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门

70 / 124 章 · 4,593

顾照之扯开了谢晚芳的衣领,然而下一瞬,他便愣住了。

没有。

怎么会没有?!

就着灯火微光,他看见那原本应当有一粒朱砂痣的地方如今却半点痕迹也无,甚至连伤疤都没有。

一片光洁。

谢晚芳冷不丁被他扯开衣领的瞬间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好在车厢里挡风,不然大晚上的被他搞这么一出怕是刚上任就要得一场风寒了。

她知道他在找什么,但他想找的自己早就毁掉了,何况当时有云澄照拂及时给她用了上好的伤药,伤愈后除了在白日里细看能看见新肉长好的地方有一点点色差之外,更是连一点疤都没留下。

现在这种环境,他能看见才有鬼。

谢晚芳早有心理准备,表现也就不慌不乱,只是伸了手抓住被他尚拽着未放开的衣襟,说道:“世子看够了么?”

顾照之被她平静冷淡的声音骤然拉回了思绪,下意识因不想惹她不快而松开了手,然后看着她蹙眉整理衣服的样子,沉吟不语。

谢晚芳从容整好了仪容,才又淡声开了口:“顾世子方才的行为下官不打算问缘由,但若再有下次,恐怕就不能不惊动圣上了。”

“为何?”顾照之却忽然道。

他这一问着实没头没脑,她不由有些莫名。

“你为何不问我缘由?”他凝眸看着她,又追问道。

谢晚芳道:“自然是因为没有这个必要。”

“为何你认为没有这个必要?”顾照之步步紧逼,“是因为你知道我在找什么,我想看到什么,我想听到你说你到底是谁,是不是?!”

“是。”

出乎他意料地,她竟就这样承认了。

顾照之蓦地一愣,正要再开口,却又听她语气如常地说道:“不瞒世子,我在京都时就已遇到过令尊、令堂和顾娘子,哦,对了,还有皇后殿中的冯女使,从他们的反应和言辞中我已明白你们是将我当做了谁——但很遗憾,我不是她。”

“……你不是她?”顾照之不知道自己是用什么心情重复出她这句话的。

谢晚芳看着他,居然还笑了一下:“不是。”又道,“除非安国公府欺君,又或者,其中有什么难言之隐。否则世子想找的人又怎么可能还活着呢?”

他凝着她,没有说话。

“夜深了,下官也不便久留,世子慢行。”谢晚芳说完,起身就要走。

顾照之忽然抓住了她的手。

谢晚芳蹙眉回头。

“我送你。”他说。

——“姨母?姨母你在么?”

宋承的声音不合时宜地从车窗外传来,不用想,肯定是她的人跑去通知的。

顾照之看着她抽手回身撩起窗帘,冲着外面的人道:“刚和世子说完话,正要回去了。”

宋承道:“那我等你吧。”

顾照之听着眉头一皱,起身跟在谢晚芳身后下了车,冲着站在他马车旁的宋承便道:“这么晚了,宋大人还没休息么?”

“还好,也不算晚,顾世子不也还在我姨母家门口找她谈公事嘛!”宋承笑呵呵地说道。

顾照之神色冷淡地看着他,说道:“我记得宋大人的母家姓钟,不知何时多了方长史这个姨母?”

要不是他在侯府乍见她时太过震惊以至于心乱如麻无暇他想,就宋承这种一戳就破的瞎话,哪里能唬得住他?

宋承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道:“这个说来就话长了,我与方长史一见如故,所以认了她做姨母——左丞相还当了见证呢。”

又是云澄。

顾照之此时一心想多知道些她的事,闻言当即便道:“无妨,我有时间。”

宋承:“……”

“那两位就慢慢聊吧,我先回去睡了。”谢晚芳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进了门。

两个男人张了张嘴,最后谁都没敢叫住她,只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

第二天早上,谢晚芳刚出门就碰到了专等着她一道上衙的宋承。

谢晚芳知道他有话想说,便如他所愿地乘了同一辆车,果不其然她才刚坐下,宋承已迫不及待地开了口:“你和安国公世子到底什么关系啊?”

“没关系。”谢晚芳想也不想地便回道。

“不可能!”宋承也斩钉截铁地道,“那他怎么拿那种眼神看你?还大晚上地追到家里来,要不是我及时赶到,姨父可危险了!”

谢晚芳莫名:“姨父?”

宋承冲她挑了挑眉毛:“虽然你是我姨母,顾世子呢又是上峰,但除了幽竹里那位,我可不认别人作姨父啊。”

谢晚芳没说话。

没等到她骂自己,宋承反倒有点儿不习惯,顿了顿,才又道:“昨天他问了我你好多事,不过我也只能从我知道的你还在鹰犬处那时给他说起,他听了之后什么也没说,但我看得出,他挺难受的。”

“姨母,你和顾世子的事……”他斟酌着问道,“我姨父知道么?”

谢晚芳语声幽幽地道:“你到底有没有半点敬老之心?明知我对顾子初的事不感兴趣,还提。”

宋承抿了嘴:“是是,那便不提了。”然而顿了半晌到底是没顿住,又忍不住问道,“可是咱们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哪能真当他是个不存在的啊?”

“那他也不过是个同僚罢了,又值得我时时挂在心上么。”她语气淡淡地,听着就是没甚好气。

宋承明智地闭了嘴。

到了衙门外刚下马车,就见有人迎了上来,冲着谢晚芳拱手便道:“大人,林刺史和林夫人来了。”

林刺史?谢晚芳回忆了一下,立刻想起这位刺史姓林名逸,字言渊。而他的夫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年与冯婉妍并称为京都双姝的俞娘子,云澄的师妹。

说起来,云澄倒是从未主动与她说起过这件事,更不必说透露一星半点人家夫妻两的喜好,这都是她自己知道将要来此任职后做的功课,这才得知了原来俞娘子和她夫君也是在雍州。

没想到他们竟然这么快就先来了。

谢晚芳带着宋承径直去了待客的正厅。

她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厅中的那对璧人,林逸是个相貌俊雅浑身书卷气的郎君,俞娘子也很是端庄秀美,这样的两个人,委实让人很难想象他们最大的爱好既不是诗词也并非书画,而是——钻研美食,甚至还专门合写过一本有关烹饪的书。

“林大人,林夫人。”谢晚芳笑着边抬手施礼边迎了上去,“原本我还打算晚些时候上门拜访的,谁知你们却先我一步了。”

林逸笑了笑,还未开口,俞娘子却已笑弯了一双杏眼:“是我好奇云相信中的方长史到底长得什么模样,所以便让言渊带着我来了,大人不会介意吧?”

“相公……写了信给你们?”谢晚芳意外地道。

俞娘子与丈夫对视了一眼,笑道:“是啊,他说让你多来咱们家吃饭。”

噗。谢晚芳不由失笑:“那可真是求之不得了。”

林逸的性子要沉稳一些,此时倒还惦记着正式见个礼,道:“原本我昨日也该去参加两位的接风宴,只是路上有些事耽误了,还请见谅。”

谢晚芳自然要客气回去。

俞娘子却忽然笑问道:“方长史,做云相的门生感受如何啊?”

她不明何意,正想问,衙门主事恰好又来禀报说子都督来了。

听闻顾照之来

了,林逸和俞娘子以为谢晚芳与他是有什么公事要谈,就打算先告辞离开,然而谢晚芳却言说不必,留了他们继续喝茶。

没过多久,顾照之就从门外大步而来,长风、长露跟在他身后,一人手里提了个食盒。

俞思齐意味深长地说道:“我还是头一回见到这种路数的。”

***

回程的马车上,云澄正在和谢晚芳说话:“……既然顾世子已将你长得像他亡妻的事传了出去,你们兄妹反倒不必有所顾忌,对外只称一见如故,承熙觉得你长得像他过世的亲妹,所以索性结拜了。”

“我们也是这样想的,”谢晚芳道,“不过圣上那里可能还需要麻烦你先铺垫一下,我怕上官博他们会先拿着此事做文章。”

云澄笑了一笑:“你不会当真以为圣上一无所知吧?”

她一愣:“啊!那,那圣上可知我就是……”

“已是心照不宣了。”云澄解释道,“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你现在是圣上要用的心腹大将,自然就不能被前尘往事所羁绊。”

谢晚芳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不必担心,”云澄道,“朝中有我。”

她听着他清越温和的声音,心中颤动不已,掩饰地垂下了眸,说道:“我知道你一定费了番工夫才说服圣上相信我可用,我会争气的,不让你和圣上失望。”

云澄看着她发间戴着的乌木簪,顿了顿,说道:“平安回来。”

“嗯,会的,”谢晚芳扬起脸,笑道,“我还等着你兑现承诺呢!”

他莞尔道:“随你要什么,都给你。”

她听他这么说,险些一个没忍住就要开口,好在脑子到底清醒,及时地打住了激动的心情,只笑着一点头:“那相公可要记住这句话了。”

马车在大营外缓缓停下,谢晚芳掀帘下车,站在窗下又同云澄道了一次别,这才既雀跃又不舍

地走了。

直到看着她身影消失于营间,云澄才唤了一声花林:“走吧。”

他正要放下帘子,忽然听见一个略带几分沉意的声音从马车后方传来:“云相。”

云澄转头,就看见顾照之从营外灯影下步步行来。

“不知云相可有时间?”顾照之站定,神色沉静地看着他,“我有几句话想同你说。”

云澄略一沉吟,便放下帘子转而起身下了马车,款步走到顾照之面前,微微笑道:“世子请带路吧。”

顾照之选的“借一步说话”之地并不远,四周一片空阔,远望有天际繁星映照着一片高高低低的石丘,风声呜呜,人沉默地静站于此时,衬着从身后大营方向隐隐投来的微弱光亮,平白生出几分苍凉感。

“云相应该也听说了,”顾照之望着远方天际,徐徐开了口,“我对芳儿是真心的。”

云澄有些意外,略略一顿,回道:“世子与我说这些,并无多大意义。”

“她看重你。”顾照之径自说着,转身看向他,“你和我都知道她是个重情义的人,云相对她有救命和栽培之恩,这份恩情不光她看重,我也愿意与她一道终生铭记。”

云澄淡淡一笑:“我从未想过要她报恩,也无需旁人替她报恩,世子多虑了。”

“既然云相不打算要她报恩,那么就是真心看重她这个门生了?”顾照之此来似是早有准备,当即便道,“她待你这般真心实意,想必云相今日也看出来了,即便你不说,她也会拼尽全力报答于你,阿萨克之战便是最好的证明。如果云相真的如你所说那样真心看重她,那么子初有一事相求,”他说,“还请云相亲自劝服她退出。”

云澄终于回眸朝他看来:“退出?”

顾照之点头:“我知道圣旨已下,皇命不可违。但只要你能说服她放弃,办法总是可以想出来的。”

云澄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曾失去过一次,”顾照之道,“那种感觉至今时时令我备受折磨,我可以冲锋陷阵连眉头都不皱,可是却不能看着她以命相搏。我欠她的,我都可以给她,她欠你的,我也都可以帮她还,只希望云相能够怜悯她一路坎坷,让她能过些安稳日子。”

少顷,云澄忽而浅浅一笑,说道:“安稳日子。世子以为家国不平,何来的安稳呢?”

顾照之微怔。

只听他已又缓缓续道:“或许对顾世子来说,爱护一个人的方式就是将她的双翼折起,缚于身后笼中以护她平安。”他说,“但我不是。”

顾照之心中一震:“你说……你爱她?”

云澄顿了顿,直视着他的目光,如同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一般从容道:“我以为世子这般百折不挠,应该是早已知道她有多耀眼。”

“……”顾照之突然生起一阵夹杂着心慌的恼怒,“她是我妻子!”

“顾世子请慎言。”云澄淡淡道,“人有相似和死而复生是两回事,若照世子说来乃是另有隐情,看来我回京后第一件事便是应当请国公夫人到大理寺走一趟才是。”

顾照之攥紧了拳头,冷笑道:“云玄明,你如此趁人之危,也好称君子?”

“趁人之危,”云澄轻轻笑了笑,“顾世子的死缠烂打,在我看来才是更有意思。”

言罢,他正色看着顾照之,语气平静地说道:“你既然从前就没有保护好心中所爱,可见你那套方法根本行不通。我看重的人,自然要让她离了我也能真正安安稳稳好好活下去,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敢给她委屈,更没有人敢仗着长辈身份算计她,无论她要嫁给谁,那个男人都不敢违背她心意拈花惹草——便是皇后娘娘的殿中女官,也休想与她平起平坐。”

“你给的那座笼子,你

不在了,她关在里面就只能饿死苦死。”云澄说,“而我要她展翅高飞,万事如意。”

他看了眼脸色倏然变得极为难看的顾照之,平声道:“大局当前,云某劝顾世子——还请珍惜同袍之谊。”

云澄说完,旋身于夜风中款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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