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部的车辆集中在正门右侧的停车楼，后方是个修长又秀气的钟塔，顶部的钟是很经典的西洋款式，去掉了嘀嗒嘀嗒的声音，是目量园区内唯一一个还属于上个世纪的建筑物。
路勉停好车，陈何园已经握着一个公文包，站在车位后方的人行道上。
他没说话，也没有表情，从几棵充电桩旁走过，往通往地下的电梯走去。
陈何园像从前那样跟在他的左后方，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比两个月前沉稳了不少，替路勉摁好了电梯。
路勉看着电梯上方跳动的数字，想到一会大概人多耳杂，提前先问：“内部有什么议论吗？”
陈何园稍稍摇了摇头，低声解释：“有人提出你刚走，没过六个月的冷却期。”
路勉很短促地嗯了一下，让人无法察觉出态度。
“不过董事办给了解释，说这次算特殊引进，规定是死的，项目是活的。”陈何园说。
路勉又问：“其他还有吗？”
“没了。”陈何园回答间，已经抵达了地下，在防爆玻璃搭起的通道里走五分钟，就能到达总部的主楼，往上坐电梯到三十六层，是路勉的新办公室。
主楼像是一颗钉子，高得能在傍晚投下一条街那么长的影子，把目量集团的版图固定在这片土地上。
路勉没再提问，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碰着微微震动的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
电梯直接到了三十六楼，叮了一声，仿佛作战前的号角。
金属门缓缓推开，门外人群簇拥，有董事办和他联系过的秘书，有假装不小心路过的其他管理，变成了一幅众人夹道欢迎的画面。
路勉嘴角勾起个很小的弧度，看不出来高不高兴。
陈何园跟董事办的人低声交谈了两句，转过身比了个手势，给路勉带路。
他从起伏的掌声和由人围起来的通道里往前走，没给任何人眼神，看上去冷漠无情。
路勉面无表情地走着，居然感觉一种很古怪的紧张，手机在裤袋里又震了几下，只有他自己能察觉到。
新办公室能俯瞰大半个园区，三十六往下是保持整个集团运作的中台部门，往上是公司高层的办公室，五十楼是楼顶，上面有个直升飞机的停机坪。
陈何园输了个密码，推开了门。
里面是挑高很夸张的平层，被现代感很足的隔断分成了里外，靠外的那张桌子大概是留给陈何园的。
路勉视力不算好，微微眯着眼，想看清远处，整张脸显得有点凶。
“路总。”陈何园见他站在原地，提醒道：“指纹设置好了，只有您的，系统里激活一下就可以。”
路勉反应过来，嗯了一声，又说：“谢谢。”
陈何园被先前的气氛烘得有点紧张，此刻才终于放松下来，笑了笑才回答：“应该我说谢谢。”
路勉往里走了几步，看见角落里有点夸张的植物，是一排很娇气的兰花，需要人打理。
“早上会有阿姨来。”陈何园注意到他的眼神，“我会在。”
路勉表情很缓和，没说话，看上去没有异议，踱步走向窗边，天气已经热起来，夜里短暂的雨打落了已经枯掉的叶片，枝桠上已经冒出了新的花芽，开得像要窜开的火苗。
“董事办刚才来邀了，说让你有时间上去聊一聊，周五的欢迎会他就不参加了。”陈何园说话时不经意地往上看了眼，表示话里的那个主语是谁。
“知道了。”路勉笑了下，坐了下来，那张漆黑的桌子宽得看不到尽头，已经摆着整理好的资料和用品。
季姜寰接连给他发了十几条消息。
路勉愣了半秒，打开来就看到了一堆愤怒的表情包，一只猫对着屏幕打了好几拳，往上拉了好几页才能看到愤怒的原因。
发帖的人用词很巧妙，看上去是个常年从事娱乐新闻的编辑，路勉都不用想，都知道这篇文章是花了钱找人代笔的。
无非是看到米娅已经摔了下去，又不满路勉爬得太快，想要搞点小动作，掀不起什么风雨，恶心人还有点效果。
路勉被季姜寰的讨伐逗乐了，往后仰着，靠着椅背给他打字：“这么生气？”
季姜寰回复：“你不生气吗？编得好弱智，把你写成一个很阴险的小人。”
“确实。”
“你就算搞这个也要搞好点行不？帅一点，那种很酷的大反派。”季姜寰思绪乱飞。
路勉笑了：“行。”
他消息还没发过去，季姜寰又忙着给他发好人卡：“不过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路勉问他：“你是不是知道目量会监控我的手机。”
“怎么还搞监控啊？这个侵犯个人隐私了。”季姜寰直接发了个语音过来。
路勉放在耳边听完，料想到了他的回复。
季姜寰就是会不一样，别人要知道被监控，首先反应肯定是不再说话，有什么事回家再说，起码路勉所接触过的人都是这样。
但他觉得，季姜寰肯定不会说这种话，大概率只会没什么效果地骂几句目量很变态，或者是反问，那又怎样，不行吗，诸如此类。
路勉还没思考完，季姜寰有点烦躁地问他：“能不能让你们公司的人删掉啊？”
“麻烦。”路勉实话实说。
季姜寰说：“之前你离职的时候，有你的消息点开就被删了，肯定是目量的公关部干的吧，怎么麻烦嘞？”
路勉理解了几秒，不答反问：“你还在论坛监控我啊？”
“不行吗？”季姜寰丝毫没觉得不妥，反反复复地问他：“你现在都是管理层了！这有什么麻烦的！他们真的说得很难听。”
路勉很敷衍地答应他，掀开电脑，在几万人的名单里搜索米娅的名字，陈何园没提起，他倒是想知道米娅现在在哪。
米娅名字后很威风的职位已经被抹去，看上去职级大概和路勉差不多，甚至有可能更低。
路勉瞥了眼她所在的部门，眉头皱了一下，米娅的名字还是排在靠顶端的位置，整个树状名单归属于公关部。
“那好吧，还是祝你打工开心。”手机嗡了一下，季姜寰给他发来新的消息。
路勉戴着眼镜，看完了inf计划最新的、完整的周报，正要关上页面的时候，一封邮件从右上角弹出来，显示inf计划的人事变动。
他动作很利落地点开，最新的inf计划宣传手册映入屏幕，还是那张看上去沉郁而冷酷的证件照，路勉的位置从最末端被调到了最上方，把宣传手册衬托得更像严肃的明星画报。
笔记本后方的电话响了几下，他接起来，听见个女声，是副总裁秘书：“路总，您现在方便吗？”
“方便。”
“那麻烦您来一下四十八楼，我在电梯口等您。”她温柔地转述着副总裁的邀约。
“好的。”
路勉关掉了那份制作很精美的宣传手册，意外地发现，真的到了现在，他居然很平静，好像奋然攀到山顶的运动员不喘气，奇怪得要命。
四十楼往上的电梯权限由各位副总裁的秘书们调度，秘书盘着个完美的、一丝不苟的头发，一边给他带路，一边还在手机里安排工作，脖子和背挺得很直，完全看不出慌乱，看起来比陈何园年轻，执行能力也比他强。
在八卦帖子里跟他沆瀣一气的副总裁穿了件练功服在打太极，很艰难地斜了他一眼，说：“你先坐。”
路勉当然没坐，跟秘书一起站成了两棵树。
“我只见过你几次。”副总裁停了动作，一边坐下一边给秘书使眼色，“都是大会。”
路勉顺着他的动作也坐了下来。
“米娅不太带你露脸，是不是？”他试探着问。
路勉很直接地说：“还好，都是按照职责来参会的。”
副总裁盯了他一会，接过秘书手中的茶壶，大拇指扣在茶壶耳朵上，慢腾腾地说：“我就喜欢你这种人。”
路勉迟疑着，没接话。
“爽快，做事不兜圈子。”他笑起来，“有效率，能赚钱。”
副总裁说完三字经，从沙发扶手上拿起个平板，语气温和了不少，听上去像是欢迎他入职：“董事会对你的评价很不错，你去年也算是破格进的inf，大家对你很关注，几个项目都收得不错，砸了的几个…我感觉也不是你想做的。”
路勉不置可否，没有抓住甩锅的机会。
“米娅确实不错，她不是感情用事的人，我猜她应该特别信任你，导致和后面的人磨合出了问题，她现在在公关部，挺闲的，你要有空可以和她聊聊，不要搞得那么僵。”
他暗示得很明显，路勉颔首说好。
“对了，海城那边，你有没有什么人想带过来的。”他说着，又给了路勉很大的权限，“我看你在那里呆了大半年，好用的人，可以带过来。”
路勉微微笑了笑，说：“暂时没有。”
“我听说有人跟着你离职啊。”副总裁喝了口茶，“你老板当得这么好？怎么不拉到总部来。”
“他就算了。”路勉很快地答复，“不太适合。”
“哦？还不适合。”
路勉点头，好像思考了会，才解释：“他本身是做研发的，总部没什么匹配的，而且性格，也不合适。”
“这样啊？”对方来了兴趣，“那还能跟你磨合得不错，不像是不合适啊，能力怎么样？”
路勉停了停，不自觉地又笑了一下：“他很聪明，很灵活，做事也很专心，很坚持，我是从他身上学的直接。”
他说着，正对上对方极为探究的眼神，最后又补充：“就是性格不太适合上班。”
干燥的、火热的阳光四下散开，太阳在云隙里微不可查地移动着，往室内传来一阵一阵的热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