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猎猎,路勉在冷气逼人的岸边想了一会,兀自开口:“我想做的?”
“是啊。”季姜寰头点得很快,“我知道你有你想做的事。”
路勉沉默下去,脸色不明,但还是让人觉得可靠。
“可能我不太懂吧。”季姜寰说得轻巧,“陈助以前也提过,你野心很大,肯定不是只想收个电商,虽然我不知道具体是指什么,但是肯定不是何景根给你的那些。”
路勉看了看他,开口:“你又知道了。”
他语气沉稳,没泄露一点情绪,季姜寰动作很快地薅了一把头发,是一个标准的、烦躁的信号:“哎,我不知道。”
夜间的海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路勉忽然认识到,季姜寰似乎很容易就能看穿他。
“那你想做吗?”路勉坚持不懈地要先获得答案。
季姜寰犹豫几秒,像是认真考虑过:“其实没有想,也没有不想。”
路勉在昏黑里露出点迷惑,他继续解释:“我很喜欢小菜篮,但是我好像只是很喜欢把它做出来的那段时间,现在就算不在春雨了,我也没什么感觉,但是你要让我再替别人做一个小菜篮,我的感觉就是不想,也不反感。”
路勉耐心地理解了一会,把季姜寰类似玄乎的话总结一番:“所以你现在没有特别想做的,也不想回目量?”
季姜寰歪了歪头,隔了三秒才肯定地点头。
有一种绵长的放松从路勉的心底浮了起来,极为迅速地盖掉了尚在活跃的焦虑。
“我不像你。”季姜寰表情严肃,“我什么都不想做就是什么都不想做,你还要装一下,等做完了再说。”
路勉大度地接受了他的编排,还是什么都不透露。
季姜寰凑近了一点,稍稍踮着脚,想看清他的微表情。
路勉没什么表情地反问他:“你怎么知道我装了?”
“我就知道。”季姜寰语气很得意,大大方方地继续惹他,“你像那种很幼稚的中学生,明明很在乎,还要故意装。”
“那你说我在乎什么?”路勉冷冷地问他。
季姜寰张了张嘴,最后说:“不知道。”
路勉鼻子里发出一个很轻的哼声。
季姜寰想了一会,很好奇地问:“对啊,那你在乎什么?”
路勉和他面对面站着,微微垂着眼睛,沉沉地看了他一会,没开口。
“你看,你都不跟我说。”季姜寰立刻开始告状,“是不是?你好幼稚啊。”
路勉无话可说,低下头亲他,力道很轻地碰了碰他的嘴,又抬手摸到了季姜寰的后颈,用力压向自己,很明确地撬开他紧挨着牙齿。
季姜寰被他欺负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咬了一下他的下唇,含糊地追问到底是什么。
路勉没理会,觉得季姜寰也没有那么聪明。
他们从傍晚走到夜里,把白茫茫里带了点金光的沙滩走成了一片死沉的黑,偶尔有轻微的响,好像是高空盘旋的鸟,又好像是远处散步的人。
路勉约着何景根在第一次碰面的咖啡馆里,周遭闹哄哄的,还有目的地打卡的网红在拍照,澄澈如水的窗户玻璃里还是那座很威严、很繁丽的教堂。
何景根刚坐下,几乎是马上就读懂了路勉的意思。
路勉嘴角不太着急地扯了个弧度,没什么笑意,但充满诚意。
“路总,哪里不合适,你说嘛。”何景根抓起桌上的杯子,很嫌弃地扭过头喊:“服务员,这里,给我拿个巧克力还是果汁什么的,随便来个甜的。”
路勉表情很严肃,看上去接近冷峻,斟酌了一会说:“是我的问题,我不太合适。”
何景根气笑了,骂了个屁字。
路勉也笑了:“你就当我做不了这种实实在在的事。”
“什么叫实实在在的事啊?”何景根问他,“你要实在嫌弃我们庙小,直说就行。”
路勉替他推开了面前带碟的咖啡杯,说:“谁会觉得滨海庙小?”
何景根瞅他一眼,旁边来了个服务生,往他面前摆了杯柳橙汁。
“滨海是踏实做电器的地方。”路勉罕见地示弱,“我的确一窍不通,就算你们真的想搞一个滨海自己的平台,也应该找一个真的懂滨海的人。”
他干脆而委婉地拒绝,想了想又提了一句:“何老板,我本科是学法的。”
何景根咂了口果汁,有点忧愁地看他。
“这也是问题?我没读过大学。”何景根的语气颇不满,听上去还带了点气。
路勉停了一会,继续说:“我一开始在目量也不是负责电商版块的。”
何景根往咖啡厅软得像蛋糕的沙发一靠,很惋惜地听着路勉自报家门。
“其实我最后也不是电商版块的,只是负责收购。”路勉很恳切,“我一开始在风控,后面负责投资。”
何景根自诩是个粗人,但这其中的区别还是能说出个一二三的,他似乎很迷惑:“啥?你还真别说,要不是你提这嘴,我还以为你搞产品的。”
路勉无声地笑了笑。
“怎么说?以后还是要搞投资呗?”何景根举起面前的玻璃杯,柳橙汁还剩小半杯,鲜嫩的橘色晃晃悠悠。
“嗯。”路勉顿了顿,“我有一些规划。”
“得。”何景根龇着嘴笑了,“路总喜欢运筹帷幄,那也没办法。”说完,他扬起果汁杯,做出一个干杯的动作。
路勉握住白色瓷杯的耳朵:“谢谢。”
“还谢谢。”何景根仰头把橙汁喝光。
“真的谢谢。”路勉无奈,“毕竟库尔是我们先提的。”
“算了。”何景根好像不太心疼那点研发成本,“可惜滨海没打算搞投资。”
季姜寰蹲在酒店里看了一下午动漫,等路勉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开通了三个视频会员,为的就是把手机画面投屏到比人还高的电视机上。
面朝大海的落地窗帘被扯上,海浪声被阻隔在布料与建筑之外。
路勉有点诧异地进门,好像对他地活动很感兴趣。
季姜寰穿着件睡觉的短袖,趴在床上没动,懒散地仰起头,问:“你说完啦?”
“嗯。”路勉伸手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些。
他在逐渐发现季姜寰不太好的生活习惯,不是那种日积月累的恶习,而是某种没人引导的生活方式。
开空调会调到最低的数值,出门不看天气,下了雨顶个脑袋就出门去,饿了才会想起来点外卖,等吃上的时候又饿过头了,偏偏还喜欢一些重油没营养的东西。
路勉没觉得反感,只是偶尔想起来他发烧那次,季姜寰是怎么记得要看医生、吃清淡些。
“不想出门玩吗?”路勉在床沿坐了下来,瞟了眼电视里的画面。
几个头发五颜六色的小人开着很奇怪的车打来打去,他看得聚精会神。
“不太想。”季姜寰收回了眼神,注意力落在路勉的身上,“你饿了吗?”
路勉不知道怎么回事,听出来了点刻意的生硬,季姜寰像是在按照什么攻略的流程,在学习关心人或是谈恋爱。
“还好。”路勉情绪忽然丰沛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呢?”
季姜寰得到了否定的答案,松了口气,趴在被子上说:“我也是。”
隔了几秒,路勉又听见他嘟囔:“不想出去。”
路勉看了他一会,鬼使神差地问:“你想去北京吗?”
“哈?”季姜寰有点找不到头绪。
路勉移开了眼神,语气很随意:“我在北京的家,你想去看看吗?”
季姜寰的表情变了,陷入了某种很艰涩的思考,完全看不见投屏里的东西,不太确定地问:“北京的家?”
季姜寰的反应在路勉意料之外,他忽然有点懊悔,把几个字掰开又分析了一会,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那,去?”季姜寰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跪坐在床上,膝盖全埋进了被角里。
他神色有点茫然,又透着点期待。
路勉揉了把他的脑袋,为季姜寰露出来的那点好奇和兴趣而安心。
“那什么时候去?”季姜寰问他。
路勉反问:“你想什么时候去。”
季姜寰毫不犹豫:“现在啊。”
路勉这才知道,他对所谓海景、当地人推荐的吃喝玩乐真的没什么兴趣。
“好啊。”路勉站起来,伸手绕过他的背,把人拽起来一点。
季姜寰如同一根软绵绵的葱,被他很轻松地拔起来。
“穿衣服。”路勉说,“现在去。”
季姜寰目瞪口呆,像罚站一样呆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一边偷瞥路勉的表情,一边换衣服。
路勉像是没注意到他的眼神,有条不紊地把散落在四处的东西收起来,再转过身时,季姜寰已经衣冠齐齐地站好,恨不得推开门就是路勉北京的家那副架势。
接近傍晚,还是没能赶上早些时候的航班,落地时季姜寰的眼睛比车尾灯还红。
他流着眼泪打哈欠,鼻子被干燥的空气蹭得刺痛,没头没脑地跟着路勉上了接机的车。
“车在陈助那里。”路勉把他身上的背包抽走,小声解释,“太迟了,明天让他送过来。”
“嗯。”季姜寰轻轻应他,揉了一下发红的眼角。
路勉忽然很低地笑了声,季姜寰立刻注意到,闷声闷气地说:“你笑什么?”
路勉看他许久,压低声音:“就是觉得你挺好拐骗。”
季姜寰懵着,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听不见,大概在吐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