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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楚离开侯府时, 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旭日初升,万里无云,叶瑾坚持让丫鬟们扶着她坐在半支起的轩窗前,遥遥看着府门的方向, 直到夏荷小跑进来, 道是楚夫人的驴车已驶离府外,叶瑾方才点点头, 示意众人将她扶回床榻。
她躺在榻上, 似是因为友人的离开而低落, 看着帐顶的绣纹, 半晌,郁郁吐出一个“闷”字。
“将那尊红宝石梅花盆景搬进来, 我想看看。”她发了会儿呆, 忽然侧头吩咐彩云。
彩云愣了一下, 忙不迭跑出去, 隔了不久, 粗使婆子搬着那座精美绝伦的盆景, 放在她床榻的不远处。
阳光透过轩窗照进来, 正好照在盆景上, 白玉通透, 宝石生辉,原本有些昏暗的屋子霎时都变得明亮起来。
丫鬟们露出赞叹的神情, 而叶瑾安静端详着美丽的盆景,淡淡说了句:“这么看着, 倒有些意趣。”
盆景就这样被留在了屋内, 或许是它带来的美好寓意,亦或者御医新换了的
方子起了作用, 总之自此之后,纠缠了叶瑾半个多月的病终于有了起色。
身上一天比一天轻松,叶瑾渐渐也能自己坐起来了。秋凉风冷,屋内虽点了火盆,丫鬟们却只敢将轩窗打开一道不大的缝隙,她便坐在榻边,赏赏那个漂亮的盆景,每每有阳光照上去都格外好看。
夫人甚是喜爱此物呢。
每每见到叶瑾赏盆景,彩云都会在心里暗暗松口气,有喜爱好啊,像之前夫人万事万物不过眼的模样,才叫人心里不踏实。
这日,叶瑾闲来无事,叫人将盆景搬到手边轻抚赏玩,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彩云在一旁跟着说些吉利话,气氛很是融洽。
原本一切都很好,谁想说着说着,叶瑾忽地没了笑影。
“将它搬下去吧。”她收回放在玉枝上的手,道。
彩云以为自家夫人是累了,喊了春兰来两人合力将盆景放回原处,却听夫人在身后不太耐烦道:“放回库房去,别搁在这里碍我眼。”
“这……”彩云微愣,不知所措地去看自家夫人,“夫人不是喜爱此物吗?”
“突然腻了,成日连个新鲜都没有,死气沉沉的,”叶瑾摆手道,“快搬走。”
彩云压下心中不解,叫来粗使婆子搬走盆景,然后对着陷落于床榻中玉雕般面无表情的叶瑾,不知为何,一时间竟有些害怕起来。
夫人的性子,似乎有些变了。
当日,入夜时分,顾筠从府外回来,去了叶瑾的院子。
“今日如何?”他坐在榻边,问一边的彩云。
“还能如何!左不过还没死!”
以往都是彩云回禀,叶瑾沉默,结果毫无征兆地,叶瑾突然变了脸色发作起来,话语说得好不客气。
彩云早白了脸,软着身子跪倒在地,然而,顾筠面上却不见分毫不悦。
不仅没有不悦,他还伸手替叶瑾掖了掖被角:“好好的,又有谁惹着你了。”
“你还有脸问,”叶瑾不耐地将盖好的被子掀到一旁,指着入夜后紧闭的窗子,反问道,“我快被闷死了,你竟不知么?”
“那也得病好了再出去。”顾筠道。
叶瑾沉了脸,翻身背对来人,留给对方一个单薄瘦削的背影。
病这一场,她是真的瘦了许多,里衣贴在身上,可以见到清晰到过分的蝴蝶骨。
顾筠没再说话,替她盖好被子,出了屋子。
“今日发生了何事?”他问悄声跟出来的彩云。
彩云便从早上服侍吃药说起,一直到方才顾筠进门结束,中途提到叶瑾让人撤下去那座红宝石梅花盆景,当然也将叶瑾当时所说一字不落地转述。
“知道了,回去罢。”
顾筠若有所思点头,挥手让彩云退下。
第二日,一大清早。
几个粗使婆子哼哧哼哧从外面搬了好多座盆景回来。
水仙湖石,腊梅花树,幼鹿戏蝶,骏马奔腾……各色以玉石、珊瑚、翡翠和玛瑙等制成的盆景摆满了叶瑾的屋子。
“都是侯爷叫人送来的,”彩云笑着,站在一旁小心翼翼问,“夫人,咱们怎么摆呀?”
叶瑾从昨日开始便变得恹恹的神色,在见到满地的琳琅奇珍时,肉眼可辨地好了不少。
“那个水仙的放在我床头,腊梅放那边桌上,骏马放在我练字看书的那边……”她指着地上的盆景,语气漫不经心地将几个下人使得团团转。
几息之后,对着满屋琳琅,叶瑾皱起的眉头终于完全舒展开了。
“还是新鲜的看着顺眼。”她吃着丫鬟喂来的肉粥,说了句。
新鲜的。
彩云用帕子替女子擦去唇边的些许粥渍,忍不住在心中问:那要是,不新鲜了呢?
眨眼间,五日过去。
叶瑾已能自己下地走动,精神头也渐好,可惜今早来复诊的御医说她还不能出门,需得再待上几日再说,于是这场为期已有一月的禁闭只能继续。
日头高照,彩云轻手轻脚地从外面提了膳盒回来,将内里精致又不失清淡的饭食摆放在桌上,然后语气轻柔提醒道:“夫人,该用膳了。”
坐在窗前的女子正抚着桌上那座小巧的腊梅盆景,闻言未动。
彩云只得站在桌旁,和春兰她们互换眼色,等到桌上饭菜热气渐少,依然谁都没敢吭声。
一室寂静,时间仿佛停滞了般,丫鬟们的呼吸声已轻不可闻,周遭半空中,依然有某种物什越绷越紧。
直到某刻,绷紧的物什骤然断裂,窗前女子猛地站起身,然后将腊梅盆景用力推到了地上。
玉石碎裂的清脆声响中,丫鬟们跪了一地,耳边只有女子急促的呼气声。
“一天天的,尽拿些死物糊弄我!”叶瑾看着眼前黑压压一片头顶,语气又急又气,眸中深处却一派平静,“去,给我去问顾筠,他是不是终于烦了我,巴不得我早死,好教他出气?!”
彩云几人哪里
敢传这些不要命的话,只跪在地上不住磕头。
“磕什么磕,都等不及给我上坟了?”叶瑾斥道。
丫鬟们一缩,不敢再磕了。
“滚!都滚出去!”
被赶出去时,彩云眼角余光扫过地上的盆景碎片,苍劲的染铜枝干被拦腰折断,露出内里鲜红的珊瑚,远远望去,好似在淌血。
林曦院中的事当然瞒不过顾筠,于是第二日,一盆开得正好的碗莲被人搬进了叶瑾的屋子,附送一个惯会侍弄花草的小丫鬟。
小巧可爱的花骨朵清凌凌开在水面上方,其下是几尾红黄相间的小鱼,活泼地游来游去。
“这碗莲可是奴婢好不容易留下来的,不兴冻,也不能多晒。”新来的小丫鬟被赐名秋菊,一副对那碗莲宝贝得不行的模样。
“不错,瞧着灵动,”叶瑾摆手,“赏她。”
那盆碗莲,叶瑾足足新鲜了七日有余,直到她已被允许出院子走走,方才将碗莲赏给了秋菊。
不觉间,寒冬已近了,风吹起身上厚实的披风,猎猎作响。
“想看水仙,”抛开碗莲的第二日,叶瑾站在院中,突然低低说道,“不要那些假的,要真的、开了花的,一大簇嫩黄新白,想必好看得很。”
彩云看向其他人迟疑着没吭声,倒是一旁秋菊年纪小,心直口快道:“夫人,水仙是春天开的,便是温房里养,也养不到现在。”
“这样么。”叶瑾点头,没再提,只是瞧那神色,显见又不高兴了,当晚更是将饭食摔到桌上,说她没胃口。
收拾狼藉的间隙里,彩云有些忡愣。
这一病后,夫人忽然变得喜怒无常起来,随着时间推移,越发严重,仿佛过去那个温和体恤的清丽身影终于在病中被消磨殆尽,只剩下一个尖利任性的影子。
若一直这般下去,夫人又能继续受宠多久呢?
彩云不敢想。
当晚,顾筠来了。
自从叶瑾身体渐好,得了御医点头,他便重新搬回了林曦院,白日出门做事,晚上回来搂着叶瑾睡觉。
顾及她大病初愈,敦伦之事他始终未提,两人还算相安无事。
不过,今日一回来,他立马察觉到了屋内的微妙之气。
“怎么了?”他示意彩云跟他出来,询问道。
彩云将白日夫人想看水仙而不得的事情说出来,然后有些胆怯地低头。
春天开的花,冬天想看,夫人这不是在无理取闹吗。
不知侯爷又会如何作想。
在彩云的害怕中,顾筠面色平静地回了屋里。
“不过一盆花,值当你连晚膳都吃不下?”他坐于榻边,朝着背对他看书的女子道。
“说得轻巧,成日被关着的又不是你。”叶瑾翻了页书,头也不抬地刺了他一句。
“等你身上好全了,再带你出去,”顾筠走上前,抽.出叶瑾手中的书,见她兀自低着头,又伸手去抚那鸦羽般的发,“水仙而已,替你寻来便是。”
叶瑾不理,却也未躲开发丝上的手。
顾筠目光扫过女子没有表情的面容,俯身将她抱起:“夜深了,安置罢。”
帷幔落下,烛光晦暗,他去扯她的腰带,被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
“少烦我,等你寻来水仙再说。”身下女子挑眉道。
“是吗,”顾筠贴近,挺直鼻尖贴于她的侧颈,轻嗅对方身上夹杂着极淡苦味的馨软香气,手上换了个方向,扯了旁边的柔荑向下,“倒也可应你,只是需得预先收上三分息。”
叶瑾轻轻抽了口气,然后朝他翻了大大的白眼。
窗外冷风呼呼吹,屋内却是温暖如春。
打了水洗净手,叶瑾回到床上,男子掀开被子将她裹进去,犹带烫意的身躯同她亲密相贴。
“睡吧。”丫鬟熄了烛火,一片黑暗中,身后人在她耳边道。
叶瑾没应,只看着眼前的黑暗,任凭耳边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平直清浅。
自从楚楚告诉她,顾筠答应放自己离开,一个想法突然从心底发疯似的冒出来——既然顾筠腻了楚楚后,会给笔分手费遣散出去,那未来某天,她是不是也能走上楚楚那条路呢?
也许她和楚楚以前都想岔了,侯府后院前头那些旧人,不是全都被卖了、死了,而是因为失去宠爱,被遣散打发了!
豁然开朗都不足以形容当时叶瑾的心境。
她总拧着,想逃离,顾筠当然不会腻,但如果她变成了一个令人生厌的女子,他还会如一日地来找她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让一个男子始终保持兴趣,很难,但让一个男子讨厌,那还不容易么!
借着生病的由头,叶瑾放任自己将心中的压抑情绪发泄,生病生出心理疾病可太正常,她会一点点试探,一点点让自己变成一个令人讨厌的人,贪婪、喜新厌旧、阴晴不定、尖利刻薄,她很耐心地往自己身上增加筹码,只看彩云她们
的表现,就都已觉得她性情变了。
所以,顾筠,还要多久,我才能令你感到厌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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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一滴都没有了,躺平
谢谢不食、坐上来自己动的营养液,贴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