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沉,唯一一点夕阳光晕散得看不见了,街道挺安静的,赵聆和沈乘在公交站等车。
沈乘目光在远方,赵聆目光在他身上,饭馆出来两人没有交流,赵聆手机时不时响一下,一心两用,边看路边回消息。
现在消息回完了,没事做了,他的目光重新对焦在沈乘身上。沈乘背影有点太单薄了,t恤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风一吹衣摆上扬,露出他没多少肉的腰。
赵聆喊了一声,“沈乘。”
沈乘听见声音回头,眼里懵懵的,“啊?”
“没事。”赵聆说,“试试,我还没有喊过你的名字。”
赵聆看过沈乘的身份证复印件,第一次见面老太太提醒就想起来了,名字挺好听,比他好听多了。
“赵聆。”
他声音像是飘着茶叶,随风而动,说得相当清新。
喊他名挺好听。
“怎么了?”赵聆对视过去,笑,“你不过也想试试吧?”
“嗯。”沈乘诚实点头,“我也没有喊过。”
莫名其妙,赵聆还挺喜欢他喊自己。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赵聆问,“我好像没告诉过你。”
“老太太说的。”
“老太太无缘无故说我干什么?她跟你骂我了?”赵聆好笑,“你快跟我说说,都跟你说什么了。”
沈乘刚来三台市那天下着雨,人生地不熟还找不到方向,就糊里糊涂绕来了旧街区,碰巧看到了有房子出租,当即就打电话问了问。
老太太说她就在附近遛弯,沈乘等老太太跳完广场舞才上去打招呼,老太太慈眉善目的,当即带他进了小区,跟他说自己有两间屋子没租出去。
沈乘问了价格,本来五百一个月,但老太太知道他是外地人,又知道他还没满十八,当即改了口:“我还以为你是进城做工的青年,你父母知道你租房子吗?答应吗?你也别怪我老东西问太多,就是怕到时候出了什么事端。我看你年纪跟我外孙一样大,那个不争气的外孙天天在外面鬼混,有机会我把他介绍给你,他叫赵聆,聆听的聆,诶,一下扯远了,我是说我可以给你便宜点,每个月收你三百成不?”
后来沈乘就搬去了三楼,如果不是二楼有个大叔和妻子回家闲聊,沈乘都不会知道,老太太那是两间房子出租,那是她租房的借口,这栋楼都是她。
沈乘记性也好,一直记着赵聆的名字,聆听的聆,看来赋予了特别意义,比他的名字好听多了。
沈乘没说这么多,把老太太部分话截取出来告诉了赵聆。赵聆摸了摸下巴,思考着什么,“这么说,我老太太一开始就觉得我和你会认识?”
“可能吧。”沈乘不清楚,抬着头,“车来了。”
这个点过了下班高峰期,公交车没什么人,沈乘找了后座,赵聆挨着他坐,对着车窗上的空调口。沈乘手机震了一下,摸出来一看,沈觉给他发了消息——
〖期中成绩怎么样?〗
沈乘低头打字——
〖还没出。〗
沈觉:〖我就问问,三台市离我有点远,我最近在忙着写论文,暑假也可能不回去,要和朋友出去打工,你一个人学校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回去带你好好玩。〗
赵聆回完消息,看沈乘额头靠在前椅上一直出神,伸手把他额头抬起来,“别靠着了,车一颠簸,很痛的。”
沈乘揉了揉额头,“我习惯了。”
这有什么好习惯的?
“那就改习惯。”赵聆捕捉到他的情绪,“看什么消息了,脸这么沉?”
沈乘想说有吗?但好像也有,他刚刚眉毛确实皱着,“没,我哥问问我的期中成绩。”
沈觉很忙,沈乘清楚他几乎不休息,除了读书就是出去兼职,给家里打电话永远卡在半个小时内,因为他们兼职休息只有吃饭半个小时。赵丽慧一直心疼沈觉,沈阳光更不用说,之前还想去青阳市打工顺便照顾沈觉,被沈觉一口回绝了。
赵丽慧和沈阳光不会打扰沈觉,沈觉也不会打扰正是高中时期的沈乘,这次给他发信息,应该是沈阳光找他的,赵丽慧这么明显的疏远,沈阳光感受得到,随便在睡觉面前提两句,沈觉也感觉得不到。
但清楚赵丽慧不会改变,她也听不见任何说劝。
沈乘一直觉得自己挺多余的,应该知足。
“期中还没出成绩吧?”赵聆问,“你哥这么着急吗?”
沈乘不想继续围绕这个话题,“他问我生活情况,随便问问,你消息响了。”
赵聆消息确实多,沈乘跟他说话他还在回消息,两根细长的手指飞快敲击,完全没有错过沈乘说话一字一句,“一些朋友,问我一些问题,就回了。”
说得云淡风轻,一些朋友。
沈乘知道那一定是不少朋友。
见沈乘没说话,赵聆补了句,“你成绩应该没问题,心态重要。”
公交车到站,沈乘和赵聆先后下了车,赵聆跟在后面慢悠悠地走,夏天的夜晚燥热无比,空气粘稠,小区对面的美食街依旧热闹。
沈乘走了一节,发现赵聆还在那儿没动,低着回了消息,冲他笑了笑,“你先回家,我还有点事。”
沈乘一走,赵聆拨了电话过去,有些无奈,“为什么非要我去?我三天没回家了,再不回去老太太要告我状了。”
杨奇苦叫连天,“我不听,我不听,你已经三个月没陪我吃饭了,为什么!你不能冷落我吧!”
“行。”沈乘说,“叫爸爸,叫了我就去。”
“爸爸。”杨奇毫不犹豫,“你快过来,打车,我给你报销。”
赵聆笑着骂了一句,把电话挂了,杨奇领着钉子一众人去唱歌,唱了两个小时,这才饿了,杨奇在ktv喝一点啤酒,上了头,前一秒赵聆想来就来,后一秒赵聆今天无论如何都得来。
闹着打电话,钉子管都管不住。
吃火锅的地方算老地方,以前经常去吃,后来搬了,也就少去了,但在大家心里还是算老地方。赵聆打了车过去,给老太太发了晚点回去的消息,老太太骂骂咧咧发一条语言。
赵聆点开——
“你就鬼混,外婆跟你说什么你都不听,迟早给你玩废了,你改天回来,我给你收拾收拾,你回云都的路上也起码干净些,别担心我会告状,我不会,我怎么会让你被你爸妈骂呢孩子,婆婆不和你说了,婆婆睡着了。”
听着温声细语,实际阴阳怪气。没回家已经是触犯到老太太的逆鳞了,老太太都自称婆婆了,显然是再不回去,明天就是陌生人了。
进了火锅店,钉子给他拿了一副碗筷,大家都很熟没什么约束,赵聆也毫不客气开了罐啤酒。大米见状拿开想给他倒白酒,被赵聆拒绝了,“不喝白酒了,回家老太太要骂我。”
“老太太骂你很正常,你上次喝酒了,她也就嘀咕了几句。”大米笑着说,“老太太还是好说话的,喝几杯白酒没事。”
“嗯,没事。”赵聆皮笑肉不笑,“她已经跟我说让我滚回云都了。”
大米倒酒的手一顿。
钉子闻声看向他,“你要回云都?”
“我回什么云都?”赵聆摊手,“能不能把话听完。”
赵聆两年前搬来三台市,来的第一天就和钉子们打了一架,一打五,没输,还臭不要脸的撩起刘海说今天太热,会把他帅晒化。后来总是遇到,一回生二回熟,很快混到一起了,赵聆脑袋很好用,一看就会,当初小小震惊过钉子他们。
那段时间赵聆休学,每天和他们到处鬼混,也靠钉子们很快混入一些混混处,也不知道赵聆怎么勾搭的,一直看不顺眼的那群人突然讲和,现在成了实打实的兄弟。
当然也有例外,比如铁头,他极其厌烦和平心态,认为赵聆是在拉拢人想搞他,就想先下手为强打赵聆,都没成功,除了这次。
“我还没去过云都呢,听说房价挺贵的,几百万都买不上别墅。”大米也不懂,“赵聆,云都四合院多少钱?你跟我们说说。”
“不清楚。”赵聆吃着花生米,“我买不起。”
“问了也买不起,不说这个了。”钉子说,“你怎么没叫你那个朋友过来。”
钉子说的沈乘,下午看了一眼,他带着一种沉闷,钉子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那词,抑郁。
“他……社恐。”赵聆笑着转移话题,“铁头怎么样了?”
“脑袋缠着纱布,听人今天回学校了。”钉子很平淡,“我没去学校。”
除了杨奇,其他人都在附近高职读书,有点远,赵聆没去过,听说环境还不错,铁头比钉子们大一届,在那所职校还有点名气,搜索论坛能看到不少小弟帖子,素未谋面却极其尊敬。
铁头不胖不瘦,高赵聆半个脑袋,浑身有劲,要不是赵聆自小打架练就了反应能力,恐怕得进医院躺着。
“也没事,学校里铁头没那么敢。”大米说,“我和他碰过几次了,他都不认识我一样。”
赵聆喝了口酒,“那就行。”
烧烤重新加了一份,临近十二点,沙发上的杨奇也睡醒了,酒醒的差不多,还撑着精力坐下吃了几串烧烤。
“丁总。”杨奇推了吧钉子旁边的人,“你别醉我身上。”
丁总摆手,“不行了,我要回家了,再不回去今晚要睡过道了。”
一人说走,差不到可以散了,杨奇付了钱跟赵聆一块在外面,钉子送着另一个醉得不清醒的兄弟走了,大米手里还捏着半瓶啤酒,问赵聆,“你不打算回学校吗?上次老太太跟我说,让我劝劝你。”
杨奇掏出烟:“也跟我说了。”
赵聆摆手不抽,“说了什么?”
“说你成绩好,各方面都不错,没必要拿前途气你父母,我们也觉得是,你总混还不如好好读书。”大米语重心长,“以后总要过得比我们都好吧,回去读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