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
符柚自江府满腹心事地回来,甫一踏入自家门槛,便被娘亲房里的王嬷嬷堵住,一路唤到了家中的理事厅里。
安阳长公主一袭华贵的满幅金绣雪狐裘裳,蹙着眉坐在上首位置,只饮茶不言语,那周身的天家气魄盖也盖不住,叫整个厅内气氛静得可怕。
她也是个识相的,一进屋便乖乖在中央站好了,只那双眼却闲不下来,不住地睨着跪在那边的符乔。本书由lk团队为您独家整理
睨着睨着,心里就敲打起来。
如今奶奶尚健在,爹爹虽贵为当朝丞相,却也碍着这根亲情的筋,一直没有分家,只拾掇拾掇周边,给这处宅邸扩大了四五分,修葺得好了些,挂上个御赐的丞相府檀木牌匾就算完事。
但她打小就没怎么去过三叔那边的院里,逢年过节与那边的兄弟姐妹也只是点个头的关系,就算在族里设的书院里学过半年,也是成天跑出去玩见不着人影,实是不明白哪里得罪了这个不知行几的堂妹妹。
就算不经意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伤着人心了,都是自家姊妹,她赔礼道歉就是了,何苦光天化日之下铁了心要她难堪?
这般琢磨着,她越想越气,眼神也愈发不友善。
江萦月拼了命去帮她说话,使劲才给这个符乔回心转意的机会,结果反倒是越描越黑,因为人家根本就没打算替她圆回这个场!
“我……”
她刚想开口跟人干仗,座上的娘亲忽就站起来了。
“夫君,我皇兄可有说什么?”
她寻思怎得身后突然这么凉呢,这才注意到爹爹刚携了一身寒气回来。
“没说什么。”
符从南端起杯热茶一饮而尽,瞧着面上不是很高兴。
“人家太傅大人,当场把这事扛下来了,顺带还上了道请罪折子。”
“这是何意?”
安阳长公主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桩流言眼下虽传遍京城,那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柚儿纸上画的就是那江家三郎,对错不过凭在场女眷们一张嘴,只要咬死了没有画过,谁又敢为难我们丞相府?”
“是没证据,那不是让我们家好柚儿上手撕了吗!”
他瞄了符柚一眼,那小娘子登时就汗流浃背了。
“那别人还说了,做贼心虚,没画撕它作甚,洗都洗不干净!”
“呃……”
小娘子被那怒气扫到,乖乖往后退了一步。
“过来!”
两人顿时齐齐喝道。
“来了来了来了……”
符柚整一个任人宰割的小怂包模样,三步并作两步就挪过来了。
“怎么了嘛,我站那也听得到……”
“真真假假的,你给爹交代句实话!”
他似乎真气得不轻。
“你到底画是没画?”
“画了。”
她声若蚊蝇。
“你画他干嘛呀?!”
符从南一向宠她如命,这次竟罕见地拍了桌子。
“你告诉爹,你一个打出生就许下夫家的姑娘家,当着那么多人面画个未婚配的男子,究竟是怎么个想法?”
“我……”
她垂着脑袋支吾着,眼眶偷偷红了。
“你知不知道,外面人现在把话传得有多难听,爹什么都能依你,这种姑娘家的声誉,哪是说没就能没的呀!”
“……他们说什么了?”
她压下喉中苦涩,小声询着。
“说你和人家江太傅,私底下……”
符从南说不下去了,叱骂一句。
“……一帮腌臜玩意嚼舌根!”
她什么反应也没有,只低低“哦”了一声,脑海里蓦然回忆起阴暗的地下牢狱里,那个温暖又舒适的怀抱。
她在他的臂弯里躺着,走过了所经历过最长,也是最短的一段路。
还有……他微凉的手掌心,抚在她发丝上的温度。
他为她亲手戴簪时,略微凝滞的呼吸。
与他对视时,她心跳漏掉的节拍。
……
这些算什么?
算亲密么?
还是算……喜欢?
“好了好了。”
见她始终垂着脑袋紧咬个唇,被训得可怜巴巴的,长公主不知她心中所想为何,终于还是不忍心了,抬手拦下了自家夫君。
“柚儿心思单纯,怎会动这般歪脑筋,这些流言,派人处理了就是,江太傅那边怎么说?”
“唉。”
符从南叹息一声,也不再多冲女儿言语了。
“江太傅的折子与当场给出的说辞差不太多,不过说得文雅了些,还自罚三月俸禄向陛下请罪。”
长公主神色复杂:“皇兄可信了?”
“陛下听闻此事,对柚儿的确颇有微词,只是江太傅到底是个行事光明磊落的君子,他都这般揽责了,陛下也不好说什么,嘱咐我几句让我好好管教,就叫我出宫了。”
“那便好。”
长公主舒了口气,放下心来。
“是咱们家娘子犯了错,影响了人家声名不算,还反倒叫人家担了责,这如何过意得去。”
“眼下为柚儿考虑,我丞相府是不得不接人家这恩情了。”
符从南摇摇头。
“嘱咐后厨备些好酒好菜吧,我已然朝江府递了帖子,总该请人家一顿饭好生感谢一下的。”
“是该请的。”
长公主应和道。
“太傅的为人,我是一向欣赏的。”
符柚立在旁边,虽没有说话,心里却听得暖暖的。
原来自己从江府慢慢溜达回家的时候,那道请罪的折子,就已经递到陛下跟前了。
除却人前的护短,他连陛下那里可能会发生的事都预想到了,他说的保护自己,竟是滴水不漏的那种保护。
她知道,这样做一定会影响他多年为臣的好声望的,但哪怕未来家主之位得之不易,又哪怕是在病榻之上,他也未曾有半点犹豫,抢在爹爹面圣之前就已维护于她。
就好像,在他的心里,比自己多年耕耘更重要的,另有其他一般。
她比声名更重要。
脑海中突然跃出来的想法,叫她一下子无所适从了。
太羞了。
哪有未出阁的娘子,成日自己幻想这些的,喜欢还是不喜欢,问个明白不就好了。
他一直是个少言的,相处数月来,几乎没有说过什么越界的话,也叫人摸不明白他的心思。
但她不想只当他的学生呀。
她定要问问他的想法。
心里胡乱琢磨着,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那方嘴角又快要翘到天边去了。
符从南瞧见,到底是气笑了。
“爹的宝贝疙瘩啊,你干出这种事你还笑得出来?!”
“没没没没...没有...”
符柚一下子回过神来,讪笑几声圆了过去。
“明日先生来,我在席间定要好生道歉的。”
“这还像个懂事的!”
符从南斥了半句放过了她,眸光一凛,扫过在地上不知跪了多久的小侄女。
他开口威严:“符乔。”
符乔被押来许久,本就跪僵了身子,闻言整个人跟筛子般一抖,“大、大伯伯……”
“你如此加害你堂姐,意欲为何?是谁教的你!”
到底是当朝丞相,字字掷地有声,直吓得符乔语无伦次了。
“乔、乔儿不是故意的……”
她害怕地伏在地上,动也不敢动。
“乔儿不像姐姐,是日日出去见世面的,乔儿第一次去香市,看到姐姐画上内容时,下意识便叫了出来,当真不是有意加害姐姐!”
符从南是个重感情的,瞧着眼前十二三岁的小侄女哭成这样,思索了她的话也觉有几分理。
或许当真就是孩子吓到了,惊慌间犯了错误,倒也不至于是故意加害这般严重?
他进来的时候,三弟妹就一直在外面跪着求饶,想来是自家夫人罚的,再跪上几个时辰,给个管教不严的罪名,应也算罢了。
毕竟家母尚在,同住一处屋檐下,又何必死死抓着不饶人。
想着,他正要抬手请个家法聊作惩治,却被符柚凉嗖嗖的一声打断了。
“她就是故意的。”
符柚显然没打算眼睁睁看这个堂妹妹糊弄过去。
“当时萦月气不过为我出头,问了她好几遍画上究竟画的是什么,她始终咬定我画的先生。”
符乔闻言慌了。
“姐姐在说什么,萦月又是谁,何时问乔儿了……”
“装什么可怜。”
符柚瞧着眼前人一双盈盈水眸蜷在地上,使得都是她以前装委屈时用烂了的手段,不由得有些想笑。
“大理寺卿杨俭杨大人府上的五娘子你都识得,你不认识江家唯一的嫡女江萦月?”
长公主毕竟出身皇室,久居相府不过是太爱自己的夫君与儿女,对符家其他人本就没什么感情,她冷着一双眼瞧了几个来回,心下便明白了。
“柚儿你是说,萦月那孩子在你撕了画之后,又逼问了符乔好几次?”
“是这样的,娘亲。”
符柚见自家娘亲向着自己说话了,小手一勾就凑过去环住了她的手臂,小小一只很是招人疼。
“每一次她都没有改过回答,这怎能说不是故意。”
虽然此事是她思虑不当惹下的祸,但画被自家妹妹拿到时,她本也是舒了口气的,孰料却被自己人结结实实咬下了这一口,的的确确是气不过。
“是个蠢的。”
长公主自然明白江萦月反复逼问的目的,冷冷下了判词。
“不愿在那些贵女面前丢面子,失去的可不止这一张脸。”
符乔被这句话生生冻出个激灵。
她是个爱耍小心思的,事后自然也回过味来了。
母亲伏低做小才求来这一张香市的请帖,不就是为了让她好好表现博得别家公子青眼,过两年及笄便直接订婚高嫁,她这般拼了命地给本家姐姐拉下水,就算真搅黄了姐姐的婚事,于她而言又有什么好处?况且还彻彻底底开罪了长公主!
反倒是顺着江家嫡女给的台阶下了,符家没准还会对她有几分感谢,替她觅个最好的姻缘!
眼下那位江太傅护着符柚,伯伯伯母又为了平息这些舆论奔波,整件事情对人家没有造成多大影响,反而把她自己折了进去!
想明白这些,再思及那日英国公府七娘子那番赤裸裸的利用,她恨得一口牙都要咬碎。
“伯母……”
她颤着声开口。
“乔儿受人蛊惑,鬼迷心窍铸下大错,求伯母与姐姐原谅……”
符柚照旧不吃这一套:“谁蛊惑你了,我怎得没瞧见?”
“……乔儿不敢,是英国公府的那位七娘子。”
她努力辩解着。
“七娘子早就怀疑...怀疑姐姐与太傅大人走得近,许诺乔儿若是能抓住姐姐把柄,等她当上太子妃,定给乔儿指、指个最好的夫家!”
……
符柚在心里白了一眼。
又是太子妃之位,真这么多人想要,她去市集上支个台子搞个竞拍,价高者得好不好?
长公主却是嗤笑一声。
“想寻个好夫家,却去指着个外人,三弟妹费尽心机,就将你教成这般模样?”
一番话说得跪在厅外的人脸色也青一阵白一阵的,却是连半句嘴都不敢顶。
“夫君,你怎么看?”
安阳长公主话锋转了。本书由lk团队为您独家整理
“夫人处置便好。”
符从南一甩衣袖,似乎也听得来气。
“我自认一向对符家亲眷不薄,何以出此家丑!”
长公主施施然去座上坐了,手中白玉碧纹的杯盖与杯身擦出清脆好听的声响。
“那便请个家法,罚个二十吧。”
她开口很轻,却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仪。
“近一年各府各市的请帖,就不要递到她院子里了。”
王嬷嬷会意,随即俯身:“夫人放心,自会尽数拦下。”
这话落入符乔耳朵里,几乎要炸开了天。
挨打她也便认了,无非多受些皮肉之苦,拦她的帖子却是什么意思?
她这一房式微,本就是因不分家借了丞相的光,前些年她亲眼看着自己的亲姐姐下嫁从八品礼部主事,哪有半点原先在相府锦衣玉食的影子,又碍着这夫君官职低微,连贵夫人们喝茶集会都摸不着边。
老太太本就年事已高,约摸也便是这几年了,若婚事敲定前这家分了,她连这几分光都沾不上,以爹爹那芝麻大点官职,又去指望谁给自己个好日子。
哪里像她眼前这个好命的姐姐,遑论分家,就算爹娘和离了,朱雀街上闲置却从未收回的长公主府都够她享福一辈子,从来无需考虑怎样才能好生活下去!
她恨得直咬牙,却敛了怨怼之意,径直哭天抢地起来。
“大伯母...乔儿愿受四十杖责,也愿努力求得姐姐原谅,只求伯母高抬贵手,不要拦乔儿的帖子!”
“四十?”
安阳长公主挑挑眉,放下了杯盏。
“你敢说本宫倒还不敢罚,本宫自小积德行善,诸如此般要命的事可别毁了我们家柚儿的福气。”
符柚嘴角一抽。
积德行善...娘亲您是真敢评价啊!
“行了。”
她淡淡嘱咐了。
“拖别的院子里罚去,别扰了我们这边清净。”
“是。”
王嬷嬷手脚麻利得很,前脚刚应下,后脚便拖着那符乔不知拖哪去了,只听闻那哭声越来越远,渐渐地也听不分明了。本书由lk团队为您独家整理
符柚瞧着门口被符乔奋力挣扎间踢碎的瓷瓶,默了默。
她到底跟心肠歹毒沾不上什么边,被符乔这般样子吓了一下,也不由得有些后悔,是否得饶人处不饶人了。
“别乱动,再扎到手。”
看着自家女儿下意识就蹲到地上,小小一只手想去捡那碎瓷片,长公主连忙出声阻了。
“又在胡思乱想什么,别人都欺负到你头上了,还在后悔揪着人家不放?”
她的手指在碰到尖利碎片的一瞬间收回,闻言面上不免一羞。
“娘亲你是有什么读心术吗……”
“娘还不知道你呀?”
长公主嗔一句。
“笨笨傻傻的,好欺负得很,被人卖了还要给人数个银子。”
“娘亲!”
符柚撇撇嘴,声音软绵绵的,毫无半点杀伤力。
“怎么你们都说我笨笨傻傻的,我感觉我挺聪明的呀!”
“哦?还有谁这般说了?”
“先生老说!”
她凑过去,窝进了自家娘亲的怀里。
“他还喜欢美化成什么天真单纯,其实我知道他就是在说我笨!”
“你呀。”
长公主点点她鼻尖。
“单纯也好,聪明也罢,我的女儿,自是想成什么样便成什么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娘亲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
“真的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娘什么都会帮你的。”
“大逆不道都可以?”
“你能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长公主被她逗笑了。
“好,你要是大逆不道了,娘便去皇兄面前跪着求,保我们家柚儿长生不死。”
符柚听得心里感动,却也跟着敲起了小鼓。
那要是说,我不想嫁李乾景,想嫁先生呢……
心里的话在口中转了几转,最终还是吞进肚里了。
总感觉就这样说出口,太潦草了,人家话本里表个白,都左一捧花右一手定情信物的,再不济什么都没有的,那人也是在场的呀!
不如等江淮之在的时候说个明白,反正娘亲说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肯定也会给她撑腰的!
娘亲可是陛下的亲妹妹,她若是帮忙了,那这婚约必然就可以解掉了,没准还可以直接给她和江淮之赐婚,她不仅可以嫁给先生,还对先生的声名毫无损伤,甚至还名正言顺呀!
符柚想得美滋滋的,脸上一抹甜笑藏也藏不住。
长公主瞧得奇怪。
最近这是怎么了,动不动就傻乐,谁也没逗她开心呀?
“笑什么呢,光笑也不说个话。”
长公主看不下去了。
“还不快回自己院里准备准备,明日人家江太傅要过来了,表现得好些,少让人家费心了。”
“知道啦知道啦,娘亲放心!”
她心里美着呢,什么话都听不进去。
怎么可能再让江淮之费心呢?
明日表明了心意,等她嫁过去,他们两个肯定会幸幸福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