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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搬入正院起, 叶瑾开始时常见到那位名叫铃兰的女子。
晒书,缝衣,调香,沏茶, 裁纸研墨……围绕着顾筠这个“香饽饽”, 对方忙得团团转,关键还能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搁现代, 俨然一位高级生活助理。
听说她还弹得一手好琴, 书、画、棋也算精通, 而这样一位面面俱到,更兼多才多艺的女子, 在这里, 却只能围着一个男子转, 关键还不被珍惜, 怎一个可悲了得。
叶瑾房里的丫鬟们都不喜欢铃兰, 纷纷在背后抱怨对方越矩, 因为按道理来说, 现在正房的一应事情都该是叶瑾和她手下的丫鬟嬷嬷来管, 可铃兰偏要横插一脚, 把着顾筠的书房不放,还将伺候顾筠的各种琐事大包大揽, 让她们插不进手去。
简单来说,如今, 书房里以铃兰为首的一派, 和正房里叶瑾的丫鬟们掐上了。
比如昨夜,有人递了不知什么消息来, 顾筠硬是忙至子时,而铃兰精心打扮,想伺候他在书房睡,结果被毫不留情地拒绝了——这个消息还是今早某个小丫鬟凑在叶瑾耳边悄悄告诉她的,并且附加一句癞□□想吃天鹅肉的嘲讽。
“出去跪着,”当时叶瑾倒没什么表示,马嬷嬷却骤然拉了脸,“夫人是什么身份,那位又是什么身份,轮得到你来嚼舌根子?”
小丫鬟哆哆嗦嗦去院里跪好,留下马嬷嬷肃容对叶瑾请罪:“以夫人现今的身份,听那起子的浪荡事只会污了耳朵,不过一个房里让爷们松快的丫头,不值当夫人费心思。”
所以风水轮流转,“不配”的那个人,成了铃兰。
叶瑾只觉可笑。
自从入住正院,虽然她自己没什么感觉,但周围人对她的态度肉眼可见发生了变化。曾经,众人对她更多是浮于表面的谄媚,现下却多出了恭敬和恐惧,仿佛她拿下侯府女主人这个位子已指日可待。
她才不会嫁给顾筠,一个妾,放了就放了,要是成了妻子,可再没有说放就放的道理。
和顾筠绑定一辈子?想想就要喘不上气。
反正叶瑾一点都没有争宠的兴趣,谁爱争谁去争,顾筠少来她房里几次,她还能落个清静呢!
“夫人,侯爷道是前面客人要留下用饭,今日便不来后头了。”
外面日头正好,蓝裙女子在阳光下朝着叶瑾行礼,略显臃肿的棉衣硬是被她掐出一把折柳般的细腰,好看得紧。
“知道了,有劳。”叶瑾点头,她舌头已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可能许久不用的缘故,如今说起长句总觉得微微费劲。
“照顾侯爷乃奴婢分内事,不敢称辛苦。”对方垂头,谦卑温驯地屈膝告退。
倩影离去,叶瑾忍不住看了眼女子那精心掐出的漂亮腰线,又扫了眼身上随意穿的半新衣裳。
说起来,大过年的,她最近好像吃胖了一些。
可能有了一年这个有盼头的期限,她精神渐好,加上郎中说她体弱要补,丫鬟嬷嬷们便使足了劲,食补药补双管齐下,这么一通折腾,她会长胖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脑海中划过昨夜某人趁着她迷离之际,在她腰上掐了好几把,一副爱不释
手的模样,叶瑾伸手捏捏自己的腰,发现的确有一点点肉了。
有点肉也好,她前段时间消瘦得跟个纸片似的,风一吹直倒,走两步都要喘。
“告诉膳房那边,午膳添份青菜瘦肉粥吧。”她吩咐道。
总要调理好身体,这样一年后才能有力气离开。
***
转眼间,出了正月,大虞朝官员假期结束,顾筠渐渐又忙起来。
一个月来,铃兰牢牢把持著书房那一片地,叶瑾这边则在马嬷嬷的默许和帮助下,终于将院子里的其他一应事情抓在了手里。
“夫人不争,下头人却总要有个盼头。”两派斗得快成乌眼鸡时,叶瑾一度无语想喊停,却被马嬷嬷制止,“夫人放心,有老奴看着,闹不到侯爷面前去。”
那便随她们闹吧。
叶瑾没再管,只又给花房那边赏了银子和药下去——因为她上吊的事,彩云挨了十杖,原本当日已被发卖出去,最后是她叫顾筠将对方从人牙那里要回来,派去花房和秋菊做伴。
因为伤太重救治又不及时,彩云以后走路怕是要跛。
跟着她的人,有几个能有好下场,若是斗法能让她们开心点,随她们借着她的势斗一斗也无妨。
日子一天天过去,顾筠白日去前头忙,午时只要有空就会回后面和她一道用饭,再拥着她歇上小半个时辰。
大约因为她舌头受伤后一直不太爱说话,大大降低了两人发生争执的概率,在度过最初的那段别扭时日后,他们之间日渐和缓。
正月二十八,京城下了场大雪。
一大清早,顾筠带着叶瑾,出城赏梅。
皑皑白雪下了整夜,落了满枝,衬着朵朵红梅,美不胜收。
有风吹得枝头雪落下来,正掉在叶瑾的领口处,她被冰得一激灵,身旁人探身过来,以手微微伸入她的领口,将那点已化成水的雪花擦去。
他的指尖竟然比雪还要冷,她又一激灵,赶紧嫌弃地将他拍开。
“周围有人,你适可而止点。”她兜着领口,小小瞪他一眼。
来赏梅的不止他们一家,只是距离比较远而已。朦胧中,有少女银铃般的欢快笑声远远传来,隐约可见少女手里握着一团雪,一边跑一边向着前面的少年扔去。
喧闹间,反衬得这边两人分外安静了。
顾筠垂眸,任凭女子挣脱出怀抱,去接丫鬟递来的热茶,却在她指尖快要碰到茶盏前突然随手从枝上握了小把雪,按在了她的脸上。
猝不及防间,叶瑾发出一声惊叫,她捂着脸回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大白天又犯病的家伙,却见对方咳了一声,装作无事地接着赏雪。
狗东西。
莫不是最近给的好脸色太多,想上房揭瓦?
叶瑾反手抓了把雪,团成一团,毫不客气砸向对方。
雪团被男子抬臂挡住,霎时散开,落了他满头,好不狼狈。
爽。
叶瑾挑眉,然后转身就跑。
不跑等什么,等他报复回来吗!
然而哪里跑得过,不过几步,叶瑾很快被人从后拦腰抱住,有人捏着雪团去贴她的颈,她一边惊叫一边不甘示弱地抓着雪反手按回去。
一片纷乱中,远处的打闹声渐渐远去,她被按倒在柔软的雪地里,翻转了一圈又一圈,终于停下。
发髻早乱了,叶瑾被转得发蒙,茫然睁眼看去,却见上方男子沉默凝视她半晌,然后俯身吻上了她的唇。
红梅白雪之中,他拥着她,散下的发丝沾了雪,贴在她的唇角,微微湿,细细痒。
若是能就这样下去,那便好了。
心间闪过万般念头,却又清楚,一切不过假象。
此时此地,在这片平平无奇却又美得离奇的梅林,顾筠的心底里忽然冒出一个从未听过的声音。
它在问他,后悔吗?
***
永兴四年的这个春天,注定不平静。
二月初,一条爆炸式的消息突然从皇宫传来,年近而立却始终无子无女的当今圣上,后宫中的某个妃嫔有孕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当日顾筠便被一道圣旨传入宫中。
“此子决不可出任何差错,”和其他人猜测的不同,永兴帝虞沛尧并没有多么欣喜若狂,真要说的话,反而凝重更多,“外面怕是又要起风浪,容修你替我将整个京城及周边仔细筛上一遍,若有可疑,不必报我,直接……咳咳,直接杀了了事……”
太监上前来替皇帝轻抚胸口顺气,又奉上热茶和丸药,一通折腾,直到咳嗽渐息方才退下。
“我这幅身子,现今越发不堪用了,”虞沛尧靠在皇座之上,面上带着掩不去的疲色,“长河水患方歇,今早漠北有消息传来,鞑靼那边似有异动,怕是又有一场仗要打。”
“漠北有常将军在,出不了岔子,圣上不必担忧,保重身体要紧。”顾筠道。
“常远宁已年过不惑,
又能顶用几时,我如今只望他能多撑一会儿,怎么也要死在我的后头才好。”
皇帝说出丧气话,太监奴婢霎时跪了一地,虞沛尧却毫不在意,只微微笑起来,对着顾筠语气随意道:“且不提那些烦心的了,如今我眼看着也要当上父皇,不知容修你那边何时会有喜讯传来啊?”
喜讯。
顾筠一愣。
说起来,她上次小日子是几时来着?
皇帝之后都说了些什么,顾筠全没听进去,从宫中告退出来时,他且还按捺自己压着步子,甫一出宫门,便让下人牵了马来,急急往府里赶。
请郎中,不,应该叫个专精此道的御医来,要真是他想的那样,他……他……
耳边仿佛回荡起女子凄厉的笑声,朦朦胧胧,依稀大叫着什么断子绝孙,顺着耳边钻入心底,带来刺骨的冰冷,蜿蜒千里结出厚厚寒冰。
顾家的血脉。
他从未想过要一个孩子。
哪怕是她生的,也……
侯府门口,马匹高高扬起前蹄,顾筠跃下马,看着大开的府门,一时竟没有立刻进去。
“侯爷,夫人生病,叫了郎中去看。”见他不动,管家迎上来小声禀告道。
又病了?
寒风凛冽,顾筠再顾不上其他,朝着正院大步走去。
入了院,正遇上了府上惯用的郎中从房里出来。
“避子汤到底伤身,夫人现今已有了伤到底子的征兆,若能停药,最好先停上一段时日,”郎中俯身朝他行礼,语气平和地将叶瑾此时的境况说了一通,末了叹息加上一句,“如此下去,怕是子嗣艰难。”
今日,叶瑾醒来后便觉腹痛难忍,叫了郎中来,最后判断是经水不利。
二人相处将近一年来,每次行房后,叶瑾总要喝下避子汤,方子便是这位郎中开的,虽已尽量用了伤害小的药材,但她喝得太频,日积月累下来,到底还是伤了身体。
不是他猜得那般。
顾筠站在原地,发现心中竟没有松口气的感觉。
他看向屋内,榻上女子面色苍白,近来养出的那点丰润仿佛一夕之间统统消失不见了,只剩一个单薄如纸的剪影。
他看着她,看了许久,然后涩然开口道:“那便停了罢。”
“不能停!”闻言,屋里叶瑾忍着腹痛硬是翻身坐起,她甩开丫鬟的搀扶,盯着顾筠一字一句道,“停了药,你一下也别想碰我。”
一年之期刚过一月,自由还没影,先搞出个孩子?
想让她给他生孩子,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这一刻,笼罩在二人身上那层虚假的和睦骤然被撕裂开来,露出早已千疮百孔的内里。
“这……若是不停药,夫人此症只会越来越重,将来就算想要有孕,也再不可得了,”一旁郎中有些犹豫道,“如此下去,伤身事小,恐怕……会有碍寿命。”
“痛经就让它痛,生不出来就不生,折寿就折寿,我不在乎,反正这药我必须喝。”腹中疼痛愈盛,叶瑾面上却不见一丝怯意。
她瞪着他,那么用力,眸中满是戒备,带着压不下的厌恶。
绝子,折寿,单独哪样拿出来,不叫当世女子露出惧意,可搁在她的面前,搁在她对他的恨意前,却统统不值一提。
迎着女子冰凉的眸光,顾筠静静立于原地。
从出宫开始,一直纠缠在他耳边的另一个声音忽地放大,变得格外清晰,那声音在又哭又笑:“我平生有二罪,一为嫁入安定侯府,二为生下你这个孽障,我该叫顾家血脉绝于我身,叫那两个疯子断子绝孙,断子绝孙!”
顾家血脉……
顾家血脉。
确实恶心。
顾筠看着叶瑾,眸中大片荒原,冰雪覆盖之下满是冻土,唇边却露出一丝淡淡笑意。
“我说停便停,”他道,“停你的,我来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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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总觉得转折生硬,加了一段赏梅
谢谢蔡依林的小宝贝儿、躺平的营养液,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