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乘记事起隔壁王婆就尝尝跟他念叨,“你是孤儿,你是被捡来的,你父母捡了你,你才活着,外面捡来的孩子以后长大都不是纯正香火,你要是不多生几个儿子,你就是你父母养起来的白眼狼。”
沈乘那时候听不太懂一些内容,沈阳光则常告诫王婆不要给沈乘灌输这些话,王婆不以为然,有时候还在坐在自己门口说给沈乘听。导致村内流言四起,年纪小但知道弟弟受委屈的沈觉经常带小朋友去王婆家门口闹,闹一次,王婆会安静一段时间。
沈阳光知道穷山恶民的道理,他从小教育沈觉沈乘要努力读书从这里走出去。
或许是王婆的话和村里的闲话,赵丽慧受了很多影响,他曾把三岁的沈乘放到镇上,是沈阳光托人找了一天才从旮旯处里找到他,因为这件事,他们吵架差点离婚。
赵丽慧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抵触沈乘,一直到搬出村里去镇上,赵丽慧这种态度也没有缓和,尽管沈觉在赵丽慧面前说了无尽好话,这位母亲的心跟铁了一般不动摇,时间长了,沈觉也不愿意说了,但私下会十分庇护这个弟弟。
赵丽慧对沈乘很少关心,她心里很清楚本身就不是亲生的,正如村里总说的那话,不是亲儿子再怎么养都没用,长大了也会离开,根本不会还恩。
村里总是捡到小孩,很多人贩子会把有问题的小孩丢到后山,那里野狗野狼多,几乎活不了第二天。沈阳光捡到沈乘那天是去帮邻居放牛,还是婴儿的沈乘在一堆树叶里哭泣,浑身烫得要命,沈阳光把他捡回来,说要送去镇上派出所,可孩子一在他怀里就笑,沈阳光觉得有缘分,就决定抚养他。
他的名字是沈觉一年级课本上的加减乘数一个一个试出来的,沈阳光觉得乘的倍数最大,希望沈乘能最大程度活着。可就在沈乘成长的那三年里,村子里一些青年经常外出,没有消息,后来也都不回来了,那些青年多数都是养大到十七八岁的男孩,知道真相后要下山去找亲生父母。
赵丽慧曾经问过沈乘,问他想不想去找他的父母。沈乘毫不犹豫摇头,他并不知道自己的父母什么样子,万一是坏人怎么办?可万一是好人的话,没准也习惯了他不在身边的生活。
搬到镇上和沈觉待在一起的时光里,也常有小朋友问他“你为什么和你哥哥长得不像?”、“你为什么长得比你哥哥还好看些?”、“可是你这种好看让人不想和你交朋友。”听久了,沈乘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是从赵丽慧肚子出来的。
赵丽慧每次发脾气都会把他往外推,“你走,你走,反正你也不是我亲生的。”
沈乘却抱着她的腿,“我不走,我不走,你就是我妈妈。”
赵丽慧推得无力,只能坐在地上哭一会,又忽然像个没事人一样把沈乘追回房间,一个人躺在沙发休息。
尽管沈阳光和沈觉是完全容纳他的,这么多年来沈乘依然没什么安全感,他尽可能的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把一切重心放在学习上,只要在学习上获得满足,那么生活上他就大大降低很多难过的事情。
很多夜晚里沈乘找不到解决情绪的办法,正如现在这个和赵聆在一起的夜晚,他喝了酒也没办法抹去不好的记忆,也只能用老办法,将这些难过吞进肚子里。
“妈妈曾经问过我很多次,问我要不要去找我的亲生父母,我爸虽然疼我爱我,但也尊重我,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愿意,尽管我知道我差点被拐卖。”沈乘闭上眼,“我怕我原本的父母并不爱我,我回去并不会开心,王我又怕我原本的父母很爱我,我怕陌生的爱,我太怕我不习惯。”
赵聆抹去他眼角的泪水,替他挽好松垮的袖子,“别怕。”
赵聆指尖碰到他的手腕,沈乘竭尽力气地再颤抖,一下一下。
他在害怕。
他不怕别人欺负他,不怕别人语言伤害他,他怕得是未来家人会不会遗弃他。
“我知道自己的存在给家里带了很多改变,我想努力读书,有一天全心全意报答他们。”沈乘说,“我爸说我小时候很听话,除了睡觉的时候会哭,经常在他和妈怀里睡着,我爸说他不会看错人,说我那个时候很乖,我现在长大了,他也说我和小时候一样很乖。”
沈阳光自责不能时刻陪伴沈乘,更自责在沈乘遇到校园暴力的时候自己没有第一时间去发现,在他转校那几天,沈阳光跑了几趟寺庙,他发现是沈阳光特意去替他求缘,求他安稳淡定,平安无事。
对沈阳光来说,那是安慰也是一种祈求,对沈乘来说意义却非凡。不似亲生却如亲生,他有什么资格不好好读书,不好好读书回报他们给予的爱。
沈阳光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他常说自己年纪大了,不中用了,没年轻的时候那么软肠子了,可就在送他来城里那天,他送他上车站眼睛红了一圈。他半蹲着身体,塞了一把玉米糖在沈乘手里,语重心长的说话,“乘乘啊,爸爸妈妈对你和对你哥一样,一样爱你。”
那天天气很热,他到城里眼眶也是热的。
赵聆摸了摸他的耳朵,眼神定格在他的睫毛长,沈乘其实长相很乖,可如果不是愿意接触他的人,不会察觉到这一面。沈乘总是一脸心事,不悲不喜,像个没有温度的背景板,就算沈乘存在感低,也还没到让人讨厌孤立的地步。
那些人到底在嫉妒什么?
“你能感受到他们对于你的爱,说明你值得被爱。”赵聆哄着说,“别想了,好好睡一觉,我守着你。”
沈乘再没了话,不一会响起均匀的呼吸声。
一觉到六点,窗外下了暴雨,沈乘头疼欲裂,出了卧室看见倒在沙发上睡着的赵聆,沈乘拍了拍脑袋,把被子拿出来给他盖上。
他还难受,动作不利索,险些摔到在赵聆身上,手臂不注意的下压把赵聆压醒了。赵聆疼得倒吸一口气,睁开眼就看到了沈乘一副要栽倒的样子顿时没了睡意,“你折腾什么?脑袋还疼?”
“不知道是不是第一次喝酒的原因,我脑袋还是很疼,我一会多喝点水。”沈乘一脸歉意,“我没注意,不小心给你弄醒了,对不起啊。”
“没事,我没那么困。”赵聆喝了半杯水,“想吃什么?我去买。”
“不太想吃。”沈乘摇头,“我看一会能不能再睡会。”
“我说买醒酒药你不要,现在知道难受了吧。”赵聆叹气,“等着,我很快回来。”
“不用了……”
“你第一次喝酒,不吃药肯定难受。”赵聆说,“你的体质不一样,你要是再不用,一会我该打120了。”
药几块钱,医院几百块钱,还是选前者。
沈乘掏出手机,“我给你转账。”
“这么见外?”赵聆挑眉,“我还没到买不起药的地步。”
“总用你的钱,我……不好的……”赵聆摇头,“不能这么心安理得。”
“什么我的钱?”赵聆笑了笑,“你忘了你的补偿?那一千八你还存在我这里呢。”
沈乘眨了眨眼,想起一千八从何而来,钱他最初没收,一是觉得太多了,他就没过收;二是大家赚钱都不容易,他怎么好能拿人家的辛苦成果;三是他以为退给赵聆,赵聆就会把钱还给那位年轻的社畜。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赵聆这么说,沈乘第一反应是高兴,这么长时间以来给赵聆添麻烦,那些花在他身上的钱都是从一千八里扣的,就代表自己并没有给赵聆添太多麻烦。
他煮了饭,在冰箱拿了为数不多的菜出来抄,天热不易放,白菜当三天就焉了,沈阳光从小就告诉他,适应购买,吃不完坏了不说,还浪费钱。
赵聆回来的时候饭已经做好了,他把水给沈乘倒上,揉了揉他的脑袋,“难受怎么不躺着,净给自己找事情做。”
“怕你饿……”沈乘感觉说得不对,又立马补了词,“怕你饿了没力气,今天多炒了两个菜。”
“是吗?辛苦了。”
赵聆看他吃了药这才放心坐下吃饭,赵聆吃了一口见他没给盛饭,有些恍然,“你怎么不吃?”
“现在不太想吃,我等会在吃。”沈乘撑着脑袋看她,“你多吃点。”
赵聆被人看吃饭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以往还有主播主动搭讪问他愿不愿意入境做个路人,他还没说话,钉子们就齐刷刷站起来跟保镖似的阻止,搞得对方以为要打架。
这次却不知道为什么,他太在意沈乘的眼神了,那双眼睛亮,瞳孔倒映着赵聆的五官。
他有点不好意思了,吃饭都故意慢下来,也没慢多久,这种眼神就没了,因为沈乘趴在饭桌上睡着了,闭着眼睛细发遮着额头,睡得安慰。
赵聆给他盖上外套,心里叹了口气,嘴上忍不住把想法说了出来,“快长大,长大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