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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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静得连桃花瓣落在地上的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席间不止有丞相夫妇二人,几位符柚的叔叔婶婶也跟着落座陪膳,此刻无一例外皆是张大了嘴,手中的玉筷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你、你再说一遍?”

符从南回过神来,颤着一双手指向她。

“你想……你想干什么?”

“我要嫁先生!”

小娘子脆生生地又答了一遍,似乎真不知道自己说出口的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胡言乱语!”

符从南重重一拍桌子,被她气得一把胡子都吹了起来。

“这饭你不要吃了,给我去东院祠堂里面跪着好好反省!”

这几乎是她从小到大最重的惩罚了,可小娘子却是一点也没在怕的,稳稳当当坐在原处丝毫未动,小手还使劲抓着人家胳膊不放。

——只是下一秒,那手臂便从她手间抽出来了。

她清澈着一双眼瞧过去,那只被她抱过的手臂直愣愣僵在原处,生硬的一动也动不了,好似主人已然忘了该怎么支配它,只叫它像她串过的三串咸鱼般垂落下来。

江淮之本就被她惹得耳根处发烫,余光瞥见她又这般盯着自己,整个人都好似被上好的金丝炭烧过一遍。

他只是登门用顿饭,怎得反倒捅出了天大的篓子?!

他如何向丞相大人交代!

“先生。”

那顽劣的小娘子似乎根本没有打算放过他。

“你愿不愿意娶我呀?”

这话说出口实在太过直白,连他一个男子听了都自觉面红耳赤,可就这么被她不打磕绊地说出来了,平常地就像问他今日吃什么。

“休得胡闹。”

他声音都哑了,饶是训斥也实在太没威慑力。

“我是你的先生,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说罢,他没再给她再次开口的机会,放下玉筷起了身。

“符大人今日若无他事,江某这便告辞了。”

符从南早就已经气得够呛,根本不敢再想接下来能发生什么,见他主动告辞登时便应了。

“小女顽劣不堪,冒犯了大人,还请大人见谅,他日符某定正式将这顿酒补过。”

江淮之拱手一礼,匆匆便出了门。

见他走了,符柚顿时有些急了,下意识就想往外追,却听得身后一声断喝,“符柚!”

爹娘的脸色都不是很好看,小娘子心下着急,见状左瞧瞧右瞧瞧,竟是一跺脚生生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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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淮之的步子本就大,出了这桩事更是走得极快,她沿着回东宫的道一路狂跑,跑得气都要喘不匀了,才生生将人堵在了道旁桃树下的小亭里。

“先、先生……”

她大口大口喘着。

“等等我呀。”

“放肆。”

被她拦在这里,他神色不是很自在,难得说了重话。

“你还要做什么?”

“先生还没回答我呢。”

“已经回答过了。”

他只背过身去,静静瞧着那满树好春景。

“那也算回答吗……”

她怀里抱着个早早便准备好要给他的长盒子,看着那个挺拔高大的背影,眸中渐渐涌上些许委屈。

“你怎么不看我。”

江淮之喉结微滚。

“不看你,便不能说?”

“先生嗓子哑了。”

她很天真地戳破了这一点,语气全无半分刻意。

“要不要去旁边的茶铺喝杯茶呀?”

“不必,你想说什么,便在这说。”

“我想说得都说了呀……”

符柚站在亭下,瞧着那粉红的桃花瓣擦过他瓷白底赤金松纹的布料。

“我不想嫁李乾景,我想嫁先生。”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不喜欢李乾景呀。”

她神色委委屈屈的,瞳中略有水光闪烁,似是不习惯被他这样冷淡对待。

“我喜欢……”

桃花枝上的鸟雀忽得便叽叽喳喳地散了,带着甜香的春风拂过她鬓边乌发,将她樱桃色的天香纱裙也连着飘在风里,她抬眼,恰是颊边染霞的一张娇俏小脸,更胜春桃七八分。

“我喜欢你呀。”

略带些怯意的话被她娇声娇气的说出口,江淮之正胡乱把玩着折扇扇柄的手,忽然便凝住了。

少女突如其来的展露心意,既直白又明媚,叫他几乎招架不住,下意识便抬手用扇柄拨乱了自己的鬓发,好将那滚烫的耳根尽数遮掩住,不让她瞧见。

他口中发干,良久才找回自己的话。

“……我不娶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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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意料之中的回答。

“我...我知道。”

小娘子紧紧咬住唇,也羞得不像话。

“闺中...闺中也常有传言,说你...说你不娶亲,不然也不会...不会留到二十有五的年纪。”

“知道,怎么还问?”

他始终没转过身来,只那把玩扇柄的手,愈发没了章法。

“可是我...我喜欢你,我就要告诉你呀。”

她口中断断续续的,说出的却尽是大胆的话。

“我没有那么喜欢念书,也一直很讨厌早起,还特别烦做每日的课业,可是如果是...是你的话,我整夜不睡去背书都可以的,回答上来一个你的问题,我就很开心很开心。”

末了,她怯生生补充一句。

“我都和你说了,你不要讨厌我。”

说来也怪,她天不怕地不怕的符小娘子,也有这般胆怯的时候。

“……”

江淮之默了半晌,却是顾左右而言他。

“我平日里待你,可是越界了么?”

她小小地“啊”了一声。

“没有呀。”

她不住往他那边瞄,却一直看不清他面上神色。

“先生你...你为什么不娶亲呀?”

“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他语气淡淡的。

“我昨日同你讲过,江家选拔历任家主的方式,我不认同,也想做个改变。”

“呃……”

她显然没听明白,只是更委屈了。

“那先生的意思是不是,我不是你那个想娶亲的人呀?”

“柚儿。”

江淮之极轻极轻地叹口气,竟是一个苦笑。

“你是我的学生啊。”

符柚立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眨眨眼,好似一下子被抛进了冰凉的谷底,冻得她说不出话来。

她再傻再笨,也该知道。本书由lk团队为您独家整理

她被拒绝了。

指尖无意识地抠在那方梅兰竹菊四君子图样的长盒上,直到抠得发疼,才堪堪唤回她的神思,她摊开小手一看,左手五个指头竟不知什么时候,红肿得吓人。

“……我知道了。”

她开口好薄,好似一张纸片,风一吹就看不见了。

“其实今日先生登门,我也备了礼物的。”

她迈开小步,一点点靠近他,往那处小亭里蹭。

“我逛成衣铺时,看到一件很适合你的衣裳,我就买下来了,又怕没有什么特色,你记不住是我送的,我还连夜在领口处绣了一只柚子,但是我绣工不好,肯定是不好看的。”

登上小亭的石阶只有三阶,她却觉得走了好久好久。

那盒子说沉不沉,说轻也不轻,她俯了身子,将长盒小心翼翼放到了亭内石桌上,又重新站直。

“我……我送你了。”

她几乎快掩不住那哭腔,怎么压也压不住声音里的颤抖。

“你要是不喜欢,直接...直接扔了就好!”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就跑掉了。

许是她带起来的风太过强烈,她离开的那一瞬,那树桃花被风吹得左右摇了摇,抖下来一瓣嫩粉的花片,正正好落在了他的衣襟上。

江淮之垂眸看向自己心口的位置,怔了半晌,方抬手将那嫩粉花瓣取了下来。

他微微侧目,那亭外早已没有人了,只地上几株杂草似是被人踩过,留下了来过的痕迹。

那边是她放下的小盒子。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抬,就将那盒盖掀开,内里如她所言,的确是一件米金色鹤伴闲云纹的圆领袍,被送礼的人叠得整整齐齐,领口处被浅蓝的丝线细细绣过,是一只圆圆胖胖的东西。

……她若不说,倒是当真看不出来这是只柚子。

盖子重新合上,他的手停在盒盖所印的四君子图样上,反复摩挲。

也许是他的错。

他总是习惯性地表扬她,总是会下意识地照顾她,总会哄她保护她,怎么胡闹都不会罚她,甚至连十二个时辰都不到之前,他为了将她一道从牢狱里带出来,还亲自把她抱在怀里,任由她在怀中不安分。

甚至她送他回了江府,他还默许她一直赖在房中不走,还……不自觉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可为人如他,所行所思怎会受半分胁迫,大抵尽是出自真心。

……怎会如此。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所谓的克己复礼,在她面前,好似真的是个笑话。

担着一声声先生的名号,却做出这样的行径,当真是……

荒谬。

卑劣。

肮脏。

他用一切所能想到的词辱骂自己。

那方长盒被他夹在长袖之下,似乎不愿被任何人看到。相府离江府很近,离东宫也近,只是这样短的距离,他却觉得在滚烫的铁板上走了许久,连路人投过来的目光都是灼热的,烧得他心虚又难受,恨不得赶快回到屋中不出来。

只是他极少极少回江府了。

踱回东宫时,天色已然渐晚,泼天的红霞在云边擦出好看的形状,将整座崇文馆都染得金碧生辉,江淮之迈进去,随手关上门,屋内书册典籍笔墨纸砚摆得整整齐齐,安静得不像有人的样子。

他也没空关心李乾景不温书跑到哪里去了。

将手中长盒放下,他伸手将灯烛拨亮,坐到了符柚常坐的小凳子上。

他一直没觉得自己那方上首的座位有多高多远,直到亲自坐到她这里,才发现她平日里看他都是仰视的,他教书时做什么也看不分明,都被遮得严严实实。

而他坐于上首时,她的每一个小动作,每一个小表情,都分毫不差能落进他的眼里。

微黄的光晕在他瘦削的侧脸上投出好看的弧度,江淮之静静在那里放空了半晌,鬼使神差地拾过她排列齐整的一册书,骨节分明的手指细细捻开封页。

除却听课时留下的批注,其上还用乌墨画了一张大大的笑脸,下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真的好喜欢先生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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