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姜寰捂住路勉的眼睛时,嘴里还在念叨,一会说路勉侵犯个人隐私,一会懊悔自己上网习惯极差。
路勉被他勒着脖子,有点无奈地说:“你自己打开的。”
“不可能!”季姜寰捂得更用力了,“怎么可能!你看了多少!”
“没多少。”路勉声音微微发哑。
“你不会把我所有发帖都看完了吧?”季姜寰不安。
路勉很配合地沉默了一会。
“啊——”季姜寰尖叫了一声,“你好变态啊!”他松开手,把头埋进沙发里,眼前漆黑下来,带走了一些羞耻的感觉。
“我也是网友。”路勉凑过去和他说,气息打在他的耳边,“不能看?”
“你看到什么?”季姜寰没抬头,闷闷地说。
“有人听说过路勉吗?”路勉从一年前的发帖记录开始,“他有什么黑料吗?”
季姜寰又哀嚎一声:“好了好了,别说了。”
路勉笑了笑,没说话。
“我错了。”季姜寰面朝着真皮沙发,脸皮被蹭得发热,“我不该这么狭隘,不该随意揣测新老板,不该挖人黑料。”
路勉忽然摸了摸他的脑袋。
季姜寰的头发几乎没什么造型可言,长了就剪短一些,发尾微微卷着,毛茸茸的,很舒服。
他一下一下地顺着毛,把人安抚好了。
季姜寰面朝着沙发,有点呼吸不畅,想了想还是把头仰了起来。
路勉看见他右脸脸颊上一个很明显的红痕。
“算了。”季姜寰嘟囔,“你看都看了。”
路勉又笑了一下,很自然地朝他摊开手,把人抱着,两个人互相成为对方的支撑点,靠在沙发脚边相拥。
隔了一会,路勉忽然开口:“季姜寰,你可以不用想这么多。”
季姜寰不解:“想什么?”
“你搜了那么多东西,在想什么?”路勉贴着他的脑袋,轻声问。
默默论坛在年初开了新的板块,除了可以发帖讨论八卦以外,还可以付费提问,甚至可以定向要求已经认证了个人信息的某些网友进行回答。
在互联网行业迫切需要合理商业化模式的时代里,默默论坛也找到了留下资本的出路。
季姜寰搁在他腰上的手顿住,眨了眨眼,回想着自己发起过的提问。
“m岗是什么意思?”
“毕业就在目量工作的管理层属于什么水平啊?”
“互联网最好找工作的年纪。”
“……”
有些细节他不敢问,怕被公关部的同事认出来,翻来覆去地说着路勉身上很明显的几个优势。
季姜寰的口吻诚恳又炫耀,好像刚满十八周岁不断和周围的人强调自己一米八的男生,虽然他并没有一米八。
他充了值,很真诚地提问,结果被一群人嘲讽,说哪有这种类型的人,在这演什么。
季姜寰读完那封人员变动的邮件也是这种感觉,神经病,在拍电视剧呢?
但路勉确实离职了。
他从层高很不理想的二楼往下走的时候,步伐很稳重,脸色看上去平静得有点可怕,一边穿着西装外套往下走,有种冷峻的严肃,把正对着发财树的小楼梯走出了时装周的感觉。
“你问他们不如问我。”季姜寰听见他平和的声音,“我不收钱。”
“哦。”季姜寰木木地回答。
“你问这些干嘛?”路勉问他,语气里有某种洞悉所有的沉着,“你担心什么?”
季姜寰不接他的话,从他的生活系统里去表达忧虑和愧疚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你不用想得太远。”路勉等不到他开口,又继续说,“这件事的结果我已经想过了。”
“你早就知道米娅会这样?”季姜寰闷闷不乐。
“她能走到这个位置,不会任人宰割。”路勉想了想,没有继续解释,转了个话题,“总之,我考虑过这件事,没什么突然的。”
季姜寰忽然又觉得有被蒙在鼓里的羞耻。
“你少看点论坛。”路勉见他的表情,就知道默默上那些关于失业的话题带来的影响,“我不是一天不工作就活不下去的人。”
季姜寰看了他一眼,露出个你在说废话的表情。
“我在目量也不是只拿工资的人。”他说得很委婉,“就算离职了,也不是一无所有。”
“可是那些事都是你做的。”季姜寰脸色不满,“凭什么那个秃头要就给他了。”
路勉怔了几秒,发现季姜寰似乎也不是什么都不懂:“因为我比较厉害。”
“厉害什么?”季姜寰反问他。
路勉说完了,心里觉得自己很幼稚,想了一会,还是耐心地解释:“inf里面有两个部分,我这种人负责并购,周天文那种人负责运营。”
“什么?”季姜寰没听明白,“你也在运营小菜篮啊。”
“小菜篮是例外。”路勉松开人,捏了捏季姜寰的手心,“因为有的人需要项目,才能在目量继续呆着。”
“你是说项目需要你啊?”季姜寰帮他说完剩下的半句,“还是米娅需要你,目量需要你。”
路勉被他逗乐,笑了笑,没说话。
他向来只做缄默的开拓者,至于如何包装与歌颂,那都是后来人的事,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也需要周天文这种搭档。
“哦!”季姜寰消化完他的意思,“你是说,以后还有很多目量需要你,还是什么?”
他看起来有点纠结,仿佛在进行严谨的、毫无意义的思考,抿着嘴,微微皱着眉。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路勉无奈,“就是我很抢手,你别胡思乱想。”
季姜寰表情有点诧异,没料到路勉会说这种话。
“那你要搬家吗?”季姜寰没头没脑又问了一句。
路勉有点糊涂了:“怎么要搬家?”
“这个房子不是目量给你租的吗?”季姜寰环视周围,撇了撇嘴:“他们不会让你搬出去吗?”
路勉莫名其妙:“谁跟你说房子是目量租的。”
“不是吗?”季姜寰有些震惊地看他。
路勉深思了会,从容地把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抽过来,面无表情地打开了几个网页,大多是各类银行的界面,还有几个季姜寰看不懂的东西。
他抿着嘴,有点后悔没学着看股价和基金的走势,他瞥了眼路勉,脸色有点尴尬。
“无业游民很有钱。”路勉像是转性了,说出的话让季姜寰觉得有点陌生,像只不太熟练的孔雀:“不要再担心了。”
他本来还要强调这间公寓是自己租的,话到嘴边觉得有点夸张,又咽了下去。
季姜寰瞥了几眼路勉中英文混杂的账户,怯怯地把笔记本推了回去,背对着人把手机摸了出来,一一删除了在默默上的提问。
季姜寰冷着张脸去上班时,沈择安已经坐进了一楼的工位,脸还发肿,红里泛着点紫。
工作室里的气氛很古怪,有种风雨欲来的压抑。
他看到季姜寰明显一愣,张了张嘴,什么话也没说。
季姜寰旷了两天班,没和任何人打招呼,没什么表情地坐到了发财树旁,往斜上方看了一眼。
二楼的小房间开着门,里面没人,连陈何园都不知道去哪了,看进去有点儿无从排解的寂寥。
李泉音从屏幕后露出半张脸,神色很忧虑地看了他几秒,在微信里给他发消息。
“小季,路总还好吗?”
季姜寰看见路总这两个字,就有点不安,打了半天字又删掉,只回复:“还好的。”
“别难受。”李泉音安慰他。
“嗯。”季姜寰回答,过了半分钟,又发了一条新的消息:“泉音姐,小菜篮这半年有越来越好吗?”
李泉音好像被他吓了跳,又探头看了他一眼,才打字:“当然有,你在想什么?”
“好在哪哇?”季姜寰脸上没什么情绪,问她。
“背靠目量肯定是不一样的。”李泉音大概能懂他的想法,“你从产品的角度肯定也知道,目量有这么多工具和帮忙维护的人。有目量,招商也容易点,现在小菜篮的品也好,大家都愿意给低价,齐齐的销量都只能排十几名啦!”
她竭力想说得愉悦和轻松,等了半天都没有收到回复,迟疑着继续打字:“虽然库尔被放弃了,但是这两个季度的成果确实很好,这个我们都没有办法否认的。”
季姜寰隔了很久才说:“嗯。”
“小季,还好吗?”李泉音问。
“没事的。”季姜寰刚说完,就收到了一个系统通知,提醒他半个小时后参加部门的会议。
发起人是周天文的助理,大概率是要去行政楼的大会议室,忍着想揍人的心情去面对那个秃了顶的男人。
季姜寰想起路勉开会时候的样子,话不太多,偶尔会提问,也不喜欢大费周章地开系统提示,好像要让全园区的人都知道,他十一点要逮着人开会找茬。
周围骚动了一阵,似乎这是周天文全权管理春雨工作室后的第一个会议。
季姜寰没什么反应,抱起了面前的笔记本,想了想,没有拿上不锈钢的保温杯。
叶俊重见他起身,动作很快地走到他身边,要一起往行政楼去的意思。
接近中午的太阳热了起来,暖洋洋地洒下来,扫清了地上的浮尘,四下都是明朗而清爽的样子。
季姜寰没扭头,并排和他走着,小声地说:“叶哥,我一会跟你说个事。”