钉子陷入了某种复杂情绪,他低着眉,自顾自说下去,“你知道我,现在是个混混,知识水平不高,还总是在外打架,以后肯定要出去打工,而她会画画会上好大学会看见更多的人,我不知道她喜欢我什么。”
“她不该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你呢,你对她什么情绪。”
“我不知道。”钉子摇头,“我没谈过恋爱,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但我总会想起她对我笑的样子,很干净很美好。”
有女生喜欢钉子,大米除了调侃也是真心实意为他开心,钉子虽爱混,但长相身材不输一堆所谓的帅哥。赵聆没见过那个女生,但听了这么多事,心里知根知底,对方似乎不是开玩笑。
“我初中谈过一次,但那是打赌打输了。”赵聆回忆着说,“我也不懂恋爱相关,要不然,你大胆些去与她交流?”
钉子扭头看赵聆,眼睛忽然定在某处,移不动了。见他这样,赵聆也看过去——路灯下的女生裙子上大小斑驳着颜料,手里拿着一大块颜料的画板,她不知道在哪里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听了多少。
钉子要欲言又止,起身就要扯着赵聆回包厢,女生提着画板着着急急跑了过来,跑得太急险些摔在钉子面前。钉子单手扶住她,两人对视中钉子又率先移开,单手把手里的烟灭了。
赵聆像个误入的外人,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我先进去。”
“孙钉。”女生小声喊他,“我……很早以前就见过你了。”
钉子的脑里并没有与她有关的记忆,他闻到自己身上的烟味,后退了两步,怕女生闻着不舒服。
“你很优秀,我们并不适合……”
“不是的!”女生打断他,从书包里掏出她的素描本,快速塞在钉子手里,“我希望你好看看。”
素描本上字迹秀气,写着女生的名字胡雪月。钉子翻开素描本,里面每一页都与他有关,是各种各样的他,下面还有小文字。
“青山路旧巷的流浪猫你从前年到现在还在喂对吗?我家住在那里,那些猫偶尔会到我一楼姥姥那里去,我喂过几次。”胡雪月说话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你把它们喂的很好,很多路人抱走领养了不少。”
钉子瞳孔晃动。
“我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认识你,知道你的名字,知道你的就读学校,知道你会打篮球,知道很多关于你的事情。”胡雪月直言,“你或许不记得我,但你一定知道那只瘸腿的橘猫,是你找回送到我家的。”
“我喜欢你从来没想过配不配得上,我知道你是如何样的人。”胡雪月眼角落泪,“所以,请你不要拒绝好吗?”
热浪翻滚的夜晚,由每股空气组成,耳边声音从万般安静到略为嘈杂。一众人出来,赵聆看到钉子坐在椅子上发呆,他手里捏着那本画册,眼睛红了一圈。
“都喝!怎么不喝了!”
“来干,都给我哥面子!”
“别碰着我,我他妈还能喝几瓶!”
“……”
大家喝得烂醉,歪七扭八被赵聆先送上车。赵聆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钉子一个人在外面做了五个小时。
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了。”
钉子缓慢回过神,把册子关好捏在手里,擦了擦起汗的脸颊,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声音越来越沉重,“我要考本科。”
赵聆坐下,脸上带着笑,“你答应了?”
钉子摇头,“没有,我只是跟她说,我现在配不上,我想考个好本科,虽然也配不上,但起码好点。”
钉子没有那么多追求,他一向不喜欢读书,小学数学题可能都不会做几个。赵聆认识他之前,他和大米们一样,认为读书就是混,混完就进入社会打工,两个人曾一起邀约进厂或者去当服务员。
钉子的话坚定,让赵聆看到一种不同的东西,这应该就是刘敏云常说的真正追求。
不过他的追求不是要自己探索的,是从他出生那刻起就已经定好的方向,他作为长子只有前行。
和钉子们这场酒干完,赵聆又和他们出去疯玩了一阵子,沈乘每天都会发信息给赵聆,有沈乘拍的花花草草、蓝天白云、青山稻田。
【我们这边下了雨,好巧不巧,花都开了,虽然热,但想拍给你看。】
赵聆嘴角抹起笑,肩膀被杨奇拍了一下,有反应的回头,“怎么?”
“你一个人傻乐什么?”杨奇说,“大米哥都给你烤好鸽子了。”
钉子这件事大伙都很开心,这次在野外烧烤,大米也完全是为了庆祝钉子的事情,虽然八字还没一撇,但大家都认定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烧烤味很浓,赵聆没有过去,拿着手机对着小溪拍了两张照片,拔了个草,“你先过去,我等会。”
“哥,你是不是有心事啊?你别中途跑啊!”杨奇说完忽然反应回来什么一样,“那俩我也不认识,丁总叫过来的,我知道你不知道有人一见面就跟你勾肩搭背,我也烦,哥,我今天在这里,他们别想碰你一下!”
丁家笛算这群兄弟伙里朋友不少的人,他这人说好听点是讲义气,说难听点就是喜欢打着兄弟名义来重在参与。最开始他和赵聆关系并不怎么样,甚至丁家笛有跟钉子说过,如果赵聆成为兄弟,他第一个退出。
但没想到他不仅没有退出,和赵聆当兄弟这段日子里,几乎是说不尽的好话。
这次他喊来了两个男生,外貌模样也不像个正常高中生,或者说就不是学生,手臂上刺青若隐若现,虽然如此也不见耐打。
“想什么呢?”赵聆说,“我给老太太发个消息,她还不知道我跑郊外来了,要是知道肯定要担心,不然我就进不了门了。”
“怕啥,我收留你哥。”杨奇躲开赵聆假装打过来的手,“我开玩笑的,我过去给你撕烤鸽子。”
赵聆把照片发给沈乘,学他说话——
【我们这边没下雨,一整天大太阳,溪水清澈,还有树林,挺不错,下次带你来。】
赵聆过去时,烧烤已经嗨起来了,他们喜欢啤酒,已经喝了两件酒,酒味裹着凉风,短时间消散不去。
赵聆吃着杨奇给他撕得鸽子,刚塞在嘴巴里,就听到一股醉醺醺的装逼口吻:“我说真的,我打架没在怕的,以前铁头想和我称兄道弟我都没答应,我的战绩他这辈子都不可能超越。”
桌上有几个已经喝上头了,丁家笛弹了弹烟灰,笑得不屑,“战绩?你别说了,你要是喝酒破威尼斯记录我还能信那么一回。”
“说真的,你们这些欺负人的手段太不行了,我初中那会根本不怎么玩,我们班有个讨厌的,没人喜欢他,每次打扫卫生我都会把他关在厕所里,有次大冬天给他关厕所里,哎哟,还好老师发现了。”那男的急了,“人没事,后来怕出人命,我们就半调子玩着,你说是吧江力。”
“是是是,忘不掉,靠他练了一些手段,后来才没让铁头针对我们俩。”江力说完迟疑了一下,“我记得那男的成绩还不错。”
铁头这人蛮力不讲武德,根本不会玩什么花招,这俩人想买好他的关系,出了不少招帮忙,其中几个方法都不错,搞得了好几个人了。
后来铁头想把他们捞过去,当所谓的军师,俩人没干,这里找兄弟安窝,那里找兄弟玩耍,三台市混混就那么些,绕来绕去,就绕到钉子们这里来了。
钉子听得嗤之以鼻,“就欺负弱者获得虚弱,会不会太low了。”
“怎么是欺负弱者了?有些人本来就欠打,而且我们又不是白欺负他,也是顺便帮他练练胆子,练练反应能力,自己笨怪谁。”
江力点头,“这可不是欺负人啊。”
“年轻的时候谁没打过架啊,再说了,指不定那人真有问题呢。”丁家笛接话,“吃吧吃吧。”
大米拿着一盘刚烤好的鸡肉,“多吃点,诶,赵聆,想什么呢?”
赵聆捏着肉,走了一会的神,“没什么,在想怎么达到和你一样的厨艺。”
“捧杀我呢。”大米摆手,“你们先吃着,我把鸡腿烤好了一块吃。”
丁家笛抱了一件新的酒,嘴里话题时不时变换,除了那俩新来的男生,钉子杨奇他们几乎插不进话,于是就变成了三分队。
钉子杨奇大米一块,丁家笛和他那俩朋友一块,赵聆一个人坐在角落。丁家笛每次意识到自己冷落钉子他们时,又会很快被那俩人的话拉回去。
到了临界点,丁家笛那三人几乎醉到这地,那个最爱装逼叫邓高的人 忽然掏出手机,抹给脑袋都要直不起丁家笛看,“我记起来了,我那个被我关厕所的初中同学,我忘了我空间存着照片,给你看看我的战绩,哈哈哈哈,这可是我第一次学会了打架。”
丁家笛撑着脑袋,手摸索着去拿,喝太醉没拿稳,手机啪一声掉在地上。赵聆帮大米端菜,顺手帮忙捞起手机,等他捞起来,手机那张图片令他瞳孔放大,血液倒流。
“你怎么这幅表……”
钉子说完站后面看了一眼,脸上更是难看。
手机里是一张昏暗角落的照片,这所学校应该有些年岁了,墙上是多年留下来的脏垢。地上一片垃圾,几个人手里拿着打火机,对着正中心的男生。
男生鼻青脸肿,但看脸色青涩得很,尽管画质有些糊,但通过对方五官和眉眼很快就能认出来,那是十四五岁的沈乘。
“你们在看什么?我也要!”
“你看个屁,你吃你的肉。”钉子把杨奇按回去,拍了拍赵聆的肩膀,“我知道你没办法冷静,但你先别看了,我怕我也不能冷静。”
赵聆深呼吸,点开邓高的qq相册,里面除了他年轻时候拍得中二病自拍,全是他口中所谓的“战果”,是一些被他欺负的可怜男孩子,大致翻了一下,赵聆翻不动了,太多沈乘脆弱的照片了,太多了。
他过去到底过得什么日子?
他到底怎么撑过来的?
赵聆喉咙突然很疼,他删掉了邓高所有的战果,再注销了账号,再把手机一脚踩碎。
杨奇不知道气氛怎么突然变换这么冰冷,尤其是钉子难看的脸色,他想问,一抬头就看到赵聆的脸,有些惊讶,“哥,你怎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