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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实迎时雨, 苍茫值晚春。
又是一年梅雨时节,叶瑾整了整身上的蓑衣,抬手关上院门。
“王娘子,这么早便要去铺子了?”邻家婆婆也要出门, 闻声回头和她打招呼。
叶瑾点头:“是啊, 近来铺子缺人手,早去些也能支应一二。”
雨天地面湿滑, 叶瑾上前扶着对方, 二人一同出了巷子, 朝着东市走去。
耳边只有淅沥沥的雨声, 路上见不到几个行人,邻家婆婆嘴闲不住, 干脆拉起了家常:“说来, 前些天和你提的那事, 考虑得如何了?”
叶瑾一愣, 反应过来对方应该在说上次给她说媒的事, 温声道:“劳您挂念, 我仔细想过, 还是算了。”
见她不应, 邻家婆婆劝道:“莫怪老婆子多嘴, 你已到了这般年纪,寡居在身, 又无儿无女,将来老了可是要吃大苦头的!”
对此, 叶瑾只回以微笑。
先不提她每天起来都要化上半个时辰的妆, 将自己扮成一个快要四十岁的孀居寡妇,只说什么再婚、生儿育女, 不好意思,三年来,她从未考虑过,甚至可以说,她一辈子都不打算考虑。
叶瑾依然摇头,不待对方再劝,岔开话题谈起了他事,而见她不愿多提,婆婆也未坚持。
小半柱香后,胭脂铺子到了,二人就此告别。
进了铺子,有机灵的丫鬟和她打招呼,叶瑾回应完抬头,见二楼的帘子放了下来,知道这是有贵客,便没上去打扰,自去取来账本看。
两年前,叶瑾机缘巧合下调出一种胭脂,引得小小轰动,楚楚要花重金买方子,叶瑾没要,提出以技术入股,从此和楚楚一起打理这间铺子。
可能是学过油画的缘故,叶瑾调出的胭脂放在这个时代总有些别致,和别家不同,一来二去,倒是渐渐闯出了些许名堂,近来甚至已有北边的商人来问询订货了。
生意蒸蒸日上,今年年初,叶瑾几经考量终于买下人生的第一座小院子,有花有草,院里还有颗枇杷树,只差一只看家护院活泼可爱的大黄狗,便得圆满。
而这样的神仙日子,是她梦寐以求的,千金不换。
“夫人尽管放心,我家的胭脂在整个扬州数一数二,苏杭那边都有许多人慕名来买呢……”
盘账的功夫,楚楚领着一对夫妇从二楼下来,面上笑意融融,叶瑾抬眼看去,动作却是不易察觉地一顿。
“这是王娘子,近来很是风靡的那个胭脂‘绵桃’便是由她所制。”停顿间,楚楚已指着她介绍给两人。
叶瑾扬起浅笑同对方见礼。
“她不爱说话,二位勿怪。”不等她开口,楚楚已主动打圆场道。
“王娘子一看便是个利索人,”夫妇中的妇人神情有些烂漫,闻言好奇问道,“只不知娘子为何不爱说话?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叶瑾:……
你也说是“难言之隐”,那还问什么。
“呀,瞧我这张嘴,又说错话了,”妇人掩口,不好意思摆手道,“若是不方便说,娘子也不用说。”
很好,她现在是不说也得说了。
叶瑾微笑,不卑不亢开口道:“夫人勿怪,盖因我前些年偶感风寒烧了一场,不慎伤了嗓子,贸然开口反而不美。”
嗓音低低,带着沙哑,说不上太难听,也绝谈不上好听。
“哎呀我的不是,不该提娘子的伤心事。”妇人歉意道。
直到这时,旁边的中年男子方才开了口:“贱内无状,让二位见笑了。”
“无碍,这些年来,许多人好奇我家王娘子为何不爱说话呢。”楚楚笑道。
一通分说,两人亲自将夫妇送到铺子门口,看着他们上了奴仆牵来的马车,方才折身回来。
回了铺子,楚楚拉着叶瑾的手,道是昨夜新调了个方子,邀她去品鉴。下人们知道此时不能打扰,便没跟着去后院,而直到她们回了后院,单独进了调胭脂专用的屋子,叶瑾才看到楚楚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怕是京城那边来的人,”楚楚皱眉,低声道,“虽用的是另一处的口音,但我早年正好去过那地方,稍加试探便知是假的。”
“商人走南闯北,谨慎也是正常,”叶瑾早发现了好友的不对劲,安慰道,“也不一定就是京城来的,便真是京城,也不一定就是那家。”
“瑾娘你不知,那不是一对真夫妇!”楚楚困兽般在原地转了一圈,“我有预感,很可能就是……就是……”
后面的那个名字,到底没有说出口。
相比楚楚的坐立不安,叶瑾倒是平静得很:“不要紧,咱们一早不也商议过,他若一直追查下去,查到你身上是迟早的事。一直以来我们也做了许多准备,你瞧我现今,几乎变了副模样,没那么容易被发现的。”
有利就有弊,她敢留在楚楚身边,早想到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只说如今,如果那对假夫妇的确是顾筠派来的人,她不动还好,一动反而“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我们已做了所有能做的准备,再发愁也没用,平添烦恼而已,”叶瑾拍了拍好友的肩膀,笑道,“不是说调了新胭脂,快让我瞧瞧。”
窗外雨声骤然变响,雨下大了,而另一头的马车中,妇人沉思半晌,终是朝身旁中年男子摇了摇头:“不像,我听过那位的嗓音,不是这般。”
男子未答话,只若有所思,妇人也不在意,顾自道:“且不说年纪对不上,王家娘子肩比那位宽,也比那位高一些,且腹上略有臃肿,瞧着确像个生过孩子的。”
“你方才该找机会亲手一探虚实,毕竟这些都是可以装扮的。”对面,男子终于开口了。
“说得轻巧,你怎不亲自去?尽会指派我来做,”妇人不客气道,“王氏不是元年水灾后突然出现的,早前楚氏便托人去寻过她,此点周围不少人可为证,我看已是八九不离十!”
男子被呛声也未恼,只道:“那便如实上报,等候王爷定夺。”
妇人点头:“信你来写,写完记得让我过个目。”
马车摇摇晃晃,溅起的水花砸入旁边的小水洼中,晕出一圈又一圈的圆,然后消失在细密落下来的雨点中。
三日后,听风推门而入,俯身将信件呈上。
顾筠接过信件打开,目光在纸面一扫而过,最后定于那句“据闻曾育有一子,观其身形,似乎确有臃肿。”
又不是吗?
纸笺一角被放在烛台上,很快燃尽,淡淡的气味扩散开来,男子以袖掩口咳了几声。
还有哪处未找过?仔细想来,竟好像没有了。
他伸手,从一旁书架上取下一个木盒,拨开上面的暗扣,只见里面放着一只被保存完好的耳坠,他取出耳坠,对着烛光细致端详,脑海中回想的却是昨日派到云中城的属下传回的消息。
有人无意间寻访到了一个媒人,声称曾给叶家小娘子做过媒——不是陆文珏的媒,而是一户姓郑的殷实人家。
【言道叶家女郎同郑家小公子乃是娃娃亲,及笄之年郑家请来保媒,叶家女郎腼腆寡言,似有胆小,女红得其母真传,很是出挑……】
腼腆寡言?她骂他时可是伶俐得很。
胆小?胆小到敢在婆母眼皮子下往房里藏男人?
以及,女红出挑?他怎么记得,刚认识时,叶瑾曾给他补过衣裳,针线只能说句平实,勉强可看!
是他多想么,总觉得,那位父母未婚夫婿尽皆死于鞑靼之手的叶家女郎,和他认识的那个,并非同一人。
寂静的屋内,男子忽然轻啧一声。
管她究竟是谁,但凡她还在这世间,纵是掘地三尺,他也要将她锁回自己的身边。
“派那善画之人,将所有曾觉得可疑的,给我一幅幅绘成画像带回来。”
她还活着,他有预感,定是落下某处,方才叫她又藏了起来!
***
疑似京城的那对商人夫妇走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楚楚疑神疑鬼了将近一个月,方才在叶瑾的劝慰下安定下来。
“可能早查过咱们了,完全没发现异常。”雨声悠然
,叶瑾端起略微烫口的茶轻轻吹。
她就说,顾筠可是个大忙人,小皇帝又刚刚三岁,身边根本离不得人,所以他只能派人到处找,而以她三年来做的一系列早已炉火纯青的伪装,除非顾筠抛下朝廷不远千里跑过来亲自看,否则一般人怕是根本发现不了不对之处!
“对了,今儿我刚还得了有个好消息。”叶瑾抿了口茶,心情不错道。
“什么好消息?”楚楚眨眼,略微思索后,问,“可是你寻的那人终于出现了?”
“正是!”叶瑾点头,只觉近来好事连连,“她原被卖与一位商人做妾,我打听到那商人近日已回了扬州,你说我该如何联系上她,直接递拜帖,还是装作偶遇?”
“不管是不是她,都绝不能暴露你受她姐姐之托寻找的事,”楚楚皱眉,想了片刻后道,“不若铺子搞一波削价,借机或可观察一二。”
削价和后世的打折促销有些类似,到时候肯定会来许多客人,以她们家现在的名气,的确很有可能会见到想见的人。叶瑾考虑了一下,同意了。
于是,五日后,楚家娘子的胭脂铺做削价,一位慕名而来的美人由丫鬟搀扶着迈过门槛,抬袖摘下帷帽时,只见一朵桃花形状的胎记映在腕上,格外醒目。
“我家夫人想买胭脂,将你们家有名的都拿上来。”那丫鬟语气很是倨傲,一副用下巴看人的模样。
叶瑾目光扫过女子和碧鸳有五六分相似的眉眼,又看向楚楚,见好友虽然面上笑容依旧,眼神却淡下来。
一通招呼,女子挑挑拣拣选了两样,而那丫鬟全程在旁边呼来喝去拿乔,等二人眼也不抬地结账离开,楚楚语气平静地小声道了一句:“我看她过得挺好,压根不需要你帮忙。”
“……好像是这样。”叶瑾耸肩。
这些天,叶瑾当然也暗暗打听了一些事。听闻那富商很是宠爱那个腕上生桃花的美妾,走到哪里都要带上,对方也已生下一子,和家中没生出儿子的正妻掐得风生水起。
虽说传言不可尽信,但今日见面,只看女子唇红齿白,高傲得仿若一只养尊处优的白孔雀,想来应该过得不错。
总归,知道她过得好,总比过得不好,要强上百倍。
叶瑾决定等到中元节给碧鸳烧纸钱时将事情说上一二,便要将这件压在心底许久的事放到一边,谁想没等她松口气,对方就出事了。
富商资金周转不利,铤而走险偷贩私盐,被官兵抓起来要砍脑袋,正房抓住时机一招发难,抢了小妾的儿子,直接将她发卖。
叶瑾知道此事时,已是第三日。
“夫人可听说那人被卖给了哪家人牙?”她装作难得八卦的模样,朝着说出消息的客人打听。
“竟不知王娘子也爱听这些琐碎事,”客人是个快要过了气的船姐儿,说起事来也没什么避讳,只掩口笑,神色中带着隐秘的轻蔑道,“还能是哪家,城北的李婆子呗,想来那些暗门子里又要多个楚楚可怜的美人了。”
扬州的娱乐行业很是发达,瘦马、花船、青楼、暗门子,光让男子床上消遣的地方,就多不胜数,其中最下等的便是藏在各种小巷里的暗娼,是普通妓.女都不愿去的地方,炼狱中的炼狱。
叶瑾急忙去打听,果然在一处暗娼里找到了碧鸳的妹妹,老鸨直接开价二百两赎身。
二百两,叶瑾买处院子也不过花了二十两,她如今全部的身家加起来,也只堪堪一百两,最后是楚楚生硬卖了从侯府带出来的两件首饰,方才凑齐。
“你不该管她的,”出发赎人前,楚楚拉住了叶瑾,最后一次劝道,“虽说你那丫鬟已死去多年,但保不准就有人能识得她那张脸,进而发现你的身份。”
“可是,不管她,难道放任她在那种地方被折磨死吗?”叶瑾看着好友,有些无奈,更多的却是坚定,“碧鸳救过我的命,便有再大的风险,我也必须去。”
只要赎身后,让那女子离开,想来也没那么容易被人发现。
此时的叶瑾并不知道,千里之外的清平王府里,顾筠正将一副画像徐徐展开,对着上面瘦削的妇人细细打量。
画师一手画技和虞朝文人推崇的“不求形似”的写意不同,更类似前朝流行的工笔白描,白底黑线,细腻地将一个戴着素钗的妇人复勾而出。
轩窗倒映出炽烈的天光,顾筠的目光久久落于妇人那双被画师着重描画的眼睛,好半晌,他取了笔来,在旁边的宣纸上几笔勾勒,将妇人粗黑的眉毛换做柳叶眉,眼下两道疲惫衰老的线条除去,困顿般挣不开的眼皮撩起,以及,将不知因何而变得略微下垂的眼角恢复正常模样……
鸦雀无声,万籁俱寂。
宣纸一角骤然被抓出杂乱的褶皱,只见上面,整整三年未见的女子正静静看着画外人,清丽容颜一如记忆。
不知多久后,空气中,一声低低的轻笑忽地响起。
找到你了,叶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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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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