:“宋将军,接旨谢恩吧。”
丫鬟愣愣地跟着磕头。
宋如歌接过明黄圣旨,在上头看到她的名字与皇帝陛下的玺印。
她忍不住露出笑来。
她一无功勋,二无威名,陛下真是昏了头,就这样将她封为从四品将军。
宋如歌将圣旨抱进怀中,眼角酸涩。
陛下深知她心。
……
离京时,温疏水与小千岁来送她。
二人的婚期定在明年七月,宋如歌不知自己是否赶得上参加。
比起初见,小千岁似乎长高了些许,身段也愈发窈窕。
只是那天真纯稚的神情仍如初见,在未来夫君与兄长的呵护下,这朵娇花,大抵是整座京城最无忧无虑的存在。
温疏水亦是沉默许久,才说出来几句话:“你多年跟在我与宋霖身边,耳濡目染,我还算放心。此次西南动乱虽不算严重,但亦要慎重对待。”
“同行的副将是你兄长从前的下属,遇事多与他商量,切忌一意孤行。”
今日是个好天气,春风拂面。
望着宽阔的去路,宋如歌心头笼罩许久的腐朽阴霾似乎散去一些。
她笑了笑:“温大哥,小千岁,再会。”
苏蕉儿瞧着有些伤心,递给她一只长条形木盒,便将额头抵在了温疏水臂膀上,小声道:“如歌再见。”
温疏水偏头捏了捏她的脸颊。
宋如歌抱着木盒,打马出城。
夜幕降临前,军队安营扎寨。
除了那名副将,其余人知晓她只是个女人,心里多少都有些不痛快,眼神里藏着些轻蔑的意味。
宋如歌独自坐在一边,将佩剑仔仔细细擦拭几遍,顿了顿,摸出小千岁最后递给她的木盒。
打开来,里面静静躺着一卷字迹早已干涸的圣旨。
是去年盛夏,未能走出皇城便被众臣拦下的那道立后旨意。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她的名字——
宋如歌。
她抚摸着纸面,一弯唇,落下一滴泪来。
……
五年后。
南方边境。
营帐中,一身铁甲的女将军坐在主位,正低头处理着手背上一道渗血的伤口。
细看周围,纵横着三四条长短不一的伤疤。
下首坐着的将士一个个喜气洋洋,互相说着趣话,等转头对宋如歌开口事,虽也难掩喜气,到底多了几分恭敬。
“将军!此次咱们收复南梁两座城池,百姓夹道欢迎!待班师回朝,陛下定会大加封赏吧!”
“就是就是!”战事告捷,军帐中气氛都活泼起来,另一人打趣道,“老赵,这下你可以回去扬眉吐气,让你那老母亲开心开心了!”
“说我干什么?你回去不是要娶媳妇?你看你笑的……”
宋如歌听了,也爽朗笑起来:“小梁,等你娶媳妇,我一定给你包个大红包!”
“谢谢将军!”
五年来,她大小平定过不少乱局,虽比不得朝中几个名将,但多少也打出了名气。
再没人因她是女子就轻视,也再没人要求她去做一名大家闺秀。
吵吵闹闹间,忽然有人冲她问道:“将军!若是陛下论功行赏,您想要什么啊!”
宋如歌上药的手不自觉用力,微微有些刺痛。
她吹了吹伤处,虽着冷铁盔甲,神色却尤为明媚舒朗:“去把其他人喊进来,我有话要讲。
……
四季更迭不休,回京时是个清爽的秋日。
温疏水来接她,却没见小千岁的身影。
宋如歌会心一笑:“四个月了吗?”
“嗯。”成婚几年,一提起妻子,这位大将军的眉眼之间依旧能窥见些许温柔的味道,“她本就体弱,又在孕中,不能来接你。”
宋如歌自然不介意,反而笑了:“正好,我还能赶上孩子出生。”
小千岁一向身子不好,婚后第一年,太医便诊治她此生难以有孕。
但兴许是上天偏爱这位小公主,今年春天传出有喜的消息。
但在来信中看,小千岁怀孕,温疏水到底是担忧多过于欣喜。
好在肚子里的孩子如他母亲一样乖巧,平平安安度过了头三个月。
宋如歌牵着马绳停驻,目光故作不经意地扫过四周,但再也没看见其他的熟人了。
二人骑着马,边说着话往将军府去。
临街的店铺二楼,木窗被推开半扇,身形高大的男人正垂眸望着离开的二人。
女子高高束起的长发被风扬起,英姿飒爽。
直到人消失在街角,一旁的宫人才上前来,小心提醒:“陛下,今日申时庆贤楼,许丞相求见。”
今日出宫,本意也是为了赴许丞相的约。
不过若是朝堂之事,他自然会进宫说,约在宫外,大概是为了他儿子说情。
许盛竹倾慕大公主苏琅儿已久,只是生了嫌隙,如今百般示好。
然苏琅儿性子要强,必定不愿吃回头草。
苏涟捏了捏眉心,沉声问:“现在什么时辰?”
“回陛下,刚过未时。”
还有大半个时辰,苏涟便也不着急,坐下来将茶慢条斯理地喝完,这才动身离开。
新旧朝更替,许丞相是他的人,自然没有必要因为这事撕破脸。
但事关苏琅儿的终身,苏涟也绝不会委屈自己妹妹。
一路打着腹稿,心中逐渐拟定好说辞。
上到二楼雅间,推开门,许丞相立即恭恭敬敬地起身迎接。
苏涟抬手制止:“不必拘礼,坐吧。”他故作不知,“不知许卿特意约朕到这里来,是有什么要紧事?”
许丞相显得有一丝不安稳,但到底是两朝老人,很快堆出笑容:“既不在朝堂,老臣便有话直说了。”
“陛下登基也有五六年,励精图治,劳苦功高,天下百姓一心拥护。”
苏涟淡然自若地品着茶。
“只是,”许丞相话锋一转,“陛下如此劳心,身边却始终没有个贴心之人,实在让老臣内心难安。”
苏涟皱眉。
他性子冷厉,既说了不开后宫,底下便没人敢多嘴,许丞相一贯会看脸色,怎么会这时候提起。
似乎注意到他脸色的沉凝,许丞相后颈一凉,赶紧一口气道:“正巧,老臣这里有个极合适的人选,陛下意下如何?”
苏涟冷笑一声:“别告诉朕是你女儿,她还没遁入空门?”
许丞相脸色一僵,悻悻道:“陛下这是什么话。”
说来也郁闷,他儿子一心追求大公主,求而不得。女儿倒是通透,不愿吃儿女之情的苦,却天天想着常伴青灯古佛。
见他神色灰败,便知被戳到了心窝子。苏涟也只是淡淡道:“你应当知道,朕并无广开后宫的打算。”
“何况蕉儿如今有孕,即便朕一生无妻无子……”
“原来陛下已经打算孤独终老了。”
一道声音自屏风后传出,带着些调侃的笑意。
苏涟倏地没了声音,双眼紧盯着屏风处走出的人。
不久前还骑着骏马身着黑色劲装的女子,眼下已换上一身素红流霞纹锦纱裙,长发挽作云髻,珠钗华丽。
许久没这样打扮,早些年勉强记住的礼数忘了个干净。
宋如歌缓步走近。
苏涟望着那张朝思暮想的脸,虽多出几分英气,却越发生动鲜活,光彩照人。
许丞相识趣地离开,心里还埋怨着温将军这是给自己派了个什么活。
雅间中只剩下二人四目相对。
宋如歌拿出那卷已略显破旧的圣旨,双目灼灼如盛春桃花:“陛下,这道圣旨,还作数吗?”
她忍着心中紧张,又往前一步:“苏涟,我穿着红衣来做你的皇后了,你要不要?”
苏涟的眼中顿时似掀起万丈波涛,一把抓住她握着圣旨的手,嗓音低哑——
“你便是穿着铁甲来嫁,朕也要。”
宋如歌本不是爱哭的人,却倏地红了眼眶:“谢谢你愿意等我。”
苏涟将她拥入怀中。
是他要感谢,她愿意放下京城外的无限风光,留在他身边。
此后一生,除却头顶万千星辰不可及,我都捧来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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